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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血染莲坞,孤舟远渡
鞭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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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刑的余温还没散尽。
厅中灯火晃了晃,将满堂狼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魏无羡仍跪伏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砖,指节微微发颤。汗水从他额角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江澄跪在他身侧,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虞紫鸢就站在他们面前,紫电盘回指间,电光还没有完全敛尽,在她指缝间一跳一跳地闪着。
王灵娇的声音就是在这一片静默里浮上来的。
“哟——这样就完了?”
那声音从厅角飘过来,像一层浮在死水上的油膜,黏腻而阴冷。她斜倚在客位的扶手边,一只手撑着下颌,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目光在虞紫鸢与魏无羡之间来回游移,唇边的笑怎么压也压不平。
江澄霍然抬头。眼眶里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那双眼红得像被火燎过,声音从齿缝里硬挤出来,每一字都带着血腥气:“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王灵娇直起身来,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绕着鬓边那缕散下来的碎发,一圈,又一圈。她的目光越过江澄,落在虞紫鸢脸上,嗓音里挂着甜腻的尾音,“虞夫人~既然是惩罚嘛,当然要让他终生都记得这个教训才好。不然,温二公子那边,总不好交代呢。”
虞紫鸢没有动。紫电在她指间盘着,电光明明灭灭,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她的目光从王灵娇脸上滑过去,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然后落回地上的魏无羡身上。
“你要如何。”她的声音平平地落下来,听不出半点起伏。
王灵娇掩唇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那笑容甜得像掺了砒霜的蜜:“温二公子宽厚,只要斩下他一只手,便从此不再计较了。”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江澄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簧片猛地弹开。他甩开云袖和霜翎的钳制,几步冲到王灵娇面前,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分明是借机报私仇!”
“给我退下。”
虞紫鸢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把江澄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回头看向母亲,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虞紫鸢走上前去。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裙摆擦过地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她从江澄身边走过,从魏无羡身边走过,一直走到王灵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住。她的影子落下来,把王灵娇整个人罩在里面。
“阿娘!”江澄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别!我求你了!如果被父亲知晓……”
“闭嘴。”虞紫鸢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杀了我不成?”
王灵娇站在她面前,先是一怔,随即两只手掌轻轻拍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掌声在寂静的厅里回荡,像某种预兆般的节拍器。她的眼角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几乎要溢到地上。
“呵呵呵——虞夫人,我真的太欣赏你了。”她往前踱了一步,鞋尖在灯影里闪着细碎的光,“看来今后我们在监察寮,也一定能谈得来。”
虞紫鸢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监察寮?”
“是啊,监察寮。”王灵娇又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目光从虞紫鸢的下颌一路爬到她的眉心,“这就是我来云梦的第二件要事。我岐山温氏新出的监察令,即日起,在每一座城都设立一处监察寮。由我岐山温氏统一号令。”她偏了偏头,目光从虞紫鸢脸上滑过去,落在厅中那些沉默的弟子身上,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本来云梦江氏除了几个叛逆之徒,温公子还是很看重的。莲花坞能不能担起监察寮这一重责,就看虞夫人今日怎么做了。”
她擦着虞紫鸢的肩膀走过去。经过虞紫鸢耳侧时,她偏过头来,嘴唇几乎贴上了虞紫鸢的鬓发,声音压得又轻又尖:“不过虞夫人这么服从我的命令,以后一定是我们岐山温氏最忠心的下属。我现在宣布——今后莲花坞,就是我们岐山温氏在云梦的监察……”
虞紫鸢的右掌从左向右横劈而出。
那一掌带着紫电未散的余劲,掌风破空时发出一声极短的尖啸,结结实实地扇在王灵娇左脸上。王灵娇整个人被抽得往右边一歪,脚下一绊,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般往右倒去。她的脸还没来得及摆正,虞紫鸢的左手已经反手从右面劈了回来,这一掌比方才更狠,带着腰身扭转的整股力道。王灵娇被扇得往左摔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肩膀先着地,整个人重重砸在地砖上,又滑出去两尺远才停住。
“贱婢敢尔!”
