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遥见陌上柳 (沐十一/ ...

  •   云洲 锦城
      冬日已至,锦城也迎来了它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天空成了灰白色,厚厚的层云罩在人头顶,像给天糊了一层旧纸,挡不住寒,更拦不住风。走在街上时,还能瞧见人不时哈气搓手,一团团白气从唇边散开,布鞋踩过青石板,还常伴着一句,“今日怎么更冷了些?”直到微风拂过街巷,挟来些冷意,第一阵如盐粒般的雪,就这么落了下来,在地面化成一点湿痕。
      柳萦站在街角,躲在屋舍的阴影处,察觉到寒意,一只手微微抬起,掌心便接住了飘落而下的那点细雪。雪粒触到掌心,丝丝凉意漫开,她面上的表情并无什么变化。偏头看向四周,无人,只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又到了讨厌的冬天呢。
      柳萦在心里念了这么一句。她仍停留在原地,时不时蹦跳几下抖落披风上的雪,以及为了那句所谓的“动一动就暖和了”。真的会暖和吗?柳萦自己可没有感觉到。她是天生地养的木妖,聚灵而生。因为柳树本体的缘故,她冬天会更虚弱些。暖和对于她而言,是一种有些缥缈的感受,兴许到了春天,就能感受到了。
      等到天色又暗了些,柳萦估算着时间,这才抬脚离开隐蔽的街巷角落,往自己租的小院子里走。推开有些老旧的木门,院中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色。院角摆着一口大水缸,旁边堆着烧火用的木柴,角落还有一块空着的小菜田。新绣的布鞋踩上院中的洁白,柳萦并不在意,转身关好门后便往灶房里走。差不多该到了做饭的时辰。
      将堆在灶房里的未受潮的木柴塞进灶膛,柳萦拿起放在一旁的火起子,小心点火。瞧着灶膛里的火越燃越旺,柳萦将坐着的小木凳挪得更远了些,她还害怕自己被烧着呢。锅里其实只有水,因火舌的舔舐而沸腾冒泡,她想到烟囱那里正冒出的黑烟,她——应该算是做过饭了。她不需要吃东西,但,不开火会被邻居找上门问,甚至还碰见过一个闯进来的小偷,险些闹到官府那里去,从那之后,她就学着烧火、取暖、休息、以及最为重要的,如何扮演一个人。
      “我也要往人世走,我也要去找到能让我生活下去的地方。”曾经自己说过的大话,等到她真的进入人世之后,反而多了些讽刺。她没办法真的回到深山老林去当一棵无忧无虑的树。那些死去的族人,都会在夜间入她的梦,她忘不掉,真的忘不掉。于是她回到了这里。
      柳萦在锦城的冬天过了小半个月,才真正见到镜央。
      在这半个月里,她的日子还算平静。在以锦缎出名的锦城,她找了一份刺绣的活计。每半月可以歇两天。白日里去工坊干活,绣一些简单的图样,傍晚归家后就在院子里捡几根劈好的柴进灶房烧火。偶尔也会学着归置柴堆,因为邻居大娘说了,“柴归置好了,看着才像过日子的”。除了柴火,她也会去街上买菜,或是用值钱的绣品跟邻居换。
      而她见到镜央,是因为一场从灶房起来的火。她实在是用不来那火起子,一天傍晚使用不当时,冒出的火星点燃了灶膛外的茅草,等到火焰快吞噬她的裙角时,镜央就那么出现了。一桶凉水浇熄了火,也浇在了她的裙角。衣料湿了黏在小腿上,柳萦皱了皱眉,有点难受。她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镜央,“为什么?”
      在茂城时,她们应该能算作敌人?可现在,姜与纾不在此处,“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吗?”柳萦观察着镜央面上的表情,更多了些警惕与好奇。
      镜央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剩了半桶水的木桶,她盯着沐十一看了一会儿后,转身直接离开了。
      那次之后,柳萦在夜间偶尔能听见屋顶上有动静,很轻,像猫踩过瓦片,但锦城没什么猫,屋顶上也什么也没有。有时早起会发现水缸里的冰被人凿开一个洞,院里堆着的柴也会偶尔多出一捆,整整齐齐用草绳捆了倚在墙角,一看就不是她自己做的。
      “镜央,我知道你在。”柳萦拿起火起子,看着上面的火星,“你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为什么要帮我?”手故意一抖,火起子快要再次点燃衣裙的时候,又是半桶水浇了过来。
      镜央出现在院子里,将水桶往地上一搁,桶底磕在石板上。她面上多了些怒意,眉心拧着,语气硬邦邦的,“不许再问。”
      镜央后来就这么留在了柳萦租的院子里,面对来打听情况的邻居大娘,柳萦只说是位来投奔的同村好友,恰好还能帮她分担租小院的费用。两妖之间,算是达成平衡了吗?其实并不算。
      柳萦仍然会在夜晚担心凉刃横上自己的脖颈,不仅是因为镜央这位不稳定因素的缘故,更因为人。她担心自己的伪装,生怕自己也会在某一天一样葬生火海。梦中的灼烧感在她醒后仿佛仍然存在,好似自己也在火中走了一遭。
      但,那位死去的是谁?她好像也是一只妖,一只和她有着相似灵力本源的……木妖。
      柳萦一时分神,银针刺破了自己的指尖,血珠落下,在绣帕的纹样上结出一朵血花。
      “阿柳,怎么了?是昨夜没睡好吗?”
