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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祈(4) 没有实现的 ...

  •   高台之上,女祭司身着华贵祭袍立于香案之前,身姿端正,神色平静。将香插进香炉后,点燃一张朱砂画作的符纸,手持祭器,吟咏起祈雨的祭词。
      “伏愿神明,俯察人间。久旱无雨,民生多艰。祈布云雨,润及田野。愿岁丰裕,得享新年。四海清晏,福泽绵延。谨备祀贡,衡定不绝。”
      声音不大,却依旧传入了台下每一位跪着的百姓耳中。人们的头埋得更低,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一同祈求一场迟来的大雨。帝王亦站在一旁观礼,远望着高台上的场景。
      风吹过高台上的旗帜,也吹落一点香灰,将那华贵的祭袍烫出一个小洞。祭祀只轻念祭词,并未察觉。当祭词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不过片刻,原晴朗的天空忽而聚出了乌云,闪电径直劈向了高台上的旗帜,轰隆——大雨落下。
      帝王心头的大石落地,缓缓坐下。祭司脱去身上帝王准备的繁重祭袍,露出原本的素净衣衫,她从高台走下,落入欢呼的人群之中。
      ……
      祁衡泽已站在了镇国塔下,没了树木的遮挡,他也终于得以看见这座塔的全貌。
      镇国塔通身以青灰石砖砌成,走近些看,能发现石砖上还刻不知做什么用的花纹。抬头,塔身自下而上缓缓收窄,不设一窗,不留一洞,这里瞧不见塔尖。那些向外飞出的檐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铃铃的响。
      祁衡泽看向这座塔的唯一的门,那里横着数条粗重铁链,链间挂着不知数目的铁锁,层层叠叠,透着渗人的冷光,似要将东西永远锁在里面。
      “囚笼。”祁衡泽想起了老人的话,颤抖着轻声念出这两个字。他靠近几步,抬手抚上那冰冷的石砖,脑中忽而闪过许多场景,祈雨的、朝堂的、暗室内的……不同于那一次白日里他看到的自己将来的场景,这次祁衡泽看见的,是母亲林相宁的过去。
      “母亲啊。”祁衡泽在那些飞速掠过的画面中看到了林相宁的脸,和他自己的有几分相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祁衡泽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脸颊,是暖的。但,另一只贴上石砖的手,是冷的。指尖的寒意随着血液浸入四肢百骸,那些破碎的画面仍在他脑中不断翻涌。
      他看见原本高台上受万民敬仰的祭司,一步步走入帝王设好的陷阱。国师的高位,留不住自由的祭司。面上假装的温情,却能哄骗心软的少女。素衣染尘,她甘愿被帝王囚于深宫。但,虚伪的假意,终被无情的现实戳破。腹中新育的生命,成了她的牵绊。即便被困于高墙之中,她仍执着向外奔逃。
      滴血的指尖,成了上好的画笔。执笔画符,她仍愿为苍生祈愿。但,一次次的索求,压垮了她的脊梁。上天不再回应,民众的怨怼迫使她跪伏在地。深宫竟也成了保护她的墙壁,将民众的渴求拦在外面。阴阳轮转,福祸相依。当祈愿一次次被满足,人心的欲望足以吞噬所有。
      她不屈抬头,看向高台的帝王,眼中不只有悲悯,更有不甘的怒火。
      “要么,助我长生,要么,自刎谢罪。”帝王的话语传来,她嘴角带上嘲讽的笑。
      她摸向空荡荡的小腹,鲜血在她脚底漫延成河。她强撑着站起身,抬手拿起并不存在的祭器,吟咏起了此生最后一次的祷词,“我祭我命,祈降神罚,断其根叶,永世不宁!!!”随后,拿出袖中藏着的碗碟碎片,划向了自己的脖颈。
      她的死亡平息了百姓的怒火,也给大燕带去了一时的安定。她被埋在了皇陵的一角,上面建起一座镇国塔。他们仍希望榨尽她的最后一丝作用。
      但,诅咒已成,只是仍未应验。
      祁衡泽不仅看见了过去她的死,也看见了燕都的未来,城墙之内,是烧不尽的火光,既是天罚,亦有人祸。他亦是预言中的一员。立于宫墙之下,背上不知是何人的尸身。
      风又起,铜铃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似是某人的轻叹。祁衡泽心口一疼,弯腰蹲在了地上。他此刻才知,自己身上流淌的究竟是怎样的血。他是无用的弃子,是续命的药引,但这一切,也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缘由。死去的父亲,盲目的百姓,脚下的这片土地,共同造就了林相宁的死亡。
      祁衡泽握紧了右手,他也从不是无辜之人,他身上亦染了至亲的血,这是难以忘却的事实。但,在宫中被囚禁的那些日子,也能让他体会到些许母亲曾遭受的苦难。
      祁衡泽再次走近那座高塔,伸出手想要抱住,“母亲,我也是您预言中的一环吗?”
