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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绝境藏锋,心火不灭
洞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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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
魏无羡从那根快要裂开的石柱后探出半个身子,碎石还在簌簌往下落,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方才那一轮交手之后,妖兽已经沉入潭中,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正在缓缓散开,那颗覆满鳞片的头颅没入幽暗的水面之下,只余两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晕在水深处明明灭灭,像两盏不肯熄灭的冥灯。
他压低身形,目光紧盯着水潭的方向,正盘算着往哪个方向撤——蓝忘机的剑光在侧前方闪了一下,劈开了妖兽甩过来的一截尾梢,碎鳞片溅在石壁上叮当作响。
“蓝湛!往左——”
话没喊完,妖兽的长颈已经从半空中折了回来,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对准了蓝忘机的落点。蓝忘机刚落地,脚下的岩石被尾巴扫过的余震震得松动,身形一晃,手中的剑横挡在身前。妖兽的嘴咬下来的时候,剑刃卡进了它上颚的软肉里,崩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碎片划过蓝忘机的肩头,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洇红了肩头的衣料。他落地时单手撑了一下地面,碎石在掌心硌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袖口也被划破,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擦伤。
妖兽吃痛,嘶吼着甩头,那张嘴只顿了不到一息,又重新张开,腥风扑面。
魏无羡已经从侧面冲了过来。他左臂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却压根没管,右手一把拽住蓝忘机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扯。两个人同时向后摔出去,妖兽的利齿在蓝忘机方才站立的位置咬了个空,上下颚撞击的闷响在溶洞里来回弹跳。
“快!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魏无羡从地上爬起来,拉着蓝忘机就往洞穴深处跑。
妖兽的长颈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竖瞳在昏暗的洞穴里搜寻着那两个消失的身影。往前追了几步,脖子撞上一根粗壮的石柱,碎石簌簌落下。甩了甩头,又往前探了几尺,终于还是停下了。那些石柱太密,长颈虽然灵活,但庞大的龟甲卡在乱石之间进不来。喷了两道灼热的鼻息,竖瞳在黑暗中缓缓扫了一圈,然后慢慢退了回去。水面泛起一大圈涟漪,龟甲沉入潭中,只留那颗覆满鳞片的头颅在水面上缓缓转动,像在等待。
洞穴深处,水潭不远的一侧,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狭窄凹洞。背靠岩壁,三面被乱石围着,只留一个半人宽的入口,从水潭方向看过来完全被石柱挡住,算是个绝佳的盲区。
魏无羡把蓝忘机拖进凹洞,自己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看了看这个只能勉强容下两个人的小空间,又看了看水潭方向那片已经重归平静的幽暗水面,忽然笑了一声。
“蓝湛,这下……咱们可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混着尘土的味道。想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牵动脸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只好放弃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动作有些艰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先从怀里掏,再摸到袖袋的内衬,最后弯下腰,从靴筒内部隐蔽处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储物袋。袋子被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他三两下解下来,从中掏出好几叠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符箓和几小包药材,最后又从袋底摸出两个巴掌大的陶土小坛,用油布和泥封仔细封着。
蓝忘机的目光在那只储物袋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油布包和药包——符箓叠得整整齐齐,药材分门别类裹得紧实,连装酒的小坛都封得一丝不苟。这些东西不像临时起意揣上的,桩桩件件都透着事先盘算过的痕迹。
“嘿……幸好小爷我未雨绸缪,藏得够深,没让温狗搜了去。”魏无羡晃了晃那两小坛东西,脸上浮上一丝真实的得意。
他把坛口的油布一层层剥开,拍开泥封,浓烈呛人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气。药材和符箓一溜排开,满满当当摆了一地,足够两个人用,还略有余剩。
“有酒,有符,还有药材。”魏无羡把东西往前推了推,抬头看蓝忘机,“你看看有哪些适合用的?”
