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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见 ...

  •   洛川城里下了一夜绵绵春雨。

      老公馆少爷院里的丫鬟春桃起床后,坐在院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穿着件浅紫缎的蝴蝶结短袄,不像丫鬟,倒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小姐。偌大的院中有七八树的红樱,前两日刚开的花,此时落了满地的花瓣和花梗。小姑娘看得眉头紧蹙,似乎十分犯难。

      厨房的伙夫来送热水,撞见这一幕,便问她在做什么。小春桃解释说,她只是在想,今日该不该叫人来清扫庭院。那老伙夫闻言竟笑了笑,也不搭腔,把热水送进炭火房,走时拍了拍小春桃的肩,便扔下她往下个主子院里去。

      这本不该是件值得人费心的事,却为何叫小丫鬟如此为难?原来,是因为她的主子,是全城都出了名的喜好不定、反复无常。她前日叫人将落花都扫了去,她家主子说她少情趣;昨日她让人留着不扫,她那主子又说她们是偷懒,嫌小花园看着不干净。朝令夕改,日日年年皆是如此。可惜这陈天君神也不知她的难处,昨晚又降下一夜风雨。今日的场面,比前日更有情趣,比昨日更摧残。

      小春桃伺候的这位小祖宗,就是沈家唯一的少爷,排行老二,姓沈,名乐安。

      这位沈家二少爷,今年刚满十七,可在全洛川城都鼎鼎有名。他这名声来处有四:一则是因为生于沈家,沈家是洛省的商界巨擘,大总统都知道的富商大贾;二则是他家有位表小姐,是如今管辖着洛省三川的马司令的正头夫人;三则是因为他这人生得俊秀,凡见之者都称其貌能比潘安宋玉;四则就是人人皆知,他性情古怪,时而孤僻沉稳,时而活泼霸道,变脸就是眨眼间的功夫,全无规矩可循。

      说起他的脾气秉性,还是洛川城的一段趣闻。

      时下的人常说,沈家二少爷喜怒无常,是因为七年前的那场大病,烧坏了脑子。

      这位二少爷原本不是独苗,他顶上还有位孪生哥哥,也是在七年前因病夭折。

      十七年前,沈家少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子。小男孩儿们长得如玉一般,聪明又乖巧,可十岁那年却双双染上时疫。温病一来十数日,沈家重金广聘名医,却始终药石无灵。

      小人儿们躺在病床上,咿呀难语,只会一声声地唤娘亲。张少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差点哭瞎双眼。她爱子心切,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求佛问道。为表救子诚心,她一步一跪,三十里地跪出一条血路,跪到洛川城外的观音庙。她在观音像前,哭得肝肠寸断,请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她的两个孩子。有好事者一路跟随,其间的妇人都为之涕零,最后齐齐替她相求,跪满了整个观音庙。

      也许真有菩萨显灵,那日之后,沈二少爷的瘟热症竟一点点好转。只是大少爷没能挺过来,早早断了气。

      沈二少爷病愈后,便逐渐显露这性子古怪的毛病,年龄越长,“此病”越甚。今日与你交好,明日又不爱搭理你,常惹得人糊里糊涂,看不懂他的心思。不过他这“病”也碍不着旁人,既没让他变得嚣张跋扈,也不怂着他欺男霸女,只是难亲近些。但久而久之,洛川城人人说起沈家二爷,都爱提“落下病根”这一说。

      春桃对着满院红樱苦恼时,不知道正房里,她的二少爷也已经醒了。沈乐安也正躺在镶金嵌玉的黄花梨大床上,怔怔地发着呆。

      沈乐安是被“吵醒”的。

      把人的脾气易变说作是病,听来就是个玄乎话,所以说的人其实没几个当真,只是图一乐。他们心中真正所想,是认定是沈家父母对儿子太过溺爱,才养得如此任性。只是这说法欠些滋味儿,听着无趣,没人爱聊。

      可唯独事主自己知道,他是真的“落下了病根”。

      “你能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不能!!哥,九点前到广阳会馆,我跟人说好的!哥~~哥哥~~我的好哥哥,求求你了!”

      两句话出自一人之口,可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前者缓慢低沉,后者轻快高昂,像两个声音相似、但性格迥异的人在聊天,可屋中只有一个沈乐安,是他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沈乐安的“病”,只有他自己知道,无法同外人说。他不是性格阴晴不定的疯子,而是他的这具身体里,实实在在的有两个“他”。

      听见门外有动静,沈乐安叫了声春桃。

      小丫鬟听见声音,三两步就跑到卧房门前应答。她敲了敲门,柔声问:“二少爷,您要起了吗?”

