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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天里的一场拳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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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完了,冬天就按了加速键。两个月的时间飕飕过去了。这两个月,周宇童感觉自己不大对劲。
首先,她每天伏案工作的时间变长了一倍。查资料,采访,写,录音,她仿佛长在了客厅的长桌上,变成了一朵埋头苦学的珊瑚绒蘑菇。播客从月更变周更,公众号甚至连发三篇长文。
“主播最近好勤奋!喜欢!”
“太喜欢这两期的月经主题了,月经让女人从小就认识并熟悉血和痛苦,这让我们更接近生命。”
“卫生巾竟然趁着封控涨价?这种事真的看一次怒一次。支持吵!必须大吵特吵!”
“请保持这个周更节奏!”
周宇童的猛猛做事引起了凌凌漆的大惊叹。“太振奋了,我要向你学习!”于是客厅阶段性的长出了两朵珊瑚绒蘑菇。
除此之外的最大不对劲是,周宇童每日最期盼的娱乐竟然变成了微信群里潜水。
“魔法时刻”群仍时时活跃,周宇童心想,幸好有凌凌漆这个ENFP。她每天在群里发自己做的面包,发家里的植物长势,发小红书微博看到的好玩的帖子。琪琪总是回得最快,林明之偶尔冒出来发一张排练照片。周宇童默默潜水,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导儿,你们话剧演出时后台让进吗!好想去看看!好奇!”
凌凌漆天真无邪。
周宇童瞳孔震动。
林明之大方得体。
“好啊,没问题!欢迎。我去走一下流程。”
“好耶!好耶!好耶!”凌凌漆在群里欢天喜地。
好耶!周宇童在心里小小的欢天喜地。
......
北京的春天总是跟着漫天黄沙一起来。三月底的周末,在连续刮了一礼拜沙尘暴后,总算天晴了。
上午10点,周宇童换上一年大概只能穿两个礼拜的栗色风衣,仔细的打理了头发,甚至还用夹板固定了一下刘海。
凌凌漆在客厅喊:“小宇,你好了嘛!”
“好了好了,这就出来,”周宇童一边回应,一边对着镜子又仔细检查一遍,她使劲儿往后退,直至退到洗手间镜子能照到的最大范围,“嗯,还可以。”
刚走出楼道门,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哇!”
天的颜色就像是被雪水洗过一遍的全新的蓝,几缕淡的近乎于透明的絮状云,衬得天际无限广阔。
“春天!”凌凌漆猛猛地深吸一口气。
小区到地铁的一路上,道边的几棵槐树正萌发新绿的嫩芽,周宇童拍了张照。
太美了。春天就是让人觉得一切都有希望啊。
周宇童和凌凌漆正要去西城的剧场看林明之的新话剧首演。进了地铁车厢,周宇童在“魔法时刻”群里发:“我们出发啦!”
过了一会儿,群消息震动,琪琪发来一张照片,一点开,是几份摞在一起的盒饭。
“待会你们从西边有个小门直接进来化妆间,中午盒饭订了你们的!”
琪琪又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导儿正在跟舞监老师对,待会我们要再对遍词,然后就去舞台上走位,你们来的时候我们要是不在,你们就在化妆间等会我们哈。”
还没等回复,琪琪又发来一条,这条语速更快了:“啊啊啊我要去对本子了,你们一定记得带好后台证和身份证啊啊啊啊,如果有莫名其妙蛮不讲理的人拦你们记得说你们都是报备过来探班的媒体老师,千万别跟他们硬着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去对本子啦待会见!”
周宇童和凌凌漆对视一眼,都笑了。两个人都戴着口罩,只能从眼睛的弧度看出来笑意。
“琪琪口条真好哈哈哈。”
琪琪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直走到一扇虚掩的贴着“化妆间”三个大字的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轰轰轰”的吹风机风筒的声音,混杂着各种嘈杂急碌的人声。
周宇童推开门,最先看到琪琪正顶着卷发棒坐在化妆镜前,一边看着手里的剧本一边嘴里念叨着。稍远点,裹着发网的大琳正跟两个人比划着什么。两个服装师正抻着一件戏服用熨斗扫平,一个急急忙忙模样的人正在对着手机重复“......那个桌子的位置,对,老师你再看一下......”
周宇童扫视了一圈,林明之不在房间里。
“啊啊啊啊好久不见!呜呜呜呜谢谢你们来看,我好紧张!”琪琪和凌凌漆抱了又抱,“待会估计还得对一次剧本,你们先在这随便坐坐,对完了我们就一起吃饭。”
这房间挺大的,靠近门的一侧是两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杂物。除此之外就是两排化妆镜,一堆椅子,一排挂着几件衣服的衣架。中午的光从窗子透进来,把窗影印在地上。
“舞监老师,刚那个光是对的了,咱们按那个点位再读一次剧本......”林明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周宇童一回头,看到林明之。她走进门,正和身旁的人讲事情。
林明之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往上微卷,露出手腕。她把头发绑成了一个高高的丸子束在后脑勺,那丸子四周有一圈毛茸茸的碎发,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忽闪着,仿佛在光中跳舞。
她的目光很快聚焦到周宇童,立刻咧嘴笑:“诶你们来了!太好了,你们先坐会哈,稍等我一下。”
“好,你们先忙!”