虞紫鸢的声音并不大,可那四个字像是从地底深处炸开的雷,满厅的灯火都被震得晃了晃。厅中几名温氏弟子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王灵娇趴在地上,半边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顺着下颌滴在地砖上。她抬起头,想要看清虞紫鸢的表情,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虞紫鸢站在灯影里,脸孔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王灵娇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被猎户逼到绝路的母狼。她的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缝,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危险。王灵娇本能地往后缩,手掌撑着地砖拼命往后退,指尖在光滑的砖面上打着滑,指甲刮出细微的刺耳声响。
虞紫鸢没有给她逃的机会。
两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王灵娇散开的发髻。王灵娇的头皮被猛地扯紧,疼得她尖叫出声,那声音尖利而破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虞紫鸢攥着她的头发往后一拉,王灵娇的脖子被迫仰起来,整个上半身都被拉扯得悬在半空。她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眼泪和鼻涕一齐涌出来,糊了满脸。
“打狗也得看主人。”虞紫鸢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在瓷面上刻出来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惩治我家里的人?”
她将王灵娇的头发往后又拉了一寸。王灵娇疼得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两只手疯狂地去掰虞紫鸢的手指,指甲在虞紫鸢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虞紫鸢的手纹丝不动,像铁浇的一样。
“在我面前提尊卑?”虞紫鸢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她俯下身,脸凑近王灵娇扭曲的面孔,目光像两柄探进肉里的刀。她顿了一下,满厅的目光都钉在她们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下王灵娇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在厅中回荡。
“我就教教你,何为尊卑。”虞紫鸢一字一字地说。她的声音从唇间落下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字。她垂眼俯视着王灵娇扭曲的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冷得像冬夜的月光,“我为尊。”
她松了手。王灵娇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从她手中滑落,软软地摔在地上,蜷缩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你为卑。”
厅门口那两名温氏弟子这才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两人对看一眼,猛地拔剑,朝虞紫鸢的后背刺来。剑光破空的声响刚刚响起,虞紫鸢甚至没有回头。她右腕一抖,紫电如一条蛰伏已久的紫龙骤然暴起,在半空中炸开两朵刺目的电光。那两名弟子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电光缠住了全身,浑身抽搐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厅柱上,又摔落在地,动也不动了。
王灵娇趁这个间隙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她的发髻散了大半,珠花歪斜地挂在鬓边,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她撑着地砖坐起来,看着虞紫鸢的目光里终于浮上了真正的恐惧,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看见了猫的影子。
“我……我可是温公子的人。”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撑在地上的手臂也在抖,“你要是敢动我……他一定会把你们……把你们……”
虞紫鸢转过身来。她的动作极慢,紫电在她手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弧,电光在地砖上游走,滋滋地响。
“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紫电已经飞了出去。那根鞭子像一条有生命的紫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精准地圈住了王灵娇的脖颈。虞紫鸢手腕一收,王灵娇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扯得往前扑倒,双膝在地砖上磕出沉闷的一声响,整个人像一袋谷子般被拖回了虞紫鸢脚边。
虞紫鸢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王灵娇撑地的手腕上。王灵娇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声音被掐在喉咙里,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蝉。
“砍他的手?”虞紫鸢俯视着她,声音又轻又稳,像在问一件极小的事。她的脚尖在王灵娇手腕上碾了一下,王灵娇疼得整张脸都白了,却连叫都叫不出来,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江澄已经扶住了魏无羡的胳膊。两人都被钉在了原地,看着虞紫鸢的眼神里翻涌着完全相同的震惊。魏无羡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背上的伤还在烧,火辣辣的痛顺着脊背往下淌,可他甚至顾不上那痛了。他认识虞夫人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像是整座莲花坞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地火,烧得又烈又沉,烫得人不敢直视。
厅外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急促得不像话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温氏灰褐色弟子服的身影从厅门直冲而入,快得像一道被风裹挟的残影,直扑虞紫鸢面门。虞紫鸢瞳孔骤缩,右腕翻起,紫电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在身前,挡下了那致命的一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她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两道深痕。
那道身影落地,挡在王灵娇身前。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可往那里一站,整间厅堂的空气都像被他身上那股沉冷的气息冻住了。温逐流。
王灵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温逐流没有回头看她,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虞紫鸢身上,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像两口见不到底的枯井。
虞紫鸢稳住身形,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沉的凝重,像阴云掠过湖面,虽然瞬息便散,却在魏无羡心里投下了极重的阴影。
“温家化丹手。”虞紫鸢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将一枚锋利的石子含在舌尖。
温逐流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抖成一团的王灵娇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王灵娇像被这句话解开了什么束缚,转身便朝厅外狂奔。温逐流没有多看虞紫鸢一眼,身形一晃,已经退到了厅门口。他的动作干净得像是来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走的时候也只带走了一阵风。
“温逐流平日保护温晁寸步不离,怎么会……”江澄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他看着温逐流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厅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快拦住他们!”
