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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云深回禀,夜探知音 碧灵湖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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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灵湖上的怨气虽已平息,湖面却仍残留着几分浑浊。众人分乘数艘小船,沿着河道缓缓向彩衣镇码头驶去。暮色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两岸的垂柳在晚风中轻摇,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倒是比来时多了几分安宁。
魏无羡站在船头,竹蒿一抛,一脚踩在船舷上,对水照镜,拿手指拨了拨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浑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从水行渊嘴里逃脱的模样。他气定神闲地冲两岸抛出一溜儿的媚眼,扬声喊道:“姐姐,枇杷多少钱一斤?”
他年纪极轻,相貌又明俊,这般神采飞扬,真真是如轻薄桃花逐流水。一女子拨了拨斗笠,扬首笑道:“小郎君,勿用钱白送一个你好伐?”
吴音软糯,清甜清甜的,说者唇齿缠绵,听者耳畔盈香。魏无羡拱手道:“姐姐送的,自然是要的!”
那女子伸手入筐一摸,扬手飞出一只圆溜溜的金黄枇杷:“勿要介客气,看你生得俊!”
船行极快,两船相迎立即擦舷而过,魏无羡回身接个正着,笑道:“姐姐生得更是美!”
他在一旁天花乱坠蜂蝶乱飞,蓝忘机则目不斜视,一派高风亮节,素白的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全不相干。
魏无羡得意地将枇杷拿在手里抛了一抛,忽然眼珠一转,指着蓝忘机道:“姐姐,你们看他俊不俊?”
蓝忘机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会忽然扯上自己,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正不知如何应对,河上女子们齐声道:“更俊!”这中间似乎还掺了几个汉子的嬉笑声,惹得整条河上都荡漾起一片莺莺呖呖的笑语。
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又喊道:“那谁送他一个?只送我不送他,怕他回去跟我呷醋!”
另一个女子迎面撑船而来,手中已抄起两只枇杷,笑道:“好好好,送两个。吃我的,小郎君接!”
第二只枇杷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手中,魏无羡稳稳接住,嘴上还不忘讨巧:“姐姐人美心肠好,我下次来买。买一筐!”
那女子音色明亮,胆子也更大,隔着河水指蓝忘机道:“叫他也来,你们一起来买!”
魏无羡笑嘻嘻地把那只枇杷送到蓝忘机眼前,在金红的暮色中,那枇杷润泽饱满,散发着清甜的果香。蓝忘机平视前方,看也不看,淡淡道:“拿开。”
魏无羡便收了回来,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要的。所以呢本来就不打算给你。江澄,接着!”
恰好江澄乘另一艘小船飞掠而过,他单手接了枇杷,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嘴上却不饶人:“又在搔姿弄首啦?”
魏无羡春风得意道:“滚!”转头又问:“蓝湛,你是姑苏人,也会说这里的话吧?你教教我,姑苏话怎么骂人?”
蓝忘机扔给他一个“无聊”的眼神,转身便上了另一艘船,衣袂飘飘,背影端方,仿佛身后那个聒噪的人与他毫无瓜葛。
魏无羡原本也没指望他真的回答,只不过听这里人口音软糯有趣,想到蓝忘机从小肯定也说过这种话,撩他好玩儿罢了。他仰头灌了一口随身带的糯米酒,拎着那只圆滚滚黑亮亮的小坛子,一抄竹蒿,杀过去打江澄了。
然而,在船头掠过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瞬。他的目光越过江澄,越过河道上往来穿梭的船只,飞快地朝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瞥了一眼。
‘知音她……一个人御剑回去,现在该到了吧?’他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方才那番插科打诨,与其说是玩闹,不如说是不想让自己的担忧被人看出来。尤其是江澄,那家伙眼睛毒得很,若被他瞧出端倪,少不得又是一通盘问。
他把玩着手里那只枇杷,金黄的果皮在暮色中泛着润泽的光,却怎么也没有胃口咬下去。‘脸色白成那样,还说无事……’他暗暗叹了口气,将两只枇杷都仔细塞进袖中,脸上的笑容重新扬起,比方才还要灿烂几分,竹蒿在水中一点,船头便轻巧地转向,朝江澄那边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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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船上,蓝忘机与蓝曦臣并排而立。暮色将两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神情都有些相似了——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思索着如何向彩衣镇镇长交待后续事宜,如何防范水行渊再度成形。
对面迎来一只吃水极重的货船,船上压满了一筐筐沉甸甸的金黄枇杷,果香随风飘来,清甜沁人。蓝忘机看了一眼,继续平视前方,仿佛那满船的鲜果不过是寻常景致。
蓝曦臣却注意到了弟弟那一闪而过的目光,温声问道:“你想吃枇杷,要买一筐回去吗?”
蓝忘机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随即拂袖转身,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促:“不想!”
