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金女和她的千金[末世]》烹鲲

2、002 错误，还是错误

　　人声在时强时弱的哨音里扭曲成变了调的尖叫。

　　池茉不得不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顶着邻居充满爱怜的目光，再度发问：

　　“抱歉，穆阿姨，我没听清，您说什么？”

　　“我说——小池！这是你的信！”

　　穆阿姨体贴地把语句里的每个字都说得大而清晰，仿佛一只早该被淘汰的卡顿录音机，“还是从烬石那边来的！”

　　递过来的那只信封粗糙劣质，从第五区邮寄到第三区使它布满大大小小的印章。

　　“听说第五区那边日子更不好过了，这次寄信来，是不是又要找你帮忙？小池呀！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模样！”

　　穆阿姨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你可不能不顾你自己啊！我跟你说，我也有个亲戚去了第五区，人家壮实得像头牛，结果不到一年就……你得先为自己打算啊！”

　　池茉站在她租住的半地下室里，感受着无处不在的湿气、潮气缓慢地往骨头里沁，这种居住环境——窄得难以翻身的床、几乎不隔音的墙壁，幸运时能提供一小时日照的半掌宽窗户，仙那度的绝大数居民嗤之以鼻，而烬石的居民却求之不得。

　　“我知道的。谢谢您。”

　　池茉扶着门框，轻声向穆阿姨道谢，耳鸣迟迟不肯退去，她的病症变得愈发严重，池茉全身乏力，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门口——这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门口绝对能照到一小时以上的太阳。

　　“我这个月已经邮过去钱了，那边可能只是嘘寒问暖。”

　　“‘嘘寒问暖’？！”

　　穆阿姨和蔼的面庞上难得流露出些厌恶的神色，她见池茉收了信，低声叮嘱道：

　　“最近仙那度的情况也不怎么好，营养剂来来回回涨了好几次价了，小池，你也尽早多囤些，我看还得涨！”

　　“穆阿姨——穆阿姨——”

　　这间出租室倒也不是全无优点，薄薄的墙壁除了提供过于“热闹”的杂音外，也让邻里来往相当便捷。穆阿姨给池茉送完了信，便立刻领到了新“活计”。

　　“听到了！这就来！”穆阿姨响亮地扭头回应。

　　“小池呀！你要帮忙一定记得找阿姨！千万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瞧你这小脸白的！跟涂了粉似的，怪可怜见的。”

　　.

　　热心善良的穆阿姨风风火火地离去，行尸走肉般的池茉呆呆怔怔地再度倒在乱糟糟的床铺上。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不足够池茉从自己触怒了一位“人上人”中的“人上人”的惶恐中缓过来。

　　但足够池茉在光网上检索到那位“蒋女士”铺天盖地的资讯，拼凑出“蒋女士”的身份高到什么地步。

　　任何出现“蒋殊”这个名字的新闻、采访，都会不吝溢美之词，她在镁光灯下永远精致、完美，目空一切。

　　蒋殊的最新战绩是收购了一家历史悠久、濒临倒闭的食品公司，并在两年内让其重获新生，一举挤进原本多年“一潭死水”的营养剂行业，成功完成一场近乎不可能的洗牌，推出的营养剂销售量在七个区都位列前三。

　　大标题上用醒目的“掌权人”“启明星”“XX之光”来注解蒋殊的身份，这位女士目前风头无两。

　　很好，看起来蒋殊处理自己，并不比自己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池茉看了又看，把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啃了一遍，最后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将蒋殊及相关词汇设为自己的光网屏蔽词。

　　人固有一死——咳，不是……池茉相信那个什么幸福……幸福者退让原则。

　　蒋殊没必要在她这种小角色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既然三天都没收拾她，自然不可能搞个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毕竟池茉只是说了几句，嗯……一些不好听的话，并没有对蒋殊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蒋殊可能……大概……也许真的对她高抬贵手了吧？

　　池茉打了个冷颤，从床上软绵绵地爬起来，伸手抓来一条仙人掌味的营养剂。

　　嗯……这营养剂就是蒋殊收购的那家新叶公司生产的。新叶投放的广告量虽相当克制，却在七个区都家喻户晓，倒不是因为新叶营养剂的味道数一数二，或是价格低廉，而是售卖的每种味道都不会太踩雷，而且——

　　嘴里叼着的营养剂很快见了底，池茉不死心地挤压着袋子。

　　而且每一支吃完都是刚刚好的七分饱，被很多人追捧为健康首选。

　　狡猾的人上人！狡猾的蒋女士！就这样掏空她的金币。

　　仍觉得腹中少点什么的池茉绝望地倒回床上，负担不起再一支营养剂的她发誓：

　　她要离蒋女士远一点！她……她这辈子死也不要再见到蒋殊了！

　　.

