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云间行（上） 身若轻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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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抱抱我吧——
这应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记忆中的画面早已褪色，却仍能从他人零星的话语中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学堂里远近闻名的女夫子，与码头卖力搬货的短工相爱，他为她扛起重货，她为他缝补旧衣，两人在街巷并肩而行，顶着周围人的偏见结成连理，度过了一段安稳且恩爱的日子，没过多久，家中多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许多人都见过一家三口幸福的样子。父亲今日带回一包饴糖，明日捎上一支毛笔，还有下月做新衣要用的衣料。母亲批改学堂中的课业，常笑着去捏孩子与丈夫的脸。
日子本该平淡幸福，细水长流般过下去。但，主城的马车踏碎了小院的宁静。码头的短工，实为家族遗落在外的子嗣。
美好的日子戛然而止，街坊间的传闻又变了风向。
这如何能够相配？
从前，是卖力的短工配不上知书达理的女夫子。现在，是身份低微的教书女配不上尊贵的城主之子。
他们回去了。男人终究带着妻子女儿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真正的家。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美满的结局。庞大的家族不在意多养一家人，不过是为了血脉的传承。家族逐渐凋敝，他们需要新生的儿女。
深宅大院，雕梁画栋，钟鸣鼎食，更加柔软的衣料，更加珍贵的毛笔，一切都比从前更好，但一切又都比不上从前。
脸上的柔软的笑意，随着日升日落，褪色成无情的疏离。女人被困于院墙之内，与男人无话可说。直至家族发话，他们之间需要更多的孩子。
和谐的表象终将破碎，女人抱紧了年幼的孩子试图逃离，男人却死死拦在门前，诉说着曾经的过往。
和离。
只用两个字，便定下了最终的结局。
家族中亦有心软之人。趁着犹豫的间隙，女人得以带走孩子，男人留在家中繁衍后嗣。
走吧，走去更远的地方，走到无人打扰的地方。
苍洲浔城
家门紧闭，云兮若取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木门被推开，云兮若回到了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家中。母亲不在，家中无人，云兮若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将包裹中放好后便将房间清扫了一遍。
她并未告诉母亲自己回来的时间，即便告诉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母亲总是无暇顾及这些琐碎，她也不愿拿这种小事去烦她。还未到散学的时辰，母亲应当还在学堂。
房间里落了层薄灰。云兮若挽起袖子，拿了块抹布便擦洗起来。桌子、椅子、书架、窗棂……擦干净后，就是更换被褥。从柜子中抱出一床新的被子晾在外面，阳光正好，云兮若也在院中多待了会儿。
收拾妥当后，云兮若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从中抽出几本零散的《十洲游记》，耳边似乎仍回响起着当初母亲的责骂声。母亲是不允许她看这些闲书的，这几本还是别人送她的，被她藏在书架里，居然也过去这么久了。
长舒一口气，云兮若这才将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药材那些不好带回来，她只带回了一些衣物，本就住不了几天。只是，她现在就已不知道干些什么了。
要去见见母亲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压了下来。她竟会有这种念头。当然不去。
作为夫子的母亲，贯穿了她整个学堂生涯。学堂夫子的女儿，是她别人的议论中长大的。期待她成绩优异，可堪为其他孩子榜样，又期待她低人一等，沦落为众人的谈资。
思绪翻涌之际，屋外忽而传来一阵敲门声，还带了几分急促。云兮若不自觉皱了皱眉，但仍起身开门去了。
不知是邻居还是别人。
门外竟站了好些未见过的人，领头的，竟是一位穿金戴银的老嬷嬷。
估计是头一次能把门敲开来，那位老嬷嬷也是十分惊讶。见到站在那里的云兮若，第一反应竟是退了两步，轻呼出声:“呀——”
“有什么事吗？”无视了老嬷嬷的反应，云兮若直接询问起这群人的来意，双手抱臂，紧盯着堵在自家门前的这些人。
她虽许久未回来，但这些人的服饰，看着并不像苍洲。苍洲服饰多简短轻便，而这群人，除开守卫，便是长衫着身，花纹繁复。她家附近可没有这么富的。
手指摩挲着肩膀上的布料，云兮若有些懊恼，她刚应该顺手把剑也拿上的。
老嬷嬷站定后，注意到了云兮若身上未换下的清风派弟子服，挤出一个笑脸便迎了上来，“想必这位便是云小姐了吧。我们是主城云家的，奉命前来请云小姐回府入祖祠。”
“不去。”云兮若语气平淡，话音未落便直接将门关上，转身回房间。
果然干脆利落。像极了曾经的云辞。
门外又传来几阵敲门声，云兮若被扰的烦了，将剑拿着后又打开门，“再敲门就等着见血吧，休怪我不客气。”
云兮若将剑拔出对着那群人，目光扫过，“我猜你们也不是第一次来，不然也不能碰上我。若是再纠缠下去，扰了我的休假，便一人砍一剑通通仍出去。”
见此情景，门外的人这才散了，带着老嬷嬷连忙离开。云兮若卸了力气，提着剑坐回房间的椅子上休息。
主城云家，入祖祠。都离得这么远了，宣洲的人怎么还能找过来。都找上她了，看来云家新一代是要死绝了。宣洲主城云家，只是云洲云家的一个分支而已。她的父亲呢？竟也没能有新的孩子吗？云兮若的云，是随母亲云辞的，父亲原本是姓乔的，幸好，父亲母亲祖上没什么关系。
