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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兰室明志,云深留人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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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云深不知处的钟声悠悠荡开,通报着客人的到来。江枫眠与金光善几乎同时抵达山门。两人在石阶上相遇,互相拱手行礼,面上都带着世家宗主惯有的从容,眼底却各有各的思量。
蓝曦臣亲自迎至山门,将两位宗主引往兰室。他步履从容,神色温和,仿佛今日要商议的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经过祠堂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三道跪在门外的身影,又平静地收回。
蓝启仁已在兰室内等候。待三人入座、茶过一盏后,他才吩咐弟子将门外三人带进来。
片刻后,魏无羡、江澄、金子轩一同被引入兰室。三人在中央站定,衣袍上都还沾着祠堂门外青石板上的灰尘,膝盖处有明显的跪痕。江澄面色铁青,嘴唇抿得发白;金子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魏无羡站在最边上,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在江枫眠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下眼去。
蓝启仁将方才从多方了解的事发经过缓缓道来,声音不疾不徐:“金公子在回廊处议论江姑娘,言辞间确有不当。江公子怒而出手,魏婴随后介入,意在护佑同门。”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两位宗主:“据在场弟子所言,魏婴全程未动用灵力,仅以招式化解攻向江公子的致命招数。其本意不在伤人,而在护持。”
金光善听完,脸上浮起一个宽容的笑:“江兄,年轻人一时冲动,说错话也是有的。子轩年少气盛,言语冒失,回头我定会教训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孩童间的寻常口角。
江枫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金光善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话说回来,魏公子身为江氏首徒,非但不加劝阻,反而参与其中,与同门师弟一起……”他顿了顿,没有把“围殴”二字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这,传出去只怕要让外人笑话云梦江氏管教无方啊。”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江枫眠脸上转了一圈,又补了一句:“况且,听闻魏公子近来与姑苏蓝氏过从甚密,与蓝二公子更是往来频繁。年轻人结交朋友本是好事,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难免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倚仗,便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极巧。明面上是在说魏无羡,暗地里却把云梦江氏和姑苏蓝氏都点了进去——江氏管教不严,蓝氏纵容外人,魏无羡攀附权贵。一石三鸟,刀刀见血。
江枫眠面色不变,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金宗主,阿羡护佑同门,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金光善,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云梦江氏的弟子,出门在外便是一家之人。师弟受辱,师兄挺身而出,这是本分,不是过错。若阿羡当时袖手旁观,那才叫失职。”
他转向蓝启仁,语气里带着对师者的敬意:“至于他与蓝氏子弟切磋论道,本就是听学应有之义。蓝先生授课开明,弟子们相互切磋、取长补短,这正是姑苏听学的价值所在。若因为与人交往便要被人说三道四,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金光善脸上,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今日之事,错在金公子出言不逊在先。既然金家对小女心存芥蒂,这门婚事不如就此作罢。我江枫眠的女儿,还不至于要勉强一段姻缘。”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如铁,将金光善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金光善脸色微变,没想到江枫眠会如此干脆。他连忙道:“江兄,这话就说得太重了。子轩年少,说话不知轻重,回去我定严加管教。两个孩子的事,大人何必插手……”
“正因年少,才更见真心。”江枫眠平静地打断他,目光清正,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他今日能当众说出‘她就是不行’,明日便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我江家的女儿,嫁的是真心待她之人,不是一段勉强维持的婚约。”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金子轩。那个孩子,他见过。小时候跟着金光善来莲花坞做客,安安静静的,礼数周全。什么时候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是被金家的风气熏染的,还是他自己本心如此?他看不透,也不想再看了。
兰室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金子轩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青白交错,嘴唇抿得发白。他想说什么——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没有轻贱江厌离,想说这桩婚事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说了那句话。因为他的父亲正在用这件事做文章。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他的目光在江枫眠和金光善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落在父亲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那笑意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考好了功课,父亲是这种笑;他与人起了争执,父亲也是这种笑。他从来分不清,那笑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桩婚事,是母亲定下的。母亲出身清贵,在金氏说话的分量比父亲还重。父亲在这件事上,从来只有点头的份。可他知道,父亲心里是不情愿的。云梦江氏虽也是世家,却比不得金氏势大,这门婚事对金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助力。父亲想要的,从来都是更好的、更强的、更能为他所用的。
所以当他在回廊上说出那句话时,他没有拦。他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事情发酵,等着它变成一个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金子轩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最终垂下了眼。
江澄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是拳头握得死紧。他听见父亲说要退婚时,心里涌上一阵快意——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婚约,不要也罢。可那快意底下,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阿姐这些年的等待,想起她偶尔望向金麟台方向的眼神,想起她听到“金公子”三个字时微微泛红的脸颊。他恨金子轩,恨他的傲慢,恨他的轻慢。可他也知道,阿姐是喜欢那个人的。这让他更恨了——恨金子轩不配,恨阿姐不该,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魏无羡站在最边上,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江枫眠和金光善之间游移,眉头微微蹙着。他看见江叔叔在为师姐出头,看见金宗主在为自己儿子开脱,看见蓝启仁面无表情地端坐主位,看见蓝忘机静立一旁,素白的衣袂纹丝不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这件事,说到底,是江家和金家的事,是师姐和金子轩的事。他一个外人,插嘴太多,反而会让江叔叔为难。
他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蓝启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已明。金公子言语不当,江公子动手伤人,魏婴卷入其中,皆有错处。该罚的,方才已罚。至于婚约之事……”他看向江枫眠和金光善,“这是两家私事,蓝氏不便置喙。”