      “嗯。”沈乐安简短地答了一声。

      小春梅就立即默念,二少爷此刻心情一般。

      “好,我叫春梅姐姐打水来!”

      沈家二少爷院里伺候的人很多,五个一等丫鬟,梅兰竹菊加个春桃,另还有十个小丫鬟,十名小厮。小丫鬟们平时住在下人院里,小厮也在外院住。因为沈乐安平时都是八点左右起,所以小丫鬟们通常是七点后,吃过早饭才进少爷院里来。

      此时刚过七点一刻,春桃同梅兰两个大丫鬟一起,伺候着沈乐安梳洗穿衣。春竹去厨房催早饭,春菊就去丫鬟院和小厮院里叫人。

      沈乐安选了件象牙白的毛领短褂,裹着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温文尔雅的翩翩模样。因春寒料峭,热水洗过的脸上泛着热气,娇嫩的肌肤白里透红。可脸上却没什么神采,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全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春桃抬眼去看她的主子,她本想问句红樱的事,想想还是没开口。她想得明白,不管扫与不扫,都逃不过被嫌弃,不如自己随便拿个主意。她在沈乐安身边伺候四五年,用二少爷的话来说,脸已厚得如同老树皮。

      “少爷,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小春桃递过一块怀表给沈乐安。

      沈乐安接过怀表,朝窗外看了一眼,此时晨光微露,院里的灯还亮着,的确有些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昨日沈乐安喝茶时,不小心被茶水烫到手腕,此时还有些红。大丫鬟春梅拿着烫伤药膏,往沈乐安腕上抹,满屋子的清凉味道。春梅年龄最长,听见沈乐安这话,就开口提醒说:“二少爷,您是不是忘了,今天新公馆有客人来,司令夫人说让你早点过去,陪着吃饭。”

      春梅口中的新公馆,指的就是马公馆,马司令在洛川的府邸。当初,马司令被委派为洛省三川的军区司令,沈家便出钱在自家隔壁建了这座马公馆。照着洋人工程师给画的图纸,典型的西式风格,围着一圈六七米高的灰砖墙。大门更是高大雄伟,顶上是石雕的飞龙雄狮、松竹牡丹,人站在七八米之外,都得仰着脖子去看。马公馆快建成时,沈老爷左看这西式公馆,右看自家的府宅,原本洛川城中最气派的中式大庭院,似乎竟低矮逊色了不少。他便索性把张府也砌了灰砖墙围起来,修了个同等风格的大门。不过,他又嫌洋人的房子太过死板,里面一砖一瓦都没舍得动。一中一洋,一新一旧,洛川的人便将这马公馆称为新公馆,将张府称为老公馆。

      沈乐安拨弄了两下怀表,才淡淡回答道:“没事,他们晚上才来,我六点前能回来。”他每回这语气,就是这事他已有决定,不容商量。他说完,又转头对春桃吩咐说,“春桃,你让人去跟有月说一声,让他叫辆黄包车,在门口等我。”

      春桃诧异地问:“您不让老赵开车送吗,黄包车坐着冷!”

      沈乐安想了想,觉得春桃说的有理。但他还没来得及改口,脑中就有个声音说,不坐车,显眼,麻烦!他微微皱了下鼻子,只好无奈地说:“没事,不用那么麻烦。”

      广阳会馆,又称广阳宫,是洛川本地的广阳商人集资所建。十几年前,彼时还是民军司令的大总统,与尤义军打得炮火连天。后又有几年前的第一军区合并之战,搅得北边不太平,许多人因此南下。同在他乡谋生,自然要抱团取暖,会馆既是商会所在,又算是他们的同乡会。洛省三川虽地方不大,但因为没有战火纷扰,这些年来,已成为南边最富硕的地方,洛川城中大大小小的会馆,就足有二三十座。广阳宫便是其中较大的一处。

      错落有致的马头墙内,是三进的大院落。前院搭有戏楼,二楼是戏台,一楼是进内院和上楼的必经之处,左右是回廊式的楼厢,关起门来既能议事吃席,打开门窗也能观赏台上表演。虽然广阳会馆的戏楼并不常开,但近几日却十分热闹,因为是广阳宫建成三周年,挂了三个戏班的牌子,每日轮番演出,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吴九郎是午后两点左右到的广阳宫。他与广阳商会的会长同坐一间楼厢包房。门窗紧闭,却依旧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唱戏声。两人谈了半个小时的话,才敞开门窗听大戏。

      这洛川城中不止是外地人多,就连戏班子也是各部混杂。徽班昆腔,弋阳汉调,还有那唱花鼓调、黄梅戏的跑滩艺人,打叉耍火的杂耍班子,无一不有,什么都能拿到台上演,全没有北边儿那些讲究,倒让吴九郎看着很新鲜。