      脸颊贴上冰冷的砖面,塔内似有余音传来,那是一声声遥远的呼唤,“孩子——我的孩子——”
      祁衡泽将耳朵贴得更紧。
      “我的孩子——”又是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怨怼,是对亲生骨肉的挂念,还是对血亲分离的怨恨。
      “孩子啊——归来啊——”声音逐渐清晰了些,但依旧让人感受到泣血的苦痛。
      她仍在祈愿吗?
      祁衡泽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林相宁是否曾想过再见他一面。但林相宁早已死去,塔内锁着的,只有一位母亲的执念。他继续趴在门上听着,词不成句,断断续续的,带着无尽的悲恸与哀伤。
      “会回来的。”祁衡泽忽而回答了这么一句,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回答。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是碰见鬼魂。若是林相宁的魂灵真存于世,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塔内的声音又变了,“不——不——会受伤——别回来——后悔——”词句更加零碎,终究化成无奈的叹息。
      声音逐渐隐去,祁衡泽还靠在墙上听着,他想再听多一些,却没有结果。
      塔内恢复了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祁衡泽这才后退几步,看着这座镇国塔,双膝弯曲,直直跪了下去,额头紧贴地面沾染了尘土。他没有哭,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
      再起身,细密的小雨毫无征兆的落下。雨丝轻柔洒落,落在他的发顶上、脸颊上,洗去了他面上的尘土。衣袍微湿,祁衡泽离开了镇国塔,他得回去吃东西,不能将自己饿死在这皇陵中。
      不远处,有人正于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后,祁衡泽在皇陵正常生活,按时作息,三餐从不落下,闲时到处逛逛,或者寻处无人的地方发呆,也找了把刻刀,雕刻那些随手捡的枯木。他仍在深夜悄悄去往守文阁,在那些被灰尘覆盖的书册中寻找可用的东西。老人亦守在他身旁,偶尔跟他讲诉那些曾经的过往。
      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在一个深夜,祁衡泽正欲出门,便被人套上袋子打晕了过去。一桶凉水兜头浇下,祁衡泽猛然惊醒,打了个哆嗦。一把长刀正紧贴在他的脖颈处。祁衡泽感到脖颈处的刺痛与凉意,应是已见了血了。但他并不害怕,他已见过自己的将来,只少不会死在这个昏暗的地牢。
      地牢内只有几只蜡烛撑起的光亮,面前人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水滴沿着头发滑落,祁衡泽眨了眨眼,推测着来人的身份。
      “九皇子?”祁衡泽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毕竟他身上挂着的玉佩他曾在皇后身上见过。两块相似的玉佩,一大一小。九皇子,就是皇后的儿子,曾经的太子。
      你还没被如今的陛下清算呢。祁衡泽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毕竟如果这话出口,可是往这位前太子的心上扎刀子啊。登基的是曾经的废太子,也就是六皇子。九皇子好不容易把人从太子之位上弄下去,结果最后还是输了。当然,皇子之间的具体争斗,祁衡泽并不知晓,他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些结果。
      九皇子摆了摆手,看向被绑的严实的祁衡泽,“十七皇弟,我来此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祁衡泽动了动,看了看身上的绳子,“看来我没有反对的机会了。”
      九皇子摆弄着那块玉佩,姿态悠闲,仿若只是来这地牢里游玩,“我知道,你的母亲是祭司。我的人也看见了,你去过镇国塔,又在深夜出入守文阁。所以,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能力,对吗?”
      听到九皇子的话,祁衡泽强撑着让自己保持平静,否认道:“我没有。我只是知道了我的母亲是谁而已。祭司的能力,也并非是靠血脉传承的。我流落在外,又在宫中度过了一年,连学都学不到,哪里来的能力。”
      “呵——十七啊,我知道可比你多。你的母亲,林相宁,出自辰明之地的正统血脉,以前可是称那里的人为神使的。就算与外族通婚,也不可能半点都没有的。不然当初父皇也不会费尽心思把你找回来。”
      脖颈的刀刃抵得更近了些,祁衡泽只能先交代一些,“我说我说,我确实见过一些画面,但也只是偶尔!并不受我控制。我是真的起不到作用。”
      脖颈的刀刃被撤下,九皇子朝旁边人看了一眼,“既如此,也算能用。带走,仔细些别让其他人发现。送去国师那里,好好教教他,日后有大用处。”
      话音刚落,祁衡泽只觉后颈又是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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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正文主线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后续将陆续开展翻新修改工作。 祝看到的各位三次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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