他的声音像被拉断的弦,在寂静的大厅里炸开。江家的弟子们如梦初醒,纷纷朝厅门涌去。可那两人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夜色深处,几道追出去的身影在半路上被一道凌厉的掌风扫回来,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王灵娇跑出莲花坞大门时,脚步在台阶上磕绊了几下。她的发髻彻底散了,长发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嘴角的血被夜风一吹,冷得发紧。她一边跑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在她手心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缩小了的、焦躁不安的活物。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东西往天上一掷。
一道刺目的红色光焰拖着长长的尾烟冲天而起,在莲花坞上空轰然炸开。那光焰像一朵绽放在黑夜中的血色烟火,将整片夜空照得通红,连水面上的波纹都被映成了暗红色,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信号炸开的那一瞬间,江面上起了风。
风是从北面来的,裹着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气息。芦苇荡深处忽然亮起了数十点火光,像是沉睡在江底的鬼火忽然被谁一齐唤醒。那些火光在水面上快速移动,由远及近,像一群在暗夜里贴着水面飞行的火鸟,速度快得惊人。
温晁站在领头那艘大船的船头,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翻卷。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莲花坞上空那朵尚未完全消散的红色光焰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残忍而满意的弧度。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那声音被江风卷走了一半,却仍带着十足的狠戾,“给我血洗莲花坞。一个都不留。”
他身后黑压压的温氏弟子齐声应诺,拔剑的声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数十道剑光同时亮起,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那些剑光腾空而起,御剑的修士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像一群压境的蝗虫,朝着莲花坞的方向压来。
莲花坞内,虞紫鸢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她仰头望着夜空中那朵渐渐消散的红色光焰,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烧到尽头的烛。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转过身,面对着厅中那些仰着头等待她命令的弟子,声音沉稳得像一块被浪花反复拍打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开启禁制!”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莲花坞四周同时亮起了数道光柱。八名江氏弟子分立于阵盘八方,手掌按在阵眼之上,紫色的灵力从他们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盘。那些光柱从地下升起,直冲云霄,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紫色光网,将整座莲花坞罩在其中。光网之上,银色的符纹流转不息,像无数条银色的游鱼在紫色的水里穿行。这是云梦江氏积累了数代人的护山禁制,以整座莲花坞的地脉灵流为根基,寻常仙门想破开它,至少要动用十倍以上的兵力。
“慌什么?”虞紫鸢站在大厅门口,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慌乱,“我云梦江氏的禁制,岂是温家破得了的。”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门槛上的剑。可魏无羡跪伏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偏着头,从她垂在身侧那只手的姿态上看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只手垂在裙侧,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发白。
温晁站在船头,看着莲花坞上空那张缓缓展开的紫色光网,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螳臂当车。”他的声音被江风送出去,散在浪涛声里,“传令下去,继续猛攻。今日必要拿下莲花坞。”
温氏弟子齐声应喝,数十道剑光同时刺向那张光网。御剑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压来,剑光如雨,密密麻麻地撞在紫色的光网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光网剧烈地震颤着,符纹在撞击下明灭不定,却仍旧牢牢地罩在莲花坞上空,将那些攻势尽数挡在外面。
而在莲花坞内,禁制开启的混乱中,一道影子正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温逐流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猫一样轻,连一丝声响也没有。禁制阵盘设在正厅后方的偏殿里,八名江氏弟子分坐八方,手掌按在阵盘之上,闭目凝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紫色的灵力从他们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盘,维持着那张笼罩全坞的光网。阵盘四周有重重符箓护卫,寻常人近不了身。可温逐流已经靠近了。
他的身形在暗处融得极好,温氏弟子的灰褐色制服在夜色中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停在偏殿的窗下,静静听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轻轻拨开了窗闩。窗扇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他侧身闪入,像一缕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烟。
八名弟子毫无察觉。
温逐流的手掌贴上最近那名弟子的后颈。掌心里汇聚着一层极薄极锐的灵力,像一片看不见的刀刃。那名弟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口中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阵盘一角的灵力骤然断开,光网剧烈地晃了一下。
其余七人惊觉睁眼。离得最近的那个猛地站起来,张口欲呼,温逐流的手掌已经拍上了他的丹田。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丹田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没了气息。丹田已碎,灵力尽散。
剩下六人同时拔剑。剑光刚起,温逐流已经欺身而入。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在六道剑光之间穿行如同鬼魅。左手拂过一人剑身,右手同时拍在另一人的丹田之上。第二声闷响。第二个人倒下。第三人的剑锋堪堪刺到温逐流面前半寸,温逐流偏头避开,掌缘顺着剑身滑下,击在那人丹田之上。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插进地砖里。第四人从侧面攻来,温逐流侧身一让,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后心,掌力透体而入,直碎丹田。那人向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五息之内,八人尽数倒地。
紫色的灵力彻底断流。
那张笼罩全坞的光网像是被抽去了根基,从中心开始碎裂。银色的符纹一片一片地暗淡下去,紫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褪去,像一张被烧穿的蛛网。银色的碎片在空中无声地化去,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夜空。莲花坞的禁制,从里到外,破了。
温晁看着那张光网在眼前崩碎,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他抬起手,手指往前一压。
“放箭。”
漫天的箭雨遮住了月亮。
虞紫鸢站在大厅门口,第一波箭雨射来时,紫电在她头顶炸开,将那些箭矢尽数挡下。她的身影在电光中明灭不定,脚下的地砖被溅落的箭矢钉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裂痕。
“区区温狗,胆敢猖狂!”