蓝忘机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上。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料上洇开了一片暗红,手掌上的擦伤沾了碎石和灰尘,袖口被划破处露出小臂上几道血痕。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接过那些药材,在掌心仔细辨认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
“这几样止血去毒。”他从中挑出几味,放在一旁。
魏无羡咧嘴笑了一下:“想不到还真派上了大用场,回去可要好好感谢绵绵。”
蓝忘机没有接这句玩笑。他的目光落下去,落在魏无羡胸口那片已经辨不出原色的绷带上——潭水、血水、汗渍混在一起,将布条浸得又潮又脏,边缘露出一小截被烙铁灼过的皮肉,焦黑里透着暗红。他看了片刻,然后抬手,指尖勾住那层早已脏污不堪的布条边缘,开始拆。动作不急,也没有任何迟疑,像在解一道必须亲手处理的题。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惨不忍睹的伤,又抬头看了看蓝忘机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蓝忘机拿起一坛酒,往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上倒了些,抬眼看着魏无羡。
“别动。”
那块浸透了烈酒的布料覆盖上胸口的烙伤。
“嘶——!”魏无羡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后脑勺撞在石壁上,撞得闷响一声。烈酒渗进焦黑的皮肉里,仿佛有人拿了一把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伤口。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岩石,指节咯咯作响。
“蓝湛,我和你没仇吧!”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蓝忘机没有理会他的控诉,手上的动作依旧精准而沉稳。他把脏污的旧布条全部拆掉,用烈酒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每一下擦拭都又快又轻。然后拿起挑好的药材在掌心研碎,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灵力在指尖隐隐流转,混着药粉一同敷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带来一阵清凉,稍稍压下了那股蚀骨的灼痛。
魏无羡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看着蓝忘机低头替他处理伤口的样子,嘴角一弯,声音还带着点痛得发虚的颤音,调侃却一句没少:“哎,轻点轻点……二哥哥,你这手法,比我们云梦的医师还细致。”
蓝忘机依旧没理他。胸口的伤处理完,又沉默地拉过魏无羡的左臂,开始处理那处箭伤。箭头拔出来后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创口,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他倒酒的手很稳,撒药粉的手也很稳,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等魏无羡的伤口都包扎妥当,他把剩下的药瓶递过去。魏无羡接过,目光落在蓝忘机肩头那片洇开的血迹上,又看了看他手掌上那些混着碎石的擦伤。
“别动。”这回轮到魏无羡说了。
他挪近了些,单手不太灵便地扯开蓝忘机肩头破裂的衣料,露出底下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伤口不算深,但边缘被碎鳞片划得参差不齐。魏无羡往干净的布料上倒了烈酒,一只手按在蓝忘机肩头稳住他,另一只手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真不是在好好骚扰她?”蓝忘机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尾音微微上扬,是个问句。
魏无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方才在山道上救绵绵的事。他哭笑不得,手里的力道不小心重了一分,蓝忘机肩头的肌肉微微绷紧,但没出声。
“什么话,”魏无羡义正词严,手上却利落地撒上药粉,“这种事我才不是骚扰呢。只有长成温晁那个油腻腻的样子才叫骚扰。”
蓝忘机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分明写着“贫嘴”两个字,嘴上说的却是:“不怕知音吃醋?”