      监工的目光落在绣帕上,“这帕子算是白绣了。”
      柳萦的思绪飘了回来,声音中带着些歉意,“我会赶工补上的,不会耽误交货。”完成剩下的刺绣工作后,柳萦带着那块沾了血珠的帕子回了院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绸缎裙的质感,柳萦将另一块全新的帕子也带了回去。她需要额外赶工来补上自己的过错,连这多出的绸缎钱,也得她自己出钱补。
      眉心几不可察皱了皱,柳萦再一次推开了自己院子的门。今日并未下雪,也没下雨,算是深冬里难得的好天气。若是正午,那太阳落在人身上便会暖洋洋的。可惜她在工坊中待到了傍晚,空气中便只剩下了寒意。院中的角落多了一棵小树苗,那是镜央种的,只是此刻镜央并不在院中。
      柳萦在院子中找了一圈,心中忽而多了几分慌乱。相处快一月的同伴,在此刻又突然消失。她应该庆幸吗?庆幸自己的生命威胁少了一个。但,那一月的相处,镜央于她而言,真的还只是同伴吗?
      两只在人世一同生活的妖,即便时间再短,也足够在彼此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浮木、是依靠、是亲人?
      柳萦站在院中,似是不明白自己此刻的慌乱从何而来。镜央本该是她的仇敌,但姜与纾平安无事,她们之间似乎已没了冲突。按照人世间的话来说,便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如同吞下锋利的石块,柳萦张了张嘴,试图喊出她的名字,却只剩下无名的痛楚。
      柳萦是柳萦,镜央是镜央,一个应为人,一个本是妖。她浑浑噩噩的回了自己屋子,指尖紧攥着那方帕子,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成了在帕子上洇出湿痕的泪花。
      锦城照常迎来了它的春天,但柳萦没有。她在人世的时间太短,即便她曾真的想过在锦城扎根,但还是被人发现了破绽。一个独居在家的女子,所谓的帮她说媒,还有那些不善的打量目光,在一个深夜,柳萦终于将一把砍柴刀横在了人的脖颈处。
      她的额头被那人用重石击破,流出的鲜血却并非人的鲜红,而是柳树一般的绿色。
      “怪,怪物!!!”
      柳萦还是没有划破那人的脖颈,而是踉跄着直接逃跑。她趁着夜色穿过街巷,跑向城门,化出枝条托举着自己越过城门,向着郊外奔逃。她闯进了锦城特意种植的那片桑林,终于力竭倒在了地上。
      呼——
      她如同人一般喘息,指尖紧攥着一把泥土,然后张开嘴将其吞了下去。她本就是木妖,饮天降的雨露,受土地的滋养,比人的餐食有用多了。柳萦瘫倒在地,忽而放声大笑,笑声惊起了林木里停栖的鸟雀。她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过去。
      柳萦又一次见到了镜央。彼时她正躺在一棵树下浅眠,直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令她不得不睁眼。她坐了起来仰头,瞧见了镜央那张熟悉的脸。
      “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那所谓的姐姐?”
      梦中那因火而死的木妖是沅芷,她曾在族长爷爷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按照辈分来算,确实可以喊上一句姐姐。
      镜央的眼神变了变,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喊出了一个有些尘封的名字,“沐十一。”
      柳萦又变回了沐十一。她收起了话语里的尖刺,站起身平视着她,“镜央。”
      “我可以带你走,教你在人世间生活。我会成为你的姐姐。”
      沐十一歪了歪头,想起在茂城时的经历。还是因为沅芷吗?
      不,不应该是姐姐。镜央看着她,像看着刚破土的新芽。她应是想呵护她长大,如同——人的母亲一般。
      ……
      “想回家,我想母亲,我想妈妈,我想族长爷爷……”
      一位是陪伴她在人世长大的母亲,一位是成为灵魂一部分呵护其重生的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遥见陌上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正文主线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后续将陆续开展翻新修改工作。 主要补充部分细节,主线剧情和人物关系不变。第二章已修改并替换原版。其他翻新章节完成后也会直接替换。不再单独标注当前进度。 更新安排如下: 1. 番外:尽量固定在每月5号、15号、25号更新。如遇特殊节日,会顺延或当天不更,具体以实际更新为准。 2. 其余时间主要用于正文翻新修改工作。最近翻新频率会提高 祝看到的各位三次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