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迟暮》灵宁弦

9、第 9 章 和陈迟

　　和陈迟木在那个梧桐巷口分开后，叙昭没有立刻回家。

　　“家”，这个字眼在她心里泛不起丝毫暖意。那不过是一间租来的、位于老城区嘈杂小巷里的狭小公寓，是她在省实验中学“安分守己”的附属品。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而陌生的轮廓。她独自一人走在回那间出租屋的路上，步伐不再是在学校时刻意放轻的碎步，也不是在工厂时空洞的仓促，而是一种带着沉重疲惫的、真实的步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空气中飘来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带着点俗世的温暖，却更反衬出她的格格不入。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戏剧。陈迟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平静说出的“复杂性”，还有最后那声算不上安慰的“走吧”，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情绪激动时的热度。多久了？多久没有像这样，在一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的人面前，露出真实的表情，说出真实的话了？

　　装乖。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刻意封锁的记忆之门。

　　回忆如同潮水，带着咸涩的气息，汹涌而至。

　　那不是省实验窗明几净的教室，而是另一所中学，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躁动荷尔蒙的味道。那里的叙昭，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的她，头发比现在短，眼神比现在利，校服外套永远随意地系在腰间，或者干脆不穿。她身边总是围着几个人，不是磊子他们那种还带着学生气的跟班，而是真正在社会边缘游走的少年。她不是最壮的，也不是最凶的，但她够狠，够义气，脑子也转得足够快。在那个充斥着混乱和荷尔蒙的环境里，她用拳头和不要命的架势，硬生生打出了“昭姐”的名号。

　　她记得那个昏暗的台球厅，烟雾缭绕，她一个人掀翻了三个来找茬的社会青年，额角被破碎的酒瓶划破，鲜血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她却咧着嘴笑，眼神像狼。

　　她记得深夜空旷的街头，她带着人追讨欠款，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心里却燃烧着一团扭曲的火，仿佛只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才能证明自己存在，才能保护身后那些依附于她、同样无所归依的“自己人”。

　　她甚至记得教导处主任痛心疾首的脸：“叙昭！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一个女孩子！你再这样下去就毁了！”

　　毁了？

　　她当时在心里冷笑。那个所谓的“家”，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冷战，最终各自离异、重组家庭，将她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那个“家”早就把她毁了。在外面混，至少她能掌控一些东西，至少有人怕她，有人需要她。

　　转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她因为一场规模不小的斗殴，被带进了派出所。不是第一次了，她熟练地保持着沉默，眼神桀骜不驯。直到那个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匆匆赶来，没有看她，只是不停地对民警道歉，然后转向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厌弃。

　　“叙昭，我累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给你联系了省实验，那是好学校。你去那里，安安分分把书读完，考个大学。费用我来出。如果你再惹事……”

　　女人顿了顿，看着她，眼神冰冷而决绝：“我们就彻底断绝关系。你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那一刻，叙昭看着母亲眼中毫不作伪的绝情，看着派出所冰冷的灯光，看着自己沾着污渍和不明血迹的双手，一直支撑着她的那股虚张声势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她不怕被打，不怕被骂，甚至不怕被关。

　　但她怕真的变成孤身一人，怕连这最后一点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名为“亲情”的牵绊都彻底失去。哪怕这牵绊，只剩下冰冷的金钱交易和最后通牒。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面还有一道未愈的疤痕。

　　“好。”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于是，那个张扬、狠厉的“昭姐”死了。

　　活下来的是省实验中学高二（一）班的新生叙昭——穿着宽大不合身的校服，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低着头，成绩不错，性格文静，甚至有些胆小。她小心翼翼地模仿着那些“好学生”的一举一动，将所有的棱角和不耐烦死死摁进心底最深处。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交易，是生存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成功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除了……陈迟木。

　　冷风吹过，叙昭打了个寒噤，从沉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她已经站在了出租屋楼下。抬头望去，那扇窗户漆黑一片，没有人为她留灯。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肺腑都被冻得有些发疼。

　　为什么装乖？

　　为了那点可怜的生活费？

　　为了那个形同虚设的“家”？

　　还是为了……不让自己真的滑落到无人问津的深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套“乖顺”的壳，她还得继续穿下去。至少，在考上大学，真正独立之前，她不能脱下来。

　　今天在陈迟木面前的失控，是一个意外，一个危险的意外。

　　她摸了摸口袋，想找烟，却摸了个空。

　　为了扮演好新角色，她早就戒了。

　　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她抬步，走进漆黑的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又一声，孤独而坚定。

　　陈迟木看到了她的“复杂性”。

　　但那又怎样？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复杂性”的背后，是怎样一片狼藉的过去，和怎样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