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春水桃花 ...
-
识海深处，悠扬琴音传来。
谢必殇睁开眼，森绿竹林一瞬生长，竹叶落在铺展的白衣上，他垂眸看着眼前的白玉棋盘，又抬眼看向对面的……自己。
又一片竹叶从眼前穿过，他伸手捻住，化作一枚白子，抬手放下。
对面一声轻笑，“一百零八道九天惊雷，判你剥魂剔骨，登神路上至今血红未尽，你不恨吗？”
“恨。”
他的声音很轻，盖不过落子之声，对面又道：“那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参加所谓的修真大考，然后拜师玄霄宗，现在又搞出个三剑之约……”那人兴意阑珊，不禁发问，“弑亲杀友，背叛宗门，屠戮生灵，这样的你，也配重新来过吗？”
“在这个世界里，你的双手的确还干净，但你……当真可以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吗？”
嗒——
谢必殇落下一子，淡淡开口：“你输了。”
“是啊，我又输了。”那人的身影渐渐模糊而去，识海里的竹林也随之消散，“不过，你又能赢几次呢？孤星入命，你永生永世都摆脱不掉所谓的……天命。”
温暖的阳光落在谢必殇冷僵的指尖，他轻轻蜷缩了一下，抬眼看向桌上未曾变动的沙漏。
然后起身推开门，刺目的光叫他一时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发现眼前有个人。
是个女子，似乎很着急，他恍惚一下，才听见了声音。
阿若：“谢师弟，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迟钝的眨了眨眼，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劳师姐挂怀，我还好。”
“真的假的？”阿若蹙着眉，“你脸色这么惨白，是不是修行不顺？今日便是新弟子入门大典，我瞅半天见不着你人，怕出什么意外这才找过来——”
“今日？”
“对啊，你是不是忘了和院长三剑之约了？”阿若气不打一出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到处传，今日玄霄宗聚了好多人，就连天衍和青云都来了，别让老娘逮着是谁散布的，否则腿给他打折！”
竟然将他困在识海里这么久，谢必殇神色微冷，对还在絮絮叨叨的阿若道：“是我过失，修习没注意时间，现在御剑过去应当还来得及。”
“啊？”阿若犹豫道：“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真的没事，师姐不必担心。”谢必殇浅笑着宽慰，扬手一挥，踩上一柄桃花缠绕的藤枝长剑飞身而去，留下一道流光溢彩的虹痕。
“春晖剑……？”阿若挠了挠头，紧跟上去。
天高云阔，晴空万里，鹤唳之声直冲云霄大殿，游龙飞鱼变幻万千，天梯上满是攀登的人影，不同的灵流汇集于此，盛典之音清越而出。
云霄大殿前，最后一声钟声撞响，高阁上祁韫舟从软榻上坐起，展开扇子，灵力带着他的声音回荡天梯，“申时已至，上不来的就趁早回家吧。”
话音刚落，御兽院的弟子便乘着白鹤将天梯上滞留的人提起，送到山脚。
落选弟子：“诶等等！我们不能留下来观看大考第一名和无情院长的三剑之约吗！！”
“我说今年来登天梯的人怎么那么多，原来是找热闹来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弟子直接将人扔下去，冷酷无情道：“不能。”
玄霄宗的登天梯传统，除了新入学的弟子必须完成外，其余人只要验明身份，皆能前来一同登天梯，若是成功便有参与玄霄大典的资格，待大典结束后自行离去。
登天梯是个累人的活计，往年不见得有几个人来，今年因着这份热闹，倒是人满为患，险些忙死招生办，好几只白鹤翅膀都扇抽筋了。
天梯隐入云烟，钟声尾音落下，祁韫舟见一旁的林筱竹面如菜色，故作惊奇道：“哟，林掌司，今儿个怎么脸这么臭啊？”
林筱竹危险看他一眼，“你最好祈祷谢师弟今日无事。”
“说什么话呢，无情院那老家伙还真能拿我们玄霄宗的宝贝天骄怎么了不成？”
祁韫舟乐呵呵的，“怎么样，我编写的那本书不错吧？”
“咔嚓”一声，林筱竹的灵剑再次出鞘，祁韫舟都准备好遁地符逃跑了，却忽闻一阵惊呼。
“天啊，好美的剑尾气！”
只见云空之上，纯白与湛蓝间划过耀眼的桃粉春绿，所经之处霞光辉映，剑上白衣少年身姿颀长，玉冠半束长发于风中飞扬，几步落地后，利落将灵剑收于身后，只道是云光照雪，满堂失色。
“唉，看得我都想返老还童了。”祁韫舟满脸羡艳，“也不知道无情院那老家伙在哪……我得交代两句去——”
“弟子谢必殇前来赴约，特请院长不吝赐教。”少年持剑单膝下拜，清泠的声音如同碎玉，回荡于云霄大殿。
“拜得倒是虔诚。”玄霄宗雾霭雪山深处，青衣男子勾了勾唇，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石门，摇头失笑，下一刻竟是直接出现在云霄大殿主位前。
一瞬，千里驰行！
“小弟子，老夫今日见你憔悴，不若修整好再来？”
谢必殇抬眼，对上男子的温润眉眼，并无过多诧异，修真界遮掩真容的人不在少数，只说：“千机难求，能得院长三剑，怎敢再多奢求。”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男子笑着应下。