      一曲热闹的《火烧濮阳》①演完,接着便是出昆戏《春香闹学》。吴九郎没怎么听过戏,但也知道杜丽娘和柳梦梅。这闹学的主角,就是杜丽娘的侍女春香。

      老夫子教授杜丽娘诗经,春香就在旁戏弄夫子,闹出许多欢乐。今日台上的春香,也是分外俏皮可爱,穿着套浅绿色的袄裤裙,外搭红色的短坎肩,腰系花巾,脚穿彩靴,鬓边还戴着两朵红色绒花,衬得她比杜丽娘还娇艳。

      这段戏唱的不多,以韵白为主,故而吴九郎这门外汉也能看懂,连喝了好几声的好。只是他没多余的空闲,能将这出戏看完。春香跟老夫子说要去出恭时,吴九郎看时间差不多,就与广阳商会会长一同起身离开。

      两人顺着回廊走向戏台,然后下楼。谁知吴九郎刚走过戏台下,就听见观众人群一阵惊呼,眼前从天而降一道红影,他想也没想,就伸手把人接到怀里。吴九郎自小被父亲逼着练武,有一膀子力气,虽震得两手发麻,到底还是稳住了身体。

      “杨少将!你没事儿吧?”广阳商会的会长急忙上前关心。

      吴九郎摇摇头表示无碍。他把人放到地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娇俏的小春香。但“小春香”似乎惊魂未定,还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吴九郎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眼尾两团红,眉心一点痣,细长的眉毛,圆润的红唇,眼神明亮灵动,也正专注地盯着他看。虽然粉面厚重,但吴九郎依旧能看出,这“小春香”的妆容之下,也是个花容月貌的俊俏姑娘。

      只是吴九郎不知,他离开广阳时剃的青皮,如今刚长出点发茬,配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身深灰色的军装,落到“小春香”眼里,利落飒爽,威武挺拔,心中惊艳是远甚于他。

      吴九郎轻轻在“小春香”腕上拍了拍,沾上些清香的药膏,“小春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跟他鞠躬道谢。吴九郎一听这声音,才知原来是个男人,倒让他有些吃惊。

      观众们也纷纷夸吴九郎好身手,吴九郎摆摆手说了两句客套话,便不作停留地往外走。

      吴九郎已走出会馆大门外,“小春香”却还原地傻站着,盯着人的背影发呆。

      “小春香”此时心中还在感叹,亏的是脸上粉厚,藏得住他的脸红。

      坐得远的有月正往这边跑,“杜丽娘”和“老夫子”也下了台,走到“小春香”身边,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老夫子”取了口条,也是个年轻男子,对着人群骂道:“谁他娘的往台上扔核桃?丧良心的,生孩子没□□儿啊!”再看那“杜丽娘”,露出本嗓,竟也是个乾旦,此时正抄着手看“小春香”发花痴,一边笑话“小春香”说:“看来这出《闹学》,被张二少唱成了《四望亭》②!”

      原来这小春香的扮演者,正是沈家的二少爷沈乐安。他听完“杜丽娘”这话,突然脚下生风,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有月也只好跟着往外跑。

      沈乐安跑到会馆大门外时,吴九郎还没走远。他大声叫了句“喂”,但吴九郎并没有回头。别说吴九郎,满大街的人都不知他在叫谁。沈乐安想了想,立刻在地上捡起块碎石,使出全身力气,砸到那人背上。

      这回吴九郎便回了头,兴奋得沈乐安手舞足蹈。沈乐安将两手放在嘴边,作出喇叭状替自己扩音,大喊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张——哎哟——我叫张筱春!”张筱春是他刚替自己取的艺名,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呢。

      沈乐安说完,就满怀期待地等着,可那人却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没作任何回答,就拐入另一条街。沈乐安独自站在会馆门口,心中升起一股郁闷,脑海里却响起个呵斥的声音。

      那声音在沈乐安脑海中训斥道:沈乐安,你在发什么春!

      此时的沈乐安也不以为然地在心中默念回答说:哥,我觉得……我是时候纠正一下你的择偶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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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火烧濮阳》,川剧戏,里面有打粉火的特殊表演。曹操有句唱戏,“濮阳城中烟火炸”,旁边的师傅就会在他身旁打出两道火墙。现在基本没人演,室内一般不敢整这个。

      ②《四望亭》,川剧戏,有个姑娘叫花碧莲,她替人捉猴子跳上四望亭,结果不小心失足掉下来了,被洛宏勋接住,两人产生了一段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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