他顿了顿,又道:“天色已晚,二位宗主若不嫌弃,便在云深不知处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客房已备好。”
江枫眠点了点头,起身向蓝启仁施了一礼:“叨扰蓝先生了。”
金光善也含笑应下,目光扫过金子轩,示意他跟着自己。金子轩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脚步沉重。
江枫眠的目光在魏无羡和江澄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声道:“你们也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魏无羡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枫眠的背影,忽然开口:“江叔叔。”
江枫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阿羡……”魏无羡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阿羡想留在云深不知处。”
满室皆惊。
江澄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疯了”,想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说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不是最讨厌规矩吗,你不是最想回莲花坞吗。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不了解魏无羡了。或者说,魏无羡已经变成了他不了解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碧灵湖回来之后?还是更早?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魏无羡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跟他说,变得会在某些时候沉默,变得会在某些时刻走神,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他以为那是长大了,以为那是历练之后的沉稳。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江枫眠凝视着魏无羡,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一个父亲在问一个快要长大的孩子。
魏无羡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洗:“因为这里能让我变强。藏书阁的典籍,蓝先生的教诲,与各家子弟的切磋……这些都能让阿羡变得更强。阿羡需要更强的力量,将来才能更好地守护云梦,守护……该守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阿羡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离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江枫眠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月色下离开莲花坞的素白身影。那时候,魏无羡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让自己去追。他没答应。后来那个女孩走了,魏无羡在练剑场待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张扬,不再那么肆意,像是心里住进了一个人,便学会了收敛锋芒。旁人或许觉得他还是那个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少年,可他不一样。他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知道那些嬉笑底下藏着什么。是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记。那道印记让他疼,也让他长大,让他学会了忍,学会了等,学会了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他没有点破。有些事,不需要说破。他只是看着魏无羡的眼睛,看见了那里面藏着的、从未说出口的坚定。那是一个少年,在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守护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好。”江枫眠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江叔叔尊重你。”
他站起身,走到魏无羡面前。不是宗主对弟子,不是长辈对晚辈,而是一个过来人,对另一个正在走自己路的少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抬手在魏无羡肩上拍了拍,掌心温热,“变强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守护。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明白。”
魏无羡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硬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他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阿羡记住了。”
江枫眠转向蓝启仁,郑重施礼:“那就有劳蓝先生多加管教了。这孩子心性不坏,只是有时太过重情。该罚则罚,该护……也请蓝先生多护着些。”
蓝启仁微微颔首:“可。触犯家规,不能不罚。自今日起,除听课外,他需在规训石前跪诵家规三日,静思己过。每日晨起跪至午时,不许偷懒。”
魏无羡再次叩首:“学生领罚。”
江枫眠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是学会了多少剑法,读了多少典籍,而是知道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知道了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退;知道了守护一个人,不一定要冲在最前面,有时候跪着,也是一种担当。
他想起临行前虞夫人说的话:“那个魏无羡,迟早要给云梦惹出祸事来。”她没说错,确实惹出了祸事。可他也知道,若魏无羡真的变了,变成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虞夫人恐怕会更不高兴。因为那样的人,不配做云梦江氏的弟子。
“走吧,阿澄。”江枫眠唤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江澄站在原地,看着魏无羡。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恨魏无羡,恨他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作主张,恨他为什么总是让人操心,恨他为什么……要留下来。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跟着父亲离去。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顿,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却终究没有回头。
魏无羡依然跪在原地,向着江枫眠离去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蓝忘机静静地注视着魏无羡挺直的背影。从背后看,那肩膀还是有些单薄,和他平时嬉笑怒骂的模样判若两人。可那脊梁,从来没有弯过。
金子轩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魏无羡还跪在那里,衣袍上沾着灰,膝盖下有深深的褶皱,却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勇敢得多。他从来不敢为自己做任何决定,而魏无羡,连留下来这样的事,都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他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兰室。
待众人散去后,蓝启仁独坐雅室,指尖轻叩案几。方才金光善字字句句都在给魏无羡泼脏水,他岂会听不出来?那些话里藏着的机锋,那些看似公允实则偏颇的指责,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只是……
他想起魏无羡跪得笔直的身影,想起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想起他宁愿受罚也要留下的决心,想起他叩首时青石板上沉闷的声响。
“或许……”蓝启仁轻叹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是老夫看走眼了。”
窗外,暮色渐沉。魏无羡从兰室出来,往精舍的方向走去。明日开始,他就要在规训石前跪诵家规了。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木符,灵力印记还在,温热而安静。
他忽然笑了笑,脚步轻快了几分。
蓝忘机从廊下经过,远远地看见那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月色初上,云深不知处又恢复了惯常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