“喂，封廷玉，你给我老实点，别把我好容易哄回来的宝贝疙瘩伤着了！！”祁韫舟张牙舞爪的大喊。
封廷玉侧头微笑，林筱竹立刻意会，灵剑出鞘，阴测测道：“剑圣方才说，让弟子割了您的舌头。”
“？！！”
“唔——！！封—封廷——你个！！#*/＆％！！”
“封院长乃当世剑道造诣第一人，也不知道这个大考第一有什么能耐，竟然让剑圣答应了这三剑之约。”
累死累活登天梯的弟子摇头，“你管人剑圣的，我主要是不明白这学霸图什么，打不过还要自罚千遍天梯问心，想想我都腿软！！”
“别说了兄弟，我刚才累得小荷露出尖尖角了——”
“我靠，你恶不恶心！！”
封廷玉出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小弟子，今日九州州主来了六位，世家名门天才无数，就连六界奔忙的执法司也露了面——”
林·执法司掌司之一·筱竹：………
“这般四方云集的排面，都快比得上天问大典了，你可别怪院长下手重。”
云霄大殿阁楼开了数十间，两侧排满各种服饰的各宗弟子，的确场面不小，谢必殇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对着主位的封廷玉再行弟子礼，只说：“请院长赐教。”
封廷玉轻笑，随意端起手边茶盏，“千山雪茶，赠少年意气。”
茶水倾泻，只闻翁然一声，四方湖水竟掀起波澜，汇于殿前，以游龙之势朝谢必殇扑来！
速度太快，谢必殇只能抵挡一下，旋即运起周身灵力，飞速躲闪。
“搞什么啊，一直躲！”
“就是，第一剑就不行了，瞧着这大考第一也不过如此。”
“我就说他是个光会纸上谈兵的，你们还不信？”
轰——
一截长鞭抽来，众人回身一看，只见阿若眼眸里染着战意，冷冷开口：“不想死，就闭嘴！”
她目光紧随游龙，眼看着速度越来越快，不由捏了一把冷汗，就算谢师弟有春晖剑在手，又怎么可能以金丹期的实力硬碰硬这条水龙！
谢必殇被逼着退了数十米，就在水龙撕咬过来刹那，他如同能预知水龙走位一般，轻松避开。
旋即挽出剑花，主动发起进攻，剑走摇光之位，一路将水龙逼回殿前。
林筱竹看着倒戈的局面，暗道此刻只需运起全身灵力，便可以击碎水龙，但……后面两剑，势必是没有应战的力气了。
就在众人认为第一剑已经结束之时，谢必殇却忽然侧身一闪，众目睽睽之下溜起了水龙！！
几番拉扯，水龙竟然慢慢消散，化作水流缠上剑刃。
“我靠！刚才发生什么了？！！”
“这……”
“谢师弟好样的！！”阿若在人群里大喊起来。
封廷玉抿一口茶，“想当年，本座这一手游龙惊鸿剑，可是在问天大殿上险些杀穿全场的，诸位可瞧瞧，此招也有兵不血刃的化解方式。”
谢必殇稳固气息，“请教剑圣第二剑。”
“都叫上剑圣了，那便试试剑意。”
剑意……
若论起剑意，这世上没人比谢必殇更通透清明，毕竟……他的每一剑，皆为绝境逢生，以杀止杀。
他将灵力注入剑身，在铺天盖地的剑意刮骨而来时，缓慢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之时，周围已是风平浪静。
封廷玉眸光一凛，旋即打算使出第三剑，却骤然感觉四肢不能动弹，来自雾霭雪山的极寒气息顺着他的脚踝爬上。
遭了！
湖面结冰，天降飞雪，刹那冰凌凝成如山高之剑，狠狠向谢必殇劈去。
“封廷玉，你要他的命？！！”祁韫舟目眦欲裂，立刻将手中折扇掷出格挡，却堪堪擦着冰剑飞出。
封廷玉奋力挣开桎梏，召出神剑飞身而出，但已经来不及了，冰剑……已然落下。
“天啊……”
冰剑威压过盛，当即有弟子被压得跪地不起，阁楼中众人具是一惊，万全没有料到封廷玉会下此狠手！
就连林筱竹都来不及反应，攻势已然结束，他看着殿前的深坑，站不稳一般后退半步。
谢师弟……
余光散去，这是封廷玉第一次握剑时会颤抖，却听见一声，“这三剑……可算……弟子、赢了？”
碎石冰凌中，少年白衣染血，微卷的青丝凌乱，苍白唇瓣沾染血色，长剑半插入地，堪堪撑起那副发抖的身躯，鲜血仍旧顺着掌心往下流，氤红了整个剑身。
还是祁韫舟最快反应过来，忙上前揽住谢必殇，喂了一颗固本培元的灵药，“乖乖，没事了没事了……”
谢必殇：………
谢必殇僵硬着，“长老不必……”
“封廷玉！回头再和你算账！！”
封廷玉面色好不到哪里去，立刻给谢必殇搭脉，又渡了灵力过去，愧疚难掩，“抱歉，此番是我过失，我以性命起誓，定会将你的身体调理得同从前一般无二。”
“………”
“那就……多谢剑圣好意了。”
祁韫舟狠狠剜封廷玉一眼，将谢必殇交给林筱竹，“看我不整死你！”
封廷玉煞有其事的点头，“千万一定！”
谢必殇：…………
“等等！”人群里突然有人说：“今日这第三剑不算数！”
阿若红着眼吼过去，“哪个不长眼的，老娘弄死你！”
“本来就不作数！”
那人不依不饶，“谢公子手里的乃是春晖神剑，抵挡这一击，本就绰绰有余，怎么能算作实力的一部分？！”
“你——！！”
谢必殇淡淡笑了，“是吗？”
他手中长剑脱力掉落地面，“叮当”脆响过后，竟是化作一截染血的桃枝！
枝上桃花娇艳欲滴，染了血更别有一种破碎之美，一如此剑主人。
“屋前春水桃花罢了，不想……闹了误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水桃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