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日繁花[末世]》晴笙悠

73、第 73 章

　　光团里的小男孩抽噎着，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散去的烛火。他环顾四周，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恐惧，目光扫过满地的仪器碎片、焦黑的浅坑，最后落在门口那些僵立的怪物身上。

　　怪物们眼中的红光已经彻底褪去，变成了和小男孩一样的金色。它们一动不动，像突然断电的玩具，连那些蜘蛛状怪物高高扬起的利爪都凝固在半空。

　　控制中心里只剩下仪器短路的滋滋声，和小男孩断断续续的抽泣。

　　杨叙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左手手腕上的银色护腕还在微微发烫，但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生物密钥”声音已经沉寂了，只是在不断反馈着周围环境的数据流。碎片印记的灼痛减轻了，但左手还是麻木的，像不属于自己。

　　“你……是谁？”薄卿予慢慢站起身，怀里还抱着那个光芒暗淡的干扰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警惕。

　　小男孩转过头看她。光团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里面的身影更清晰了些——确实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旧式的小学生制服，头发整齐，脸颊圆润。但这一切都是半透明的，仿佛一个全息投影。

　　“我……”小男孩开口，声音稚嫩，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好疼……浑身都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小手正慢慢变得凝实，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的微光流淌。“爸爸呢？爸爸说带我去看新实验室的……这里好黑……”

　　爸爸？陈立言？

　　薄卿予和杨叙深对视一眼。杨叙深左手护腕上传来更强烈的数据流：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与“灯塔”样本序列高度相似，但结构……更原始，更纯净，像是某种“基础模板”。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杨叙深问。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刚才爆炸的冲击让他喉咙发干。

　　小男孩眨眨眼，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回忆。几秒后，他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实验室，白色的房间，很多管子……爸爸说这是为了更伟大的未来……”

　　他忽然抱住头，光团剧烈波动：“头好疼！有好多声音！好多……好吵！”

　　随着他的哭喊，门口那些金色眼睛的怪物们开始轻微地颤抖。它们眼中的金光明暗不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仿佛在某种控制边缘挣扎。

　　“稳定他！”薄卿予立刻意识到危险，“他的情绪会影响那些怪物！”

　　杨叙深已经大步走向小男孩——尽管每走一步左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他蹲在光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听着，看着我。深呼吸，像这样——”

　　他做了个夸张的吸气动作，尽管自己肋骨也疼得厉害。

　　小男孩透过指缝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模仿着杨叙深的动作，深深吸气，然后缓缓吐出。

　　一次，两次。

　　光团的波动渐渐平复。小男孩放下手，抽了抽鼻子：“叔、叔叔……你是谁？”

　　“我叫杨叙深。”杨叙深看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男孩又陷入困惑，“我不记得了……爸爸叫我‘阿钥’……但那是小名……”

　　阿钥？钥匙？

　　杨叙深心脏一沉。他左手护腕传来新的数据：目标生物信号与“钥匙”组件存在深层次共鸣。建议保持接触以获取更多信息。

　　“阿钥，好名字。”杨叙深伸出手，但在即将触碰到光团时停住了——他想起自己左手的护腕和印记，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到这个脆弱的存在。

　　反倒是小男孩主动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小手穿透光团的边界，轻轻碰了碰杨叙深的手腕。

　　瞬间，银色的护腕亮了起来！液态金属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像被激活了什么。杨叙深脑海里再次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

　　【检测到同源意识碎片。正在分析……分析完成：目标为‘意识锚点’与‘共振水晶’共鸣产生的残响意识体，携带部分原始‘灯塔’基因模板数据及未知记忆片段。稳定性：低。建议进行意识疏导或收容。】

　　残响意识体？不是陈立言？

　　“叔叔……你手上的东西……暖暖的。”阿钥小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护腕。随着他的触碰，护腕的银色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薄卿予也走了过来，蹲在杨叙深旁边。她看着阿钥，眼神复杂——有医生的本能，想检查这个“病人”；也有幸存者的警惕，对一切与陈立言相关的事物的不信任。

　　“你从哪里来的，阿钥？”她问，声音尽量温和。

　　“我……”阿钥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我一直都在……在一个很温暖的地方睡觉……然后听到爸爸在叫我，说需要我帮忙……我就醒了，可是醒来的地方好冷，好黑……”

　　他说的“温暖的地方”，会不会是那个淡金色的球体？陈立言用来储存自己意识的容器？而“爸爸在叫我”，是指陈立言试图进行意识迁移时的召唤？

　　如果真是这样，那阿钥可能是陈立言意识的一部分——在迁移失败、容器爆炸后，残留的、相对“纯净”的碎片，混合了“钥匙”组件的能量，意外诞生了这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残响”。

　　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在此刻产生了最荒诞的产物：追求绝对控制的疯狂科学家，在失败后留下的，却是一个懵懂、脆弱、需要帮助的孩子。