她的声音撕裂了满院的喊杀声。紫电如龙,在夜空中翻卷腾挪,每一击都有温氏弟子惨叫着倒下。江澄和魏无羡跟在她身后,一个提剑,一个忍着背上的伤以残余的灵力御敌。江家弟子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与翻墙而入的温氏修士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溅莲塘,原本静谧的莲花坞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修罗场。
江澄的剑法在同辈中向来不差,常年的夜猎磨出了他快而狠的路子,只是少了魏无羡那种出其不意的灵气。他左劈右砍,将靠近的温氏弟子逼退数步,剑锋从一个修士的肩头划过,带出一蓬血雾。一个不留神,他的身侧露出了空档,温逐流的掌风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拍来,直取他的丹田。
“江澄!”魏无羡看得真切,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猛地扑过去,肩膀撞开江澄,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一股巨力撞进他的肩胛骨,像一柄重锤砸在了骨头缝里,他的整条左臂瞬间麻了,身体被掌力推得往后连退数步,脚底在地上擦出两道深痕,堪堪稳住。剧痛从肩膀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烧到指尖,好在那一掌偏了半寸,没有直击丹田。
“魏婴,闪开!”
虞紫鸢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魏无羡侧身往旁一让,一道紫光从他方才站着的地方掠过,直直劈向温逐流。虞紫鸢已经赶到,紫电在她手中舞成一片紫色的风暴,将温逐流逼退了两步。她的攻势凌厉至极,每一鞭都带着破开一切的决心。可温逐流的掌法实在太快,快得像是根本没有起手和收手。他侧身闪过一鞭,左手化掌为爪,直扣虞紫鸢的咽喉。
虞紫鸢偏头避开,却被掌风擦过肩头,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旁边踉跄。温逐流步步紧逼,掌风如影随形,每一招都直取要害。虞紫鸢连退数步,紫电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却只能勉强挡住温逐流的攻势,找不到半分反攻的空隙。温逐流的掌力太过诡异,每一次碰撞都像有千万根细针顺着紫电钻进她的经脉,震得她虎口发麻。
云袖和霜翎从两侧同时扑出。
云袖的剑直刺温逐流后心,剑势凌厉,逼得温逐流不得不回身应对。他反手一掌拍在云袖的剑身上,掌力沿着剑身震上去,云袖虎口一裂,剑差点脱手,却咬着牙没有退,反而欺身更近,将温逐流缠在了原地。霜翎的鞭从另一侧卷来,精准地缠住了温逐流的手腕。她拼尽全力往后拉扯,温逐流的身形被拽得一顿。
“夫人,走!”霜翎的嘶喊从齿缝里挤出来。
虞紫鸢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看了云袖和霜翎一眼,那一眼极短极快,却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胸腔里生生剜了出来。她转身,一把抓起地上的魏无羡,另一只手拉住江澄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拽离了战场。
身后,温逐流已经挣开了霜翎的鞭子。云袖的剑再次刺来,被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肩头。云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掌力推出数步,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再次举剑挡在了温逐流面前。霜翎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断鞭,与云袖并肩而立,两人死死堵住了温逐流的去路。
虞紫鸢没有回头。
她带着江澄和魏无羡穿过回廊,绕过烧着的偏厅,朝莲花坞东面的江边跑去。莲花坞三面环水,东面是一道窄窄的江汊,平日里停着几艘小船,是采莲人出入的水路。江汊通着外面的活水,顺流而下,可以直入云梦大泽。
江边已经备好了一艘小船。船不大,只容得下四五个人,船头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虞紫鸢在船边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身后的莲花坞。
火光冲天。浓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被江风吹得斜斜地飘向水面。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坞内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一头被剖开胸膛的巨兽在嘶鸣。那座她住了十几年的正厅,此刻已经被火舌舔去了大半,琉璃瓦在高温中爆裂,碎片从屋顶上纷纷坠落。
她转回头来,看着江澄。
江澄的脸上满是烟灰,衣袍被刀剑划出了几道口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虞紫鸢看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嫌弃,只剩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摘下右手食指上那枚紫电戒指,银紫色的光在她指间最后跳了一下,像一颗即将沉入水中的星。她拿起江澄的手,将那枚戒指套上了他的食指。
“阿娘!你把紫电给我干什么?”江澄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虞紫鸢没有回答。她抬起手,轻轻抚过江澄的脸颊,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走。
“给了你,今后就是你的了。”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柔得像另一个人的声音,温柔得让江澄几乎认不出来。她拍了拍他的手,“紫电已经对你认主。快走。”
江澄终于明白了。他猛地抓住虞紫鸢的手腕,手指死死扣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虞紫鸢没有抽回手。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江澄的头顶,从发根到发梢,像他小时候每一次夜猎归来时那样。她的唇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太多江澄此刻读不懂的东西。
“你去眉山找你姐姐。走了,就别回来。”
“阿娘!”
