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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来 漓江的雾, ...

  •   漓江的雾,是桂林冬日清晨特有的景致。乳白色的、纱幔般的雾气,从墨绿色的江面上袅袅升起,缠绕着两岸千姿百态的喀斯特峰林,将远山近水都晕染成一幅淡雅而朦胧的水墨画。吊脚楼下的漓江支流,水声潺潺,比往日似乎更显清冷。
      苏云萝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又是一夜未眠。宁儿昨夜有些低烧,哼哼唧唧闹了半宿,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遥远炮火的闷响,心中那根紧绷了数年的弦,几乎要到达极限。桂林,这座曾被视为大后方的城市,如今也已能清晰地嗅到战争逼近的血腥气。疏散的议论甚嚣尘上,人心惶惶,她们这个小小的家,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她轻轻将退烧后熟睡的宁儿放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孩子的小脸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脆弱。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江雾正浓,对岸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她此刻茫然未知的前路。
      灶披间里,林雪清已经轻手轻脚地生起了小火炉,正在熬煮一小锅稀薄的米粥。米缸又快见底了,柴火也有些潮湿,呛人的烟雾让她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回头看到站在窗边的苏云萝,那双历经磨难却依旧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同样的忧虑和疲惫。
      “宁儿好些了?”林雪清用气声问道。
      “嗯,刚睡着,烧退了。”苏云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米还够吗?”
      “还能撑两三天,”林雪清搅动着锅里的粥,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昨天听隔壁张太太说,往贵州方向的卡车,票价又涨了……”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又一次迁徙,迫在眉睫。可是,能去哪里?贵州?云南?哪里是真正的安全之地?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们再次离开,那个可能正在寻找她们的人,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苏云萝的心头。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未写完的稿子,旁边是那个颜色已经暗淡、边缘起毛的锦囊。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它,冰凉的缎面下,是几块硬物的轮廓和那封她始终未拆的、写给陈景安的信。这是缪海峰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漫长等待岁月里,近乎信仰般的寄托。可如今,这信仰似乎也随着日益逼近的炮火,变得摇摇欲坠。
      华儿也起来了,自己默默地穿好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开始整理书包。他看了看母亲紧蹙的眉头和姨母忙碌却难掩忧色的背影,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轻轻推到苏云萝手边。
      “娘,喝水。”他低声道,声音里有超越年龄的体贴。
      苏云萝心中一酸,接过杯子,勉强笑了笑:“谢谢华儿。”
      这时,宁儿也被细微的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带着鼻音奶声奶气地喊:“娘亲,姨姨,肚肚饿……”
      孩子的需求如此简单直接,却让两个大人心中更加沉重。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稀薄的米粥,一小碟咸菜,就是全部。宁儿因为病后胃口不佳,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吃,缠着林雪清要听故事。华儿则快速吃完,拿起书包,低声道:“娘,姨,我去学堂了。”
      “路上小心些。”苏云萝叮嘱道,目送着儿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吊脚楼下的雾气里。乱世中的孩子,像风雨中艰难生长的小树,被迫过早地成熟。

      上午,苏云萝强打精神,想继续完成那篇关于战时儿童教育的稿子,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神。林雪清抱着还有些蔫蔫的宁儿,在门口晒太阳,试图驱散孩子身上的病气也驱散心中的阴霾。
      漓江上的雾,直到近午时分,才恋恋不舍地渐渐散去一些,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江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点。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迟疑的脚步声,从吊脚楼下的石板小径传来。
      林雪清最先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正站在院外的竹篱笆旁。那人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污渍的青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同样陈旧的风衣,身形清瘦挺拔,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深深疲惫。他脸上胡子拉碴,面容憔悴,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明亮,此刻正带着难以置信的、近乎贪婪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抱着孩子的林雪清身上,随即,急切地越过她,投向屋内那个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林雪清愣住了,怀里的宁儿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样子有些“吓人”的叔叔。
      屋内的苏云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汁滴在稿纸上,迅速晕开成一团丑陋的污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漓江水声,远处隐约的山歌,甚至宁儿细微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竹篱笆外那个身影,那双刻入她骨髓的眼睛。
      是他。
      缪海峰。
      他……真的来了。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在她被战火和生活的重压逼到角落的时候,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
      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清瘦了太多,也沧桑了太多。下颌布满青黑的胡茬,脸色是久经风霜的疲惫,左臂用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吊在胸前,姿势有些僵硬。唯有那眼神,那深邃如海、此刻翻涌着巨大情感波涛的眼神,没有丝毫改变。
      缪海峰也看到了她。那个他穿越战火、跨越千山万水追寻的身影,此刻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她比几年前清减了,眉宇间刻下了更多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此刻盛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积聚的水光。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推开那扇虚掩的、低矮的竹篱笆门,走了进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廊下,目光先是落在林雪清和她怀里的宁儿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那个扶着门框、几乎站立不稳的苏云萝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苍白脸上细微的血管。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不知何时滑落脸颊的一颗泪珠。那触感,冰凉,却带着真实的、活生生的暖意。
      “云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安定,“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决堤的指令,瞬间冲垮了苏云萝所有强筑的堤坝。泪水汹涌而出,不是呜咽,而是无声的、奔流的河。她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看着他吊着的手臂,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歉疚、思念与巨大庆幸的复杂情绪,数月、不,是数年的委屈、恐惧、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然后,缪海峰蹲下了身。他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但他坚持着,将目光与那个被林雪清放在地上、正好奇又有些怯生生望着他的小男孩平视。
      小家伙长得真好,眉眼间……果然有他的影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楚冲上缪海峰的鼻尖,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更稳定些,尽管喉头依旧哽咽:
      “宁儿,”他叫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爹爹。”
      宁儿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却让他莫名感到一丝亲近的叔叔,又抬头看了看泪流满面、却对着他努力点头的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小身子往林雪清腿边缩了缩,但那双酷似父亲的大眼睛里,好奇终究战胜了害怕。他小声地、试探性地,如同幼兽初鸣般,唤了一声:
      “爹爹?”
      这一声呼唤,像一道最温暖、最强烈的阳光,瞬间穿透了所有的疲惫、风霜与伤痛,直直照进缪海峰冰冷已久的心底最深处。他再也抑制不住,伸出那只大手,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柔软的小身子,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男人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将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
      苏云萝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跨越了战火、离别与漫长时光才得以团聚的父子,看着一旁默默垂泪却又带着欣慰笑容的林雪清和已经懂事、眼眶发红、悄悄用袖子抹着眼睛的华儿,她缓缓地走上前,伸出手,覆上了缪海峰宽阔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背。
      一家人的手,终于在这一刻,跨越了所有的艰难险阻,紧紧握在了一起。
      漓江上的雾霭终于完全散尽,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照亮了奇秀的峰林,照亮了碧绿的江水,也照亮了这座简陋吊脚楼里,历经劫波后终于迎来的、微小却无比真实的团圆。窗台下,林雪清去年种下的那株桂花树,在寒风中顽强地挺立着,虽然还未到开花的季节,但谁又能说,希望的花蕾,不是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孕育了呢?
      归途漫漫,终有尽头。而对于他们而言,这间临江的陋室,此刻便是漂泊灵魂最终靠岸的港湾。未来的路或许依然崎岖,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继续前行的、最坚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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