　　“我们得带他离开这里。”薄卿予低声对杨叙深说，“他状态不稳定，留在这里太危险。而且——”

　　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些金色眼睛的怪物。它们依旧僵立着，但眼中的金光随着阿钥情绪的平复，已经稳定下来，甚至……显得有点茫然，像刚刚睡醒。

　　“他可能能控制这些融合体。”杨叙深接上她没说完的话，“至少，影响它们。”

　　“可是怎么带他走？”小林也凑了过来，枪口依旧对着门口，以防万一，“他是……一团光啊。”

　　仿佛听到他的话，阿钥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小嘴一瘪：“我、我变成怪物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不，你不是怪物。”薄卿予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你只是……生病了。我们会帮你治好的。”

　　阿钥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又蓄满泪水，但这回是委屈和希望的混合：“真的吗？”

　　“真的。”薄卿予点头，“但你要配合我们，好吗？先跟我们离开这里。”

　　“可是爸爸说……”阿钥犹豫，“爸爸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你爸爸现在不在这里。”杨叙深说，“而且，这里很危险。你想继续留在这个黑乎乎的地方吗？”

　　阿钥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控制中心，小脸皱成一团，用力摇头。

　　“那就跟我们走。”杨叙深伸出右手——没戴护腕的那只，“抓紧我。”

　　阿钥看看他的手，又看看自己半透明的小手，然后慢慢伸出，小心翼翼地握住杨叙深的手指。

　　触碰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阿钥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快速凝实！光团收缩、凝聚，最终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穿着小学生制服的男孩。他的皮肤温热，手心有汗，完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除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和皮肤下隐约流淌的微光。

　　“我……我碰到你了！”阿钥惊喜地看着自己不再透明的手。

　　杨叙深也感觉到了——握住他的手是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左手护腕传来数据：目标实体化完成，能量消耗稳定在低水平，生物信号特征稳定。

　　“好，现在站起来，我们走。”杨叙深拉着阿钥起身。

　　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控制中心深处，那个焦黑的浅坑里，突然传出一声微弱的电子杂音。

　　紧接着，一个扭曲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像是坏掉的录音机：

　　“……阿……钥……回来……回到……爸爸……这里……”

　　是陈立言的声音！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他！

　　阿钥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浅坑：“爸爸？”

　　“别听！”薄卿予立刻捂住他的耳朵，“那不是你爸爸，是坏掉的机器！”

　　但已经晚了。阿钥眼中金光大盛！他挣脱杨叙深的手，朝着浅坑方向迈了一步：“爸爸……你在那里吗？你疼不疼？”

　　浅坑里，几缕淡金色的能量丝线从焦黑的边缘渗出，像触手一样朝阿钥伸来。

　　与此同时，门口那些金色眼睛的怪物们也开始动了！它们眼中的金光重新泛起血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再次摆出攻击姿态！

　　“他还在影响阿钥！”小林举起枪，“打烂那个坑！”

　　“不行！”杨叙深拦住他，“会引起更剧烈的能量反应！而且阿钥离太近了！”

　　薄卿予已经冲到阿钥身边，用力扳过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阿钥！看着我！你爸爸已经不在那里了！那里只剩下会伤害你的坏东西！”

　　“可是……可是他在叫我……”阿钥眼泪滚落，声音发抖。

　　“那是因为他想利用你！”薄卿予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想变成外面那些怪物吗？你想变得只会听命令，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阿钥看向门口那些眼神重新变得狂暴的怪物，小脸煞白，用力摇头。

　　“那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薄卿予命令道，“相信我们，我们会保护你！”

　　阿钥咬着嘴唇，但还是照做了。他闭上眼睛，用小手死死捂住耳朵。

　　神奇的是，当他这么做时，浅坑里伸出的能量丝线立刻开始变淡、消散。怪物的咆哮也减弱了，眼中的血色褪去，重新变回纯粹的金色。

　　“有效！”小林低声说，“他封闭自己的感知，陈立言的残响就影响不到他！”

　　“趁现在，走！”杨叙深一把抱起阿钥——孩子比想象中轻，像抱着一团温暖的棉花。他冲向门口。

　　薄卿予和小林紧随其后。

　　门口的怪物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它们依旧僵立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呆呆地看着三人抱着阿钥从它们中间穿过。

　　走廊里的情况也类似。所有融合体——无论是“蜡融者”还是其他型号——都保持着静止状态，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金色光芒，对路过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真的是……钥匙。”薄卿予一边跑一边低声说，“不是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而是……控制这些融合体的‘权限钥匙’。”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以最意料之外的形式出现了。陈立言费尽心思想要创造的“绝对控制”，最终诞生在一个懵懂的孩童身上，而且这控制，似乎依赖于孩童自身的意愿和情绪。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路过被炸开的闸门时，杨叙深用左手护腕下令重新关闭并锁定，希望能阻挡可能的追兵——虽然不知道陈立言的残响还能不能控制其他东西追来。