　　池茉发誓。

　　她上一次发誓的时候，真心觉得死亡同自己有相当长的距离。

　　因此，她愚蠢地没有听从薛阿姨的建议，没有囤上足够量的营养剂——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总让她面对上涨的物价时踟蹰，池茉不可避免地幻想，也许再捱一捱，价格会有所回落，她有限的积蓄能购入更多一点的营养剂……

　　“喂！小姐，你到底买不买啊？”

　　干瘦的小贩不耐烦地打量着池茉，他警惕地把刚刚敞开的袋子扎紧，仿佛池茉具有以眼神实施偷窃的超能力。

　　“别想着再杀价啊！我这已经是最低价了！都是新叶的好货，现在这个时候，你在别处可不容易买到，我还是托了我之前认识的一个——”

　　小贩情不自禁地自吹自擂起来，说了几句猛地被什么呛了一下，连着咳了几声，心神回到生意上，盯着池茉：

　　“小姐，所以你打算买吗？”

　　池茉有点狼狈地搓了搓手，其实她方才有考虑干脆溜走的，可……营养剂的价格在短短的几天里迅速翻了几番，她怀疑再等下去，她的晶币恐怕连一支也买不起了。池茉咬咬牙。

　　“买，请您给我十支。”

　　“十支？”小贩的不赞同显而易见，他压低声音，很有几分故弄玄虚地道：“小姐，我还是建议你多囤点。我这可不是为了多赚你钱。最近——据说要有什么大事发生，新叶那边——”

　　小贩挤眉弄眼，试图向池茉表达什么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机密。可惜池茉并没有同他心有灵犀的缘分，她不太明白小贩的意思。

　　大事？烬石也许会有什么大事，矿洞坍塌、地震、不明陨石坠落。

　　仙那度，供名流贵族取乐的仙那度会有什么大事？某些艺术家抗议上层的颜料垄断？环保主义者抗议营养剂的成分内容？即将被“提优”的居民打砸抢奢侈品店？

　　最有可能的应当是最后一个。

　　池茉觉得自己可能在被通知“提优”后会这样最后疯狂一次。反正沦落到烬石，生命也是进入了倒计时。万一她实施犯罪被抓捕的新闻引起某位癖好异常的贵人兴趣呢？她新染的金发绝对会很惹眼，在镜头里会更漂亮，池茉听说——

　　好吧，池茉有点悲哀地发现自己可能真成了一个捞女，为了留在仙那度，她居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到这种地步。

　　“谢谢您，十支就够了。”

　　池茉露出精心练习过的笑容，小贩恍了恍神，虽然没有慷慨地再送她一支营养剂，但却贴心地为她抹去了零头。

　　“小姐，你最好还是再囤点食物。”小贩“不依不饶”地再度强调，“之后，哪怕是仙那度，情况可能也不太好。”

　　池茉并非不相信小贩的提醒，然而以她的积蓄，应付飞速涨价的营养剂实在有心无力。再多买一支营养剂，池茉就要严肃考虑搬进全无阳光的地下室了。

　　“好的，我会想办法多囤一点的。”

　　营养剂比起普通食物，性价比原本算得上很高，接连的涨价使得这一优势有所降低。新鲜的蔬果肉蛋，池茉不敢考虑，买些饼干之类的倒是好选择，临期的，过期的也许会更合适。

　　“下一个！你要看点什么？也要营养剂？”

　　小贩大声招呼起下一位客人，或许是他叫嚷的声音太大，嗓子呛了风，捂着嘴巴又咳了好几声，才声音有些沙哑地推销：

　　“我这都是从新叶直接下来的新鲜货，你在别处都看不到的——”

　　.

　　拖着一袋沉甸甸的、身价倍增的普通食品，以及更加沉重的脚步，池茉踉踉跄跄地钻回了她的出租屋。

　　暮色四合，商店缤纷的霓虹招牌和昂贵的飞行器，齐齐将窗外的天幕渍得绚烂夺目。过多的颜色固然吵人眼睛，又有光污染的风险，却也尚有好处——半掌宽的窗子可以就此充当照明，节省一笔开支。

　　池茉瘫倒在她身兼多职的薄毯上，听着邻居们在咳嗽的间隙尖声争吵——今天的主题究竟是谁偷偷吃掉了最后一片止咳药。

　　哦，最近药物的价格也涨得吓人。

　　“……你从来不考虑别人，你只知道你自己！”

　　“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跟我保证的！我真是瞎了眼——”

　　“离我远点，你这个XX的XXX！”

　　邻居的声音简直像从血水里捞上来。池茉不再旁听这场千篇一律的声讨，她决定去光网上获得一些肤浅的快乐。

　　浮窗投映在苍白的墙壁上，池茉把倚靠的软枕拍得更加松软，任由视频的声音盖过与自己无关的是是非非。

　　“……这几乎可以说是个奇迹，谁也没想到，本来还坐轮椅的她，就在蒋家危在旦夕的时候‘站’了出来。当然，这个‘站’在这里是两重含义——”

　　池茉快速地刷掉这个解说蒋殊八卦的视频，并果断把蒋殊以及相关的词汇都设为自己的光网屏蔽词，最后切换上一个讲解如何用最少食材做出饱腹的一餐的视频。

　　她陷进暖融融的被窝，摸着自己瘪瘪的肚子。

　　明天，明天会是更好的一天吧？

　　池茉想。

　　起码明天她可以多吃一袋小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