他快步走到另一艘船上去了,背影端正如松,耳根却微微泛红。蓝曦臣望着弟弟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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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抵达彩衣镇码头时,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缓缓沉入水面。泽芜君安排受伤弟子前往医馆诊治,又吩咐其他人各自休整后,便与蓝忘机、魏无羡、江澄等核心弟子御剑返回云深不知处。
山门寂静,廊下已有巡夜弟子提着灯笼开始点灯,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正如魏无羡所料,蓝启仁并不在云深不知处,据留守的门生言,老先生日前受邀前往清河参加一场重要的清谈会,尚未归来。这个空档,倒省了他不少解释的功夫。
泽芜君便直接在主厅召集了参与此次行动的主要弟子,详细听取了众人的禀报。他端坐于主位,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仪,将碧灵湖之战的始末——水行渊的凶险、众人的奋战、以及最后那关键性的琴音相助——都一一厘清记录。他的笔迹工整而迅速,偶尔停下来追问一两处细节,目光沉稳如水。只是在提及那位“外援”时,他并未言明其身份,只以“一位精通音律修行的友人”代称,巧妙地保全了她的隐秘。
魏无羡站在下首,看似恭敬地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他时不时瞥向厅外渐浓的夜色,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着那两只枇杷,果皮已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已经回来这么久了,她调息得如何了?灵力恢复了吗?’担忧如同细密的藤蔓,缠绕在他心头,越勒越紧。她那苍白的脸色、微微发抖的手指,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
江澄站在他侧后方,将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几次用眼神狠狠剐过去,魏无羡却浑然不觉,眼睛依旧直勾勾盯着门外。江澄咬了咬牙,到底碍于场合,只是把拳头捏得咔咔响,没有发作。
待到事务禀报完毕,泽芜君温言让众人回去好生休息,独独留下了蓝忘机,显然还有事要商议。
魏无羡如蒙大赦,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主厅。他脚步快得带风,连江澄在身后喊了他一声都没听见,一溜烟便消失在了廊道尽头。他并未回自己的精舍,而是脚步一转,熟门熟路地朝着后山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小院疾行而去。夜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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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依旧被静谧的阵法守护着,与世隔绝。月光初上,洒在那层若有若无的灵力屏障上,泛着淡淡的银辉。
魏无羡站在院外,犹豫了一瞬。他怕打扰她调息,万一她正行功到关键时刻,自己这一叩门反而坏事。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苍白如纸的脸。他像只被困在门外的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担忧占了上风。他小心翼翼地触动了一个极为隐蔽的阵法节点——这是沈知音之前告诉他的、一种不会惊扰内里、只如同轻轻叩门的讯号。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院内的动静,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魏无羡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要再试一次时,院门的阵法光华微闪,无声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他立刻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院内不似往日般有琴音或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洒落,将石桌石凳的影子拉得斜长。那个静静坐着的身影,就沐浴在这片月色之中。沈知音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裙,只是外面松松披了件外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脸色比分别时好了一些,但依旧缺乏血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她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显然是刚收功不久。
“知音!”魏无羡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急切地打量着她,“你怎么样?灵力恢复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抛出来,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离得那样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中混着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药草香。
沈知音抬眸看他,见他额发微乱,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鬓角,衣袍上还沾着未曾完全拂去的湖水痕迹,袖口处有一道被怨气划开的小口子,他自己显然都没注意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亮得惊人。
她心中微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日更软几分,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沙哑:“我无事。只是灵力耗竭,调息一晚便好。你呢?可曾受伤?”
听到她反过来关心自己,魏无羡心头一松,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带着点惯有的痞气:“我?我好得很!区区水行渊,还能伤到我不成?”他站起身,很是自然地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倒是你,脸色还这么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水行渊的最后一击……我看着那东西朝你扑过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说着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手掌在胸前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多亏含光君及时赶到。”沈知音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也多谢你……引开了大部分注意。若不是你们一守一引,我那边撑不到最后。”
“跟我还客气什么!”魏无羡摆了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与探究,“不过知音,你最后那琴音……好像跟平时的《安魂曲》不太一样?我听着听着,感觉那东西的力量好像被你‘化’掉了一些,不是硬碰硬地打散,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消解了似的?”
他措辞谨慎,没有直接点明“怨气”,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这人别的本事不说,在感知灵力变化这件事上,天生就比别人敏锐三分。
沈知音眸光微动,对上他探究的视线,沉默了一瞬。有些事,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只是对音律之道的一些新尝试,尚不成熟,消耗大了些。”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袖口,将那点不自在掩饰了过去。
魏无羡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回避。他心下明了,知音身上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秘密,就像她自己说的,那些都是“世人强加”的标签,或是她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她不愿说,他自然不会逼迫。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把什么都摊开来说。
他立刻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夸张的赞叹:“原来如此!我就觉得不一般!你这音律之道真是越来越精深了,回头有空了可得教教我,哪怕学个皮毛也好啊!”
他顿了顿,看到沈知音眉眼间难以掩饰的倦色,那双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立刻刹住了话头,语气变得轻柔起来:“好了好了,你先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我……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他说着便站起身,作势要走,却又有些不舍,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袖中一摸,掏出那两只圆滚滚的金黄枇杷来。月光下,枇杷的果皮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喏,给你的。”他把枇杷放在石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彩衣镇的姐姐们送的,可甜了。我一路揣着,都捂热了。”
沈知音低头看着那两只枇杷,又抬眸看他。他嘴上说得轻松,衣襟上还沾着湖水的水渍,袖口那道被怨气划开的口子也没来得及补,却把这两只枇杷揣得这样仔细。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拿起一只,轻声道:“多谢。”
魏无羡见她收了,心里那点最后的牵挂也放下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你记得吃,别又放着放着就忘了。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赶紧回屋,别在这儿坐着了。”
沈知音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魏无羡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小院,细心地将阵法重新闭合,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被月光笼罩的小院,摸了摸怀里空出来的位置,忽然笑了笑,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日再给她带点别的。”这才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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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院内,月光满庭。沈知音独坐石桌旁,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金黄的枇杷,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果皮,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听着院外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站起身,将两只枇杷小心地收好,拢了拢外袍,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还有些虚浮,却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一场惊心动魄之后,这份深夜的探望与无声的牵挂,连同那两只带着体温的枇杷,仿佛驱散了碧灵湖带来的寒意,只余下淡淡的安宁。而云深不知处的这个夜晚,也因某个人的安然无恙,让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得以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