　　回到地铁维修通道时，这里的灯光也恢复了正常。那些之前被干扰器弄混乱的怪物不见了，只留下一些战斗痕迹和干涸的粘液。

　　三人一路冲到出口。陆战和老枪已经在外面接应，看到他们抱着个孩子冲出来，都愣住了。

　　“这是谁？”陆战瞪大眼睛。

　　“解释不清，先回‘方舟’！”杨叙深没有停下脚步。

　　一行人穿过废墟，冲向应急通道入口。齐川和小陈已经准备好了炸药，随时准备炸毁入口。

　　“等等！”薄卿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伊甸”的方向，“第二队呢？老枪，陆战，你们吸引火力后没遇到其他人？”

　　“没有。”老枪摇头，“我们制造混乱后就按计划撤离了，没看到其他队伍。”

　　“糟糕。”薄卿予脸色变了，“赵队和大刘还在里面！他们去中层东区制造混乱，现在可能被困住了！”

　　杨叙深也停下脚步。怀里的阿钥动了动，小声问：“叔叔……我们不走了吗？”

　　“还有人在里面。”薄卿予看着杨叙深，“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杨叙深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决定：“齐川，小陈，你们带阿钥先回‘方舟’。薄卿予，陆战，老枪，小林，跟我回去找人。”

　　“可是你的手——”薄卿予看到他左手护腕下渗出的血迹。

　　“还撑得住。”杨叙深把阿钥交给齐川，“保护好他。他可能是我们未来对抗陈立言的关键。”

　　齐川接过阿钥，孩子立刻抓住他的衣领，眼泪汪汪地看着杨叙深：“叔叔……你要去哪里？”

　　“去救其他叔叔阿姨。”杨叙深摸摸他的头，“你跟着这个哥哥回去，那里有热汤喝，有床睡觉。我们很快就回来。”

　　阿钥咬着嘴唇，但点了头。

　　队伍再次分开。杨叙深带着四人重新冲向“伊甸”入口，齐川和小陈则带着阿钥返回“方舟-7”。

　　临走前，阿钥忽然对着杨叙深的背影喊：“叔叔！你手上的那个东西……它说它认识我！它说我们是……朋友！”

　　杨叙深回头，看到阿钥认真的小脸，和手腕上微微发亮的银色护腕。

　　朋友？

　　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废墟中。

　　返回“伊甸”的路比想象中顺利。闸门被重新打开后，里面的融合体依旧处于那种茫然的静止状态。只是这次，它们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开始闪烁——金与红交替，像是两个意志在争夺控制权。

　　陈立言的残响还没完全消失，他在试图重新控制这些融合体。

　　“动作快。”杨叙深说，“在他完全夺回控制前，找到赵队他们。”

　　他们按照计划中第二队的路线，冲向中层东区。那里是样本工厂和实验区，应该是“猎犬”和研究员最集中的地方。

　　但到达时，看到的景象让人心里一沉。

　　东区的走廊里到处都是战斗痕迹——弹孔、烧灼的痕迹、干涸的血迹。地上躺着不少“猎犬”的尸体，还有几只被炸碎的融合体。但没有赵队和大刘的身影。

　　“有拖拽痕迹。”老枪蹲下检查地面，“血迹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们沿着痕迹追踪，来到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杨叙深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型实验室。赵队靠坐在墙边，腹部被简易包扎过，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大刘躺在他旁边，昏迷不醒，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

　　实验室里还有第三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正跪在大刘身边，用颤抖的手给他注射着什么。看到门口的人，她吓得手里的注射器都掉了。

　　“别、别杀我！”女人举起双手，脸色惨白，“我只是……我只是个研究员，我什么都没做！”

　　“是你给他们包扎的？”薄卿予快步走过去，检查赵队和大刘的伤势。

　　“是、是的……”女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冲进来的时候……那些守卫都疯了，互相攻击……这两个人掩护了我……我想救他们……”

　　杨叙深看向赵队。后者睁开眼，虚弱地说：“她没说谎……我们进来时，这里乱成一团……守卫突然开始攻击所有活物，包括他们自己……我们趁乱想破坏样本工厂，但被流弹击中……”

　　“其他人呢？”薄卿予一边给赵队重新包扎，一边问。

　　“都死了……或者跑了。”赵队咳嗽了几声，“陈立言好像突然失去了对所有东西的控制……整个实验室陷入混乱……但他现在肯定在试图重新控制……”

　　话音未落，实验室外传来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

　　那些眼睛金红闪烁的融合体，正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陈立言的残响，重新掌控了控制权。

　　或者说……是他最后疯狂的挣扎。

　　战斗，再次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