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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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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夜几度更迭,月光洒落,滴进障子门,竹格的影投在席上,银灰如镜,樱影交织起舞,仿若有潺潺流水在墙上摇曳,金色麦芽栖在似雪的被子里沉睡。
他梦见书室的墨香,梦见文字在指尖悦动的触感,他听到太鼓轰鸣,嗅到泥沙与草场,他察觉红绳滚落,看到白色流星坠落,无声的小球好似幽灵,又是利剑,一面是攻,一面是防,接着“嘭——嗡——”振发,小球被击飞而出,次郎这才从梦里惊觉,这只是一次棒球视频而已。如今箭在弦上,新的开始即将到来,他既有期许,又有迷茫,再度迷醉而去。
次日下午,河边桥下,孩子们汇聚一处,黑为里,白为外,头戴帽,脚踩蹬,个个穿着球服。
有吹哨子的,倒不是呼吁齐步跑,而是身子摆正,手臂微曲,只听雀声惊叶,便有三两枚石片滑肘飘出,在水上起舞五六步。
有搭球棒的,三两根支棱起来,当作小棚,棒球成了滚地球,非要滚得分毫不差,既钻进了小棚,又没把小棚拆散才算行。
有去洗石子的,蹲在小河旁,手里攥着几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石头,圆的圆、方的方、美的美,各有各的玲珑,各有各的神巧,河水漂过石头,叨扰三分春寒,摆在袖珍小手里,全然没了料峭。
有分糖果的,女儿节余下的金平糖、落雁、栗羊羹、橘子糖,偷进口袋里,像是桥洞漏光似的,从指缝里漏一颗出来,剥去糖纸,卷进舌齿,故作了不得地鼓鼓腮帮。
有捉太阳的,摘下白球帽,抓着帽檐,举在天上,摇摇晃晃,柔和春光承装在帽心,再用力一抛,万般霞光皆被分享给天地自然,从此人世间便有了生机。
绫濑川站在陇上,绫母正和教练交谈,次郎居高临下,低头一瞧,金色眼眸里,遍布万千神采,明明是陌生人,却有种熟悉之感,若真下个定义,这便是他自学习运动、跌落凡尘以来,第一次飞升回到人间。
“绫濑川……次郎?你好,我是铃木,是足立斑比的教练,以后还请多多指教。”铃木教练说道,他本能地想蹲下,又被次郎的身高提醒,便微微弯了弯腰,以少年的视角,与绫濑川对话。
“你好,初次见面,铃木教练。”
“斑比一向氛围友善,别看我是个教练,其实对孩子们来说,我只是大两岁的哥哥,有什么困惑,都可以来找我哦。绫濑川以前接触过运动吗?晨练跑步不算,爬山玩水不算,坐过山车更不算。”
“谁会把过山车当运动啊!”
“哈哈哈,我们队就可以。敢尝试过山车的,必然是怀揣着莫大勇气的圣斗士啊。如何?次郎接触过运动吗?”
“嗯……也算、玩过几次吧。网球、体操、游泳之类的……”
“还是个运动小王子啊,不知道哪家的公主能有幸成为你的新娘啊?”
“啊?公主?我、我也不知道啊。”
“哈哈,我是在说运动啦。”铃木揉了揉金发,他拿出一颗棒球笑道:“要不要试一试,说不定就看对眼儿了。”
“好,我试试。”绫濑川捧过棒球,粗糙质感弥漫指腹,陈旧破刺映入眼帘,握一握,皮质紧,挤一挤,缝线深,红线嵌入球缝,颗粒疙疙瘩瘩。
铃木往后走了几步,示意将球投进他的手套里。次郎点头,托指抵在球下,食指按住缝线,无名指蜷缩在侧边,指尖轻蹭球面弧,这般握法让次郎忆起了网球,他回忆着视频的介绍,手心留空,微微调整。
桥洞风穿堂过,额前碎发若蒲公英般吹散,河面波光起伏,阳光洒落,好似漫天碎金,宛如福灵心至,热闹的孩群熄了声音,又被光指引,看向新人的方向。
此时,绫濑川左脚前错半步,膝盖微屈,重心沉落脚跟,斑驳的影投射而下,腰背挺如白杨,右手握球,左臂曲抬,白球藏在手套里,目光锁定前方,未动怒便犀利,未生肃便含威,接着箭矢惊发,腰身一拧,重心向前移,手臂顺惯性而甩,腕部又叠一层力,指尖顺缝线挑出,棒球卷过细风,若金粒滚滚,砸进铃木的手里,若春折枝,若瀑洗石,棒球似乎活了过来,呐喊属于它那陌生与雀跃的初音。
好重的球威。铃木极其吃惊,他不由叹问:“这真的是你第一次投球吗?”