周宇童拾掇出两个椅子,和凌凌漆找了个贴墙边的位置坐下来。话剧开演前3小时的后台化妆间,屋子里人来来往往。林明之身边围了一圈人,她在讲话,手也跟着小幅度的摆动。
“咱们再读一次剧本,然后吃饭,然后咱们就定妆哈。时间很充裕,大家别紧张。”
林明之的声音,即使在这种嘈杂和急切的环境里,也依旧是温和的中音,带着稳稳的不着急的调子。
“太喜欢群像了,我要把这个场景画下来。”凌凌漆在一旁兴奋地说。周宇童也挺兴奋的,此时她正在心里默默地感谢凌凌漆。做媒体这些年,她进过数次综艺节目后台,她总会静静地观察,找到能写能拍的人和事件。不带立场的观察所有,场景非常重要,人物非常重要,人物的关系非常重要。
但今天她好像只看得见林明之。
林明之,她认真看东西时,上眼睑会微微颤动。她跟任何人说话,都会先直视对方的眼睛,做一个温柔的肯定式的点头。她的阔腿牛仔裤的颜色介于深蓝和水洗蓝之间,在她单腿微曲时会垂下来一组好看的褶皱,在她快速转身或侧步时则会跟着后知后觉的翩跹。
她鼓励大家时笑着说“你们都太棒了”,那时她的声音会带着高昂的兴奋。她拍演员的肩膀,她说“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演都是好的”。她招呼大家“吃饭了吃饭了”,并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地掀开饭盒的盖子。她处理100件事情,层次分明游刃有余。她飞速运转像个发动机,但她会忽然跑过来,笑呵呵地说“这会儿太忙了,待会演完了咱们一起去吃麻辣烫。”
话剧开演前30分钟,屋里安静下来。琪琪和大琳已经换好服装,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化妆镜前闭目凝视。舞监老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注意,倒计时30分钟。”
周宇童和凌凌漆站起来,轻轻地对着大家鼓劲:“大家待会儿加油!”
周宇童走出化妆间。她回头看了眼,对上林明之的视线。于是她伸出拳头,口型说着“加油”。林明之笑着点点头。
这是一个最大容纳500人左右的小剧场,根据防控要求,上座率限制低于30%,间隔就座。观众来的不多,大家陆陆续续进场,都戴着口罩,相隔几个座位坐开。
“欢迎大家前来观看话剧《葬我》,演出即将开始。”剧场开始播放观演需知。周宇童望向舞台,那上面摆着一条长椅,一张长桌,和一棵树。
这是林明之全职做话剧之后的第四部戏。周宇童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最后排的控制室。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她望不清楚里面。林明之此刻应该就在主控台旁吧,她在想什么呢。
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演出开始了。
......
“太精彩了!”
90分钟的戏,小剧场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啜泣和欢呼。大家仿佛在同一片海域上随着共同的情绪起伏。
琪琪和大琳又回到台上谢幕鞠躬。所有人都在倾尽力气的拍手。
周宇童左手攥着一坨紧皱的纸巾,和右手的手掌使劲碰撞着。她看到琪琪和大琳一边流泪一边鞠躬,她再一次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涌出来。泪水把视线变成数个棱镜,舞台被折射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源,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她看到林明之站在舞台侧下方。林明之没有哭,她看起来非常平静和快乐。
“谢谢大家来观看《葬我》,这是一个关于死亡和失去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新生和抗争的故事。谢谢两位非常优秀的演员的演绎,你们太棒了,你们常常让我觉得惊喜,今天也是。”
“今年,我知道可能大家的生活,包括我的生活,都处于一种不太受控的状态里。可能我们会觉得,很艰难,很无力。我希望今天这场戏,能让大家有90分钟的沉浸。也希望这种沉浸能给大家一点力量,就像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拳击。”
拳击。周宇童忽然乐了出来。林明之,她没有把戏比喻成一场梦,通常这是更常见的比喻——一场梦,太美妙的梦,醒了会不会更痛更无力?但是一场拳击,打完了,我总能留下点什么,哪怕是伤口,也是我和这个世界真实对抗的结果。
周宇童明白林明之在说什么。
“春天来了,好像希望就来了。但是我最想给大家的不是希望,而是力量。不管前方的路是怎么样的,不管困难是怎么样的,请大家相信自己,相信我们是有力量的。哪怕这力量暂时被压抑,哪怕我们为了活着暂时不得不软弱,不得不妥协——我也请大家相信自己,不要恨自己,不要怪自己。用尽全力求生的人怎么会无力呢?我们是最有力量的人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观看。4月我们会开始全国巡演,下一场是上海。欢迎大家继续关注,欢迎大家广为宣传!”
林明之鞠躬。
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之后,值得一场酣畅淋漓的麻辣烫。
旧旧的家属楼小区的一个拐角,一个小平房外摆着一张小圆桌。五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碗,五个一边“斯哈斯哈”一边擦鼻涕的人。
初春傍晚的光线是温柔的。周宇童猛猛灌了一大口可乐,打出了一个饱满的嗝。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上海啊?”凌凌漆问。
“下礼拜三,”林明之喝完一口热汤,心满意足的把碗放下,“得提前14天去住酒店闭关。”
琪琪叹了口气:“但凡有个黄码,演出就完蛋了。是真闭关。”
“我们下半年不能进京了。弹窗弹怕了。”林明之无奈地说。
周宇童忽然感觉胃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