虞紫鸢忽然伸手,将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肩头。江澄的脸埋进她的颈窝,闻到了她衣领上残留的紫电气息,混着淡淡的莲香。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那颤动极轻极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风里最后的战栗,从她的肩传到他的肩,从她的指尖渗进他的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紧。
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江澄的后颈上。只有一滴,极快地渗进了衣领里,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好孩子。”
虞紫鸢的声音贴着他的头顶落下来,只有这两个字。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做了太久的梦。片刻之后,她松开了手,将他从怀里推出去。她退后一步,右腕一翻,紫电从江澄指间骤然暴起,银紫色的光像两道无形的锁链,将江澄和魏无羡牢牢束缚在船底。江澄的灵力被那股霸道的力量锁在体内,半分也施展不出来。
虞紫鸢双掌贴上船尾,灵力灌入船身。那艘小船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离了岸边,船头拨开水面,无声地滑入了江汊的暗流之中。水流接住了船,将它往大泽的方向带去。
“到了安全的地方,紫电自然会解开。”
虞紫鸢的声音从岸边传来,被江风揉碎了,断断续续地送进他们耳中。她始终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火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截正在被黑暗吞没的剪影。
“魏婴。”虞紫鸢没有回头,“给我好好护着他。死也要护着他。”
魏无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烫得厉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重,重得像是要把颈椎压断。
江澄被困在紫电的束缚中,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船底。他拼命地想要挣动,那道光却纹丝不动,将他的四肢牢牢锁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翻涌,却被他死死压着,不肯让它落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声极低极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气音。
“阿娘——”
小船顺着水流漂远。岸上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能隐约看见那道紫衣的身影站在水边,背后是燃烧的莲花坞,面前是无边的黑夜。她忽然抬起头来,对着他们的方向,声音被江风放大了一些,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一字一字地落在水面上。
“我虞紫鸢,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
她顿了一下。火光在她身后翻涌,将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细长而挺拔。
“云梦江氏的尊严——”
她最后的声音被一个浪头拍散了。小船载着两个人,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岸边,虞紫鸢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对着江澄时那片刻的柔软,重新变回了一张冷硬的、刀枪不入的面孔。她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氏弟子,看着燃烧的楼阁,看着倒下的弟子。她的手垂在身侧,紫电已经不在指间,可她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旗。
温晁的船靠了岸。他踏着跳板走下来,脚踩在莲花坞的石阶上,刚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那笑却在嘴角凝住了。石阶上、庭院里、回廊下,到处都是温氏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身上还插着江家弟子的断剑,有的被紫电烧得焦黑。他粗略扫了一眼,折在这里的人手比他预想的多出许多。
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嘴角往下压了压,眼底掠过一层薄薄的阴翳。这场仗,比他想的要难打得多。他原以为一个没有江枫眠坐镇的莲花坞不过是一块一踹就碎的薄冰,可这块冰踹下去,他的脚底见了血。
“江家的人呢?”他问,语气沉了几分。
一个弟子跑过来,低头禀报:“大部分都跑了,虞紫鸢还在前厅。”
温晁抬起头,望向那座还在燃烧的正厅。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了跳。
“走。”他抬了抬下巴,“去看看这位虞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