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诺》爱酸菜的阿哥

6、风雨如晦 孟远看着她

　　孟远看着她的背影，满腔的热血、理想和不顾一切的冲动，都被这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彻底浇熄。他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当年那场无奈的误会与分离，而是七年无法回溯的光阴、一段既成事实的婚姻、两个需要庇护的稚子，以及这沉甸甸、脏兮兮、足以将人吞噬的世俗洪流。他空有一身力气，满怀改造世界的理想，却发现自己连保护眼前这个最想保护的女人，都如此无力，不知该挥拳打向何处。
　　就在这时，阿珍怯生生地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打破了室内凝滞得几乎要碎裂的气氛。她放下茶盘，低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声音细若蚊蚋：“太太，门外……门外又有人送来一封信，是平京来的，指名要您亲启。”
　　苏云萝转过身，脸上已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她接过那封信。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样式，没有任何出奇之处，落款处却空无一字，透着一种刻意的神秘与不祥。
　　一种比收到讣告时更强烈的、冰冷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指甲划破了封口，撕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剪报。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
　　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最尖锐的针扎破。
　　那是另一份平京小报的社会版消息，配着一张虽然有些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人物轮廓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子，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哪有半分“染疾暴卒”的憔悴模样？正是她那“已故”的丈夫——杨慕远！而他身旁，亲密地依偎着一个穿着高开衩时髦旗袍、卷发、面容艳丽、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子！
　　报道的标题更是诛心，用加粗的字体叫嚣着：
　　“商界闻人杨慕远辟谣‘死讯’，携新欢亮相平京俱乐部，直言故乡旧事‘不堪回首’。”
　　“不堪回首”……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带着冰冷的寒意，狠狠扎进了苏云萝的心脏，瞬间将那里冻僵、绞碎！
　　他不仅活着，而且活得风光恣意！他还用这种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她的“不堪”！他将自己塑造成了忍辱负重、终于摆脱不幸婚姻桎梏、觅得真爱的受害者，而将她，他这个“不堪回首”的“旧事”，彻底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则讣告，那些谣言，原来都是为了此刻的“辟谣”做铺垫，是为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抛弃她，迎娶新欢！
　　剪报从她骤然失力、冰凉的手指间飘落，像一片被狂风撕下的枯叶，轻飘飘地，打着旋，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孟远抢步上前拾起，只看了一眼，那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怒不可遏，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片在掌中攥碎、化为齑粉：“无耻之尤！卑鄙小人！云萝，你不能再犹豫了！这畜生！我必须……”
　　他的话未说完，苏云萝却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没了之前的脆弱、彷徨与绝望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骤然爆发的、冰冷的、近乎燃烧的决绝。
　　“你必须离开这里，孟远。”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容反驳，“立刻，马上。”
　　“为什么？”孟远被她眼中那陌生的火焰灼得一怔。
　　“因为这就是他的目的！”苏云萝指着地上那张如同毒蛇般躺着的剪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清醒而颤抖，“他布下这个局，不仅仅是为了毁了我，更是为了引你出来！他要坐实我们‘奸夫淫妇’的罪名！你在这里多待一刻，这盆污水就多一分扣死在我们头上！你走，现在就走！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孟远愣住了，他看着苏云萝眼中燃烧的、近乎绝望却又异常清明的火焰，听着她尖锐却无比正确的分析，终于彻底明白了杨慕远这连环毒计的最终指向。那个男人，不仅要毁了苏云萝的名誉，还要彻底斩断她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尤其是与他孟远的联系，让她众叛亲离，孤立无援，最终只能任由他摆布，或者……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走了，你怎么办？”他心痛如绞，声音沙哑。留她一人面对这豺狼环伺的局面，他如何能安心？
　　“这是我的战场。”苏云萝挺直了脊梁，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那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下起来的、无边无际的雨幕，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我自己来打。”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江南的瓦砾，也冰冷地敲打着两个近在咫尺、却注定无法靠近的灵魂。重逢的短暂温暖，已被现实的凄风苦雨彻底浇灭，只剩下前途未卜的艰难与分离。
　　孟远最终还是走了。
　　在苏云萝那近乎决绝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目光逼视下，在她那句“这是我的战场，我自己来打”的宣告中，他带着满腔的愤懑、无力与撕心裂肺的担忧，趁着愈发浓重的夜色，如同一个幽灵般悄然离开了江南镇。他留下了一个平京的秘密联络地址，是用一种特殊的、只有他们几人能看懂的密码写就的，再三叮嘱，若有需要，无论大小，务必设法通知他。
　　苏云萝默默收下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条，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那纸张被汗意微微浸湿。她知道，这或许是通往过去、通往孟远世界的唯一线索，但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送走孟远，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与温度。她独自坐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客厅里，地上那张印着杨慕远与新欢照片的剪报，像一块丑陋的、无法愈合的疮疤，赤裸裸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与丈夫的卑劣。丈夫的背叛与构陷、舆论的绞杀、恋人的被迫远离……所有的一切，都像这江南无尽无休的雨，冰冷地、固执地渗透进她生命的每一个缝隙，要将她彻底冻结、湮没。
　　但她不能倒下去。为了华儿那双纯净却已蒙尘的眼睛，为了腹中尚未成形、命运未卜的胎儿，也为了她自己那点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愈发炽烈的、未曾泯灭的尊严与反抗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