“是的。啊,但是,我以前看过不少投手的视频,还在图书馆读了一些棒球的书。”
铃木尚未回话,便闻及春雷乍响,地龙翻身,桥洞炸了锅,石壁被呼喝所撞,河风漫卷回声,滚沸喧嚣十面埋伏。
“好厉害——!”
“这姿势也太漂亮了——!”
“这是第一次投球——?!”
“好高——!”
“你多高啊——!”
“166厘米。”
“手臂也太长了——!”
“是我的好几倍——!”
“那也太夸张了——!”
“哈哈——!”
“你想守什么位置——?”
“欸?”
“肯定想当投手——!对吧——!?”
“欸?投手难道不是最资深的队员当吗?”
“没那回事——!”
“有绫濑川在,咱们说不定也能赢呢——!”
“嗯——!”
“欸!?”
“我们还没在正式比赛上赢过呢。”
铃木汗颜,他趁孩子们不备,连忙问道:“啊……绫濑川,你为什么会来斑比?”球速快,球威高,还是第一次投球,我这小庙可待不下您这尊大佛啊,这福缘比肩吉野樱,斑比何德何能,如何消受得起呢?
“哦,我看了传单,感觉来这里会很开心。”
“教练——!太好了——!”
“不枉你辛苦做出来——!”
“还好印的多——!”
“教练他啊——打印的时候把50张印错,印成5000张了!”
“啊哈哈哈哈哈——!”
“5000张啊。”天呐。居然能和教练打成一片,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队伍,棒球队都是这样的吗?
“绫濑川,你去投手丘上投投看看吧。”
投手丘在哪儿?
两个五年级的大孩子小伊、小安领着次郎去了小土丘,教练就位,蹲在捕手的位置,孩子们一旁加油呐喊,于是又一球迸发而出。
“好强——!”
“你听听——!这声音——!”
“再来一记!再来一记!”
“我要不现在就找他要个签名吧——!”
“这球我接不到啊……”小伊面如土色,小安哑口无言。
“绫濑川,你之前都学过哪些运动?”铃木问道。
“我想想,网球、体操、游泳……”
“哦,都是个人竞技呢。”铃木教练念出箴言:“绫濑川——!所谓棒球——就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伙伴哦!”
小伊亦道:“新五年级生只有我和小安两个人,现在是小安当投手。”
小安忙道:“但我其实不太擅长投球。”
“所以我们想请绫濑川当斑比队的投手——!”
“可——可是投手,应该是……最厉害的位置吧,我才刚进来啊……”
“都说了,没这种死规矩。”小伊说道,“要是绫濑川能加入斑比,当我们队的投手,我会很开心的——!”
“开、开心?”
“嗯——!”
“快点再投一球——!”孩子们起哄道。
次郎看向每个人,河风掠过,水汽春湿,微汗沁露,碎发揉眉,午阳愈明,金眸愈亮,童声愈脆,心声愈清。以前谁都对我避之不及。
“这样、这样、这样子抓……”
“右手、用右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里的人都是我的伙伴?真的,所有人???
浊气驱散,清气回归,绫濑川的心绪安宁下来,心跳却愈发如鼓。
他说开心,有我在所以开心?
战音震筝奏响,血液呼啸而驰,球感如泉喷涌,筋骨似绳松绑。
网球时,“再输给次郎的话,妈妈又要骂我了。”
游泳时,“就不能赶他去别的俱乐部吗?”
可此时,“所谓棒球,就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伙伴!”
往日桎梏尽数化作烟尘,阴霾贬损尽数与瘟神无赖一同驱撵斥退。
原来是棒球啊。
少年意气弥漫四肢百骸,丘台不高,立足如磐,草场虽大,处处同欢,刹那间,手臂宛如鞭蛇,霎时霹雳而出。
原来不是什么网球、游泳,原来我真正想打的是棒球啊。
流星划破晴空,光斑湮灭杂糅,杨柳十里弯腰,百花争抢先开,白球明心开窍,银光灵犀生魂。
原来那般格格不入,那般窘迫难安,那般苦辣煎熬,那般蚀骨揪心,都只是未遇真正热爱的空落。
暖春扶泥而上,凌寒践踏鞋底,穹天躬身低眉,大地跪服托举,即便小球已经钻进铃木掌心,却仍镇不住、压不了、束不紧、禁不锢,恰似石破惊天孙悟空,任耳飘摇欲坠、烽烟催舆、求仙拜佛亦当不得那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炉、唵嘛呢叭咪吽金木水火土五行两界五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