魏无羡正往他手掌的擦伤上敷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压得极低,在狭小的凹洞里闷闷地滚了一圈便收了回去,像怕惊动远处那头沉在水底的妖兽。笑完了,声音低下来,手里继续往蓝忘机小臂的伤口上缠布条,一圈一圈绕得认真。
“哎……我可没有真的骚扰她。就是看着一个姑娘家被那样对待,伸手帮一把。加上绵绵是个女孩子,这烙印落下去,就是一辈子了。”他顿了顿,把布条末端掖好,声音更轻了些,“知音一个人在外头,受了苦受了挫折也不说,受伤了也不会找人诉。我想啊,要是以后知音在外头也遇到难处,能有个人向她伸出援手,别让她一个人扛着。就这个。”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检查蓝忘机手臂上的包扎有没有松脱,错过了蓝忘机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微光。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蓝忘机垂着眼,任由魏无羡把他手臂上的最后一道布条系紧,然后接过剩下的药粉,沉默地替魏无羡把后背上几处他自己够不到的擦伤也处理了。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魏无羡嘶了一声,然后便安静了。
处理完伤口,魏无羡从地上摸了几块干燥的碎石和从石壁上刮下来的干苔,又捡了根还算干燥的枯枝,蹲在地上捣鼓了一阵。火星溅了几下,一小簇火苗便从干苔里冒了出来,在凹洞里撑开一小圈暖融融的光。他把火堆拢了拢,这才靠回石壁,拿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意,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下来。
“蓝湛……云深不知处的事……”
蓝忘机正闭目调息。闻言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跳跃在清俊却苍白的眉眼间。他静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宗门被焚,典籍部分损毁。但因提前有所察觉,核心典籍与多数弟子已安全转移。”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再抬起来时,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种种情绪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兄长与叔父,均已安然撤离。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又是片刻的沉默。这一次更长一些,像在权衡什么,又像在确认某个信息可以被托付给眼前这个人。
“父亲……亦安然。”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蓝忘机的语气反倒平静了。那份平静里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余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交出去之后、确认自己没有交错人的笃定。
魏无羡灌酒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听出了那片刻犹豫里的分量。蓝忘机不是说话吞吞吐吐的人,方才那句停顿,分明是在掂量该不该将这个消息告诉他。青蘅君的消息是蓝氏的家事,往大了说,关乎整个姑苏蓝氏在这场乱局中的底牌和布局。蓝忘机肯说出口,便是在两人之间那层并肩作战的情谊之上,又加了一重不必言明的信任。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重新仰起头灌了口酒,后脑勺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好……那就好。”
悬在心头的巨石被移开一块,另一块更私密的心事便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落在腰间那枚青玉玉佩上。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指腹抚过上面温润的纹路,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躁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没有藏好的忐忑。
“蓝湛……我答应过要变得更强,不再像上次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连追寻都无能为力。”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隔着衣料将木符按在胸口,指节微微发白。
“可现在……却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困死在这里。她若知道……我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信任,还有那份期许。”
他说完便安静了。凹洞里只有远处水潭中妖兽低沉的呼吸声,和篝火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他说话时没有看蓝忘机,眼睛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像在和火苗说话,又像在和自己算账。
蓝忘机看着他。火光映在魏无羡脸上,那张惯常嬉笑的脸难得安静下来。他见过魏无羡无数种样子——在云深不知处课堂上插科打诨,在碧灵湖上迎着水行渊的怨气冲在最前面,在静室的小院里为了给沈知音斫琴弄得满身木屑,在岐山教化司的广场上拦着江澄不让他冲动。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难处吞下去嚼碎了,一笑而过,让人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可此刻他握着那枚木符的样子,像握着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刻在石壁上的碑文。
“她非常人。”
魏无羡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挂在他自身腰间上那枚青玉玉佩的光泽。许久,他才开口,语气不像方才那样字斟句酌,倒像随口提起一件放在心里很久的小事。
“是啊。以前我也这么觉得。”
蓝忘机微微一怔,不明所以。魏无羡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很轻。
“后来才发现,她也会害怕。”
停顿了一下。
“只是从来没人发现。”
凹洞里安静下来。不远处潭水翻涌,妖兽沉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传来,久久无言。
蓝忘机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沈知音总是比别人准备得更多,想起她很少向人求助,想起旁人赞她沉稳时,她从不解释。他望着摇曳的火堆,低声道:“是我先入为主了。”
他垂下眼,似在重新回想过往种种。半晌,他重新抬起眼,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清亮见底,语气没有半分游移:“即使如此,她赠你信物,所认可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强弱,而是你本心之道。困境与否,不改其志。”
魏无羡愣了一瞬。然后,某种一直紧紧绷着的东西松开了。脸上的阴郁一寸一寸地化开,从嘴角漫到眼角,最后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放下空坛时,唇边挂着的笑意不再是硬撑出来的若无其事,而是被什么东西实实在在地暖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是啊。是我想岔了。”
心结既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用手指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