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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整装待发,雾隐兰舟 翌日,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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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莲花坞便已苏醒。不同于平日的生机勃勃,今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寂。弟子们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却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怕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魏无羡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行装。几套换洗的云梦校服,一些金银细软,除此之外,他重点检查的是另外几样东西:一叠他亲手绘制、改良过的各式符箓,从常见的辟邪符到几个结构独特、功效不明的实验品;几瓶常用的伤药与解毒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几个酒坛上——那是他私藏的荷风酒。他略一思索,特意挑出两小坛最烈性的。这酒入口如刀,后劲绵长,在岐山那等龙潭虎穴,或许能用来麻痹某些人,或是在必要时刻,给自己壮壮胆气。他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了行囊的底层。
他的动作冷静、迅速,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审慎。当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灵力内蕴的“灵犀”木符时,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片,感受着其中与自己灵力隐隐共鸣的波动,他眼底深处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坚定。他将木符小心地贴身收好。与外界的联系,与内心的支柱,在此刻比任何武器都更重要。
当他背着行囊走出房门时,正好遇见也从隔壁出来的江澄。
江澄的脸色依旧阴沉,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看了一眼魏无羡鼓鼓囊囊的行囊,尤其是那隐约透出的酒坛轮廓,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但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两人沉默地并肩向码头走去。晨雾尚未散尽,湿冷地贴在皮肤上。莲花坞的轮廓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一如他们此刻的心情。
“喂。”最终还是江澄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带够了?”他没有看魏无羡,目光直视着前方雾气缭绕的湖面。
魏无羡微微一怔,随即“嗯”了一声:“放心,够用。还有些新花样,到时候让你开开眼。”
“……谁要开那种眼。”江澄低声嘟囔了一句,复又陷入沉默。
走了几步,他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焦虑:“到了岐山,你给我收敛点。别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乱来。温狗正愁找不到借口发作,你别自己往刀口上撞,连累……连累所有人。”
若是往常,魏无羡或许会嬉皮笑脸地顶回去。但此刻,他只是侧过头,认真地看了江澄一眼。他看到江澄紧握的拳头,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用愤怒来伪装的不安与沉重。
“我知道。”魏无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江澄都有些意外,“我不会主动惹事。但我们也不能任人宰割,该争的时候,一寸也不能让。否则,就算活着回来,云梦的风骨也断了。”
江澄猛地转头瞪他,想反驳,却发现魏无羡的眼神清亮而坚定,里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却又无法反驳的决然。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狠狠地扭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用不着你来教我。管好你自己就行!”
话不投机,似乎依旧充满了火药味。但在这短暂的交流中,某种无形的、因共同处境而生的理解,悄然在两人之间流动。他们都知道,此去岐山,他们是彼此在狼窝里唯一的依靠。过往的龃龉,那些因母亲话语、因沈知音而生的微妙隔阂,在生存与家族存亡面前,都必须暂时压下。
江澄心里明白,无论他对魏无羡有多少不满,无论他多不愿承认,眼前这个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托付后背的人。这个念头让他烦躁,却也让他莫名地踏实了一些。
码头上,船只已经备好。江枫眠与虞夫人站在那里,身后是几位核心弟子与资历深厚的同辈师弟。没有过多的送别人群,一切从简,更添几分肃穆。
江枫眠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缓缓扫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静的叮嘱:“一切小心。”
虞夫人紧握着紫电,指甲几乎要掐进鞭柄里。她看着江澄,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硬邦邦地说:“记住我说的话。”
江澄重重点头:“孩儿记住了!”
魏无羡亦躬身行礼:“江叔叔,虞夫人,我们走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莲花坞,将它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然后,他率先转身,踏上了摇晃的船板,背影挺拔,竟无一丝犹豫。
江澄紧随其后。在踏上船板前,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回头望向魏无羡那看似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对前路的茫然,还有一丝在此刻绝不愿承认的、仿佛雏鸟离巢般的慌乱,以及对前方那个背影下意识的、隐秘的依赖。
他很快别过脸,大步跨上船板,在魏无羡对面坐下。两人各占船的一头,谁也不看谁,却谁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船只解缆,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浓雾深处,驶向那未知而险恶的岐山。
江枫眠与虞夫人并肩立于码头,望着船只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晨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袂,却吹不散那笼罩在心头、如同这湖上浓雾一般化不开的阴霾与决绝。
船上,魏无羡靠着船舷,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衣料触碰那枚贴身收藏的木符。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有一样东西,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江澄坐在对面,余光扫过魏无羡沉默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魏无羡刚被带回莲花坞,成天笑嘻嘻的,两个人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湖里摸鱼,一起被母亲罚跪祠堂。他总是嫌魏无羡闹腾,嫌他话多,嫌他总是抢走父亲的目光,可每次魏无羡被罚的时候,他嘴上说着活该,心里却暗暗希望他能早点出来继续陪自己玩。
那些日子,说远也不远,说近,却又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魏无羡变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肆意,训练时多了几分沉默,与人相处时多了几分分寸。旁人只当他是长大了、沉稳了,江澄却知道,那变化是从那个姓沈的女子离开之后开始的。他不喜欢那种变化,不喜欢魏无羡把心思藏起来的样子,更不喜欢——自己似乎被落在了后面的感觉。
可现在,这个让他又烦又恼、又不得不承认比他能沉住气的人,是他在风暴中唯一能抓住的、同一条船上的人。
雾气越来越浓,将莲花坞的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了。前方是看不见的远方,身后是回不去的故乡。两个少年,一叶扁舟,就这样驶入了未知的茫茫大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