揉了揉眉心，云兮若打算等母亲回来后询问一下情况。
母亲学堂夫子的身份也真是好，人在学堂，家中便可关起门谢客。不过，母亲在学堂又不是什么秘密，这个时辰还来敲门，是生怕见到人啊。恐怕来也是个装样子的，其背后的人也不想她回云家。
麻烦。
云兮若心中烦躁，抬手拍了一下桌子，桌子却直接坏了，瘸了两根桌腿。将桌子翻过来尝试将桌腿绑回去时，在桌子的背面，云兮若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花纹，那是她父亲当初刻上去的，说是留个印记，这便是云家的桌子了。
她已有些记不清多久没有见过父亲了，但并不想念。父亲会寄信过来，信中会有几句关心，又或是寄来几件女儿家的首饰，但人不会来，他的面容早已模糊成一团白影。这次云家突然冒出来要把她接回去，她总觉得不会是好事。
将修不好的桌子清理掉后，云兮若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她脑子里关于父亲母亲的事总是隔了层朦胧的雾，她忘了。但那时她已是记得事的年纪。
回忆起来，似乎只有父亲母亲之间的争吵。被推倒在地的书架、摔得粉碎的杯盏、剪成碎条的衣裳……她藏在桌下，紧紧捂住耳朵，却仍能感受到父母之间的裂纹。
母亲带着她回到了浔城，这是母亲曾经教书的地方。回到这里后，母亲生气的时候少了很多。整日忙着给孩子们上课。还有便是云兮若自己，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
她不怎么见到母亲了。母亲没有教她，将她托付给了另一位夫子。但也没什么分别。
学堂测验的成绩母亲可以直接拿到，每次测验的晚上，她都可以见到母亲或严肃或愠怒的表情，没有欣喜。母亲已经很少笑了，连带着她也笑得很少。她觉得自己像母亲，又希望没那么像。
成绩成了她和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恨你父亲。”
在一个平常傍晚，散学归家的云兮若碰见了不知坐在桌旁多久的母亲。母亲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摆在桌案上的花瓶，毫无预兆的说出了这句:
“我恨你父亲，云兮若。”
但父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母亲。
母亲不是一直是这样的。她无法完全理解母亲的心境，那些曾经的痛苦与怨怼，她只能摸索着让自己避开母亲的痛苦。
那晚过后，母亲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似乎一切从未发生。她少有摸了摸云兮若的头，给她放了一日假，独自一人去了学堂。
没过多久，父亲的信件便常常出现在家里了。内容却总是那几句，重复的关心与叮嘱，应该是想维系脆弱的亲情。有时还会附上几张银票或者女孩会喜欢的头饰挂件。
她不喜欢那些饰品，也和父亲提起过，但结果依旧未曾改变。更改的只有饰品的样式，随信还有一句，新的这些喜欢吗？她曾渴望过爱多一点的礼物，但算了。父亲已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只把那些头饰挂件收好便可，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母亲曾为她规划了未来的道路，走科举，当不当官都可，也能像她一样做个学堂夫子。但灵试不可避免。母亲教的孩子中总有考上灵试的，但母亲也没教过她。云兮若的未来偏离了母亲的预期，她通过了灵试。
“你想去吗？”
“想去。”
她即将成为灵修引起了不小的反响，那时她就已经从母亲身上学到了些有用的东西，比如面对那些多嘴的人该如何。
那些碎嘴的大妈，议论她的母亲，连带着母亲失败的婚事，后面加上了她，她的成绩、她的学堂排名、她的灵灵修填报，甚至少见的带上了父亲。
如果给她们一本家谱，估计还能加上更多人。
她从夫子那里拿到了所有孩子的成绩。将她们孩子那难以入目的成绩用朱笔圈了出来，还有她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她们家那些家长里短抄写多份，贴在了她们常聚在一块儿聊天附近的墙上、树上，甚至地板砖上。
很不幸，她还是个孩子，只能做到这里。
她们说的越多，她写的也就越多，字便越大，贴的地方也更远。她们终于闭嘴了。
有一次，她就站在那些妇人面前，挺直了脊背，手中拿着那叠子成绩单，随意晃了晃，好像随时就可以把它们抛出去。那群妇人本想说话，却也不敢开口。云兮若从她们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
灵试过后，她选择了清风派，将那群议论的人抛在身后，也离母亲更远了。云洲不只有清风派，还有听云门，跟云家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母亲没有多话。
至于她在清风派的生活,还算不错。母亲偶尔会写信寄来。
记忆的时间离自己越来越近，云兮若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伸手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失手碰翻了杯子。茶水流到地上，水与泪混在一起。
到了晚上，母亲推门而入。云兮若站在院中和母亲对视。夜晚好像有些凉，以至于云兮若觉着身上有些发冷。
“你怎么回来了？”母亲虽有惊讶，但和往常一样转身锁门。
“清风派放了消暑假，回家歇几天便回去了。”云兮若停顿了一会儿，“母亲。今日门外有云家的人，你知道吗？”
母亲放下怀着抱着的一摞学生课业才答道，“来了好几天了。既然你回来了，那便去吧。”
“好的。”云兮若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尖扣着掌心，带起一阵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