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日繁花[末世]》晴笙悠

70、第 70 章

　　阿七是先于闹钟醒来的。

　　其实没有真正的闹钟——小豆用从儿童图书室找到的一个会唱歌的铁皮青蛙玩具改了个发声器，设定在模拟早晨六点会发出微弱的、类似鸟鸣的啁啾声。但青蛙还没开始叫，阿七的耳朵就先竖了起来。

　　它从软垫上站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后颈疤痕处的荧光稳定柔和，像充电完成的指示灯。它走到生物维护舱旁——王勉还在里面安睡，然后轻巧地跳上控制台一角，俯视着下方横七竖八躺着的众人。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决定人类命运的前夜，一只变异实验狗担任了晨间哨兵。

　　薄卿予是第二个醒的。医学生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她睁开眼时，正好对上阿七居高临下望过来的目光。

　　“早。”她轻声说，坐起身。

　　阿七从控制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走向医疗单元门口，又回头看她。

　　“带路吧。”薄卿予跟着它。

　　医疗单元里，王勉已经醒了。他靠坐在调高了的病床上，手里拿着小雅刚递给他的半杯葡萄糖水，小口喝着。看到薄卿予进来，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薄卿予走到床边，查看监护仪数据。

　　“好多了。”王勉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昨天清晰，“就是……没力气，像被抽空了。”

　　“正常。你昏迷太久，肌肉萎缩，能量储备耗尽。”薄卿予检查他手臂的静脉留置针，“再休养几天，配合营养补充和适当活动，会恢复的。”

　　王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们……要去‘伊甸’了吗？”

　　薄卿予动作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我好像听到你们讨论计划。”王勉低声说，“虽然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紧张。”

　　“嗯。”薄卿予没有否认，“很快了。”

　　“带我去。”王勉说。

　　薄卿予皱眉：“不可能。你现在连下床都困难。”

　　“我知道里面的路。”王勉握紧手里的杯子，指节发白，“很多地方……地图上没有。陈立言改建过，我参与过部分施工监督。暗门，通风管道，备用电源位置……我记得。”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薄卿予看着他：“你能画出来吗？”

　　“能。”王勉点头，“但有些细节……需要到现场才能确认。而且……”他顿了顿，“‘广播’核心的位置，我知道三个可能的地点，但不确定哪个是真的。陈立言很狡猾，会设置假目标。”

　　薄卿予沉吟片刻：“等会儿杨叙深他们醒了，一起商量。现在你先休息，把能回忆起来的都记下来，越详细越好。”

　　她递给他一个电子记事板和一支触控笔。这是从控制台抽屉里找到的老旧设备，还能用。

　　王勉接过，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开始缓慢地画起来。

　　薄卿予退出医疗单元时，其他人也陆续醒了。陆战一边打哈欠一边组装那把电磁步枪，嘴里嘟囔着“昨晚梦见这玩意炸膛了，吓老子一跳”。老枪在默默检查弹药，把子弹一颗颗码放整齐。赵队和小林、大刘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在地图上比划。

　　小豆已经蹲在他的罐头植物前，用一个小喷壶给新芽喷水。阿七凑过去，好奇地用鼻子碰了碰水雾，打了个小喷嚏。

　　杨叙深从控制台后站起来，看起来也刚醒不久，头发有点乱。他走到薄卿予身边：“王勉怎么样？”

　　“醒了，在画地图。”薄卿予低声说，“他说知道‘伊甸’内部很多图纸上没有的细节，包括暗门和备用电源。还知道三个可能的‘广播’核心位置。”

　　杨叙深眼睛一亮：“可靠吗？”

　　“他说他参与过部分改建施工。”薄卿予说，“而且……他现在没有理由骗我们。”

　　“好。”杨叙深点头，“等他把能画的画完，我们结合已有情报分析。”

　　早餐时间比昨天更简单——压缩饼干就着净水。但没人抱怨。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听薄卿予转述王勉提供的信息。

　　“三个可能的位置……”赵队用手指在地图上虚点，“第一个在中层东区，靠近样本工厂，守卫最森严。第二个在中层西区，伪装成普通的设备间，但王勉说那里有独立的能源管线。第三个……在下层入口附近，但下层他没进去过，只是听说陈立言经常往那个方向去。”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杨叙深说，“王勉还提到什么？”

　　“他说陈立言最近在大量收集‘灯塔’计划的‘遗物’。”薄卿予看向杨叙深的手，“包括‘方舟核心碎片’，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没听全，但听到‘共鸣器’、‘稳定场发生器’之类的词。陈立言似乎需要这些来完成‘最终升华’。”

　　“遗物……”老者沉吟，“‘灯塔’计划当年涉及多个研究站和实验室，灾难爆发时很多设备都遗失了。如果陈立言在系统性地收集，说明他的‘升华’确实到了关键阶段。”

　　“那我们更要快了。”陆战咽下最后一口饼干，“等他凑齐零件，把自己变成超级怪物，咱就更没戏了。”

　　“干扰器改进版测试过了，效果很好。”小林插话，“今天再做一些极限测试，没问题的话，今晚就能用。”

　　“计划呢？”老枪问。

　　“等王勉的地图。”杨叙深说，“有了详细内部结构，才能制定精准的突入路线和目标优先级。盲目冲进去是送死。”

　　正说着，小雅从医疗单元出来，手里拿着王勉的电子记事板。

　　“他画完了第一部分——上层和中层的平面图，标注了他知道的暗门和通风口。”小雅把记事板连接到主屏幕。

　　复杂的结构图显示出来。比周工数据里的简图详细得多，很多区域标注了守卫通常的巡逻路线、摄像头位置（王勉记忆中的）、还有几个用红圈标出的“可能陷阱区”。

　　“这里，”王勉虚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小雅给他戴上了耳麦，“中层西区这个设备间……表面是存放清洁工具的，但门是特制的生物识别锁，只有陈立言和三个核心研究员能进。我怀疑……‘广播’核心真身可能在这里。”

　　“理由？”杨叙深问。

　　“有一次……我看到陈立言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像是晶体柱的东西。他当时表情很兴奋，跟旁边的人说‘共振频率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可以开始下一步了’。我猜……那可能是‘广播’的核心组件。”

　　晶体柱？杨叙深和薄卿予对视一眼。

　　“描述一下那晶体的样子。”薄卿予说。

　　“大概……这么长。”王勉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三十厘米，“圆柱形，淡金色，内部有光在流动……像是液体光。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是电路，但又像是自然生长的。”

　　这描述听起来和“灯塔”计划的风格吻合，但又有些不同。

　　“还有别的吗？”杨叙深追问。

　　“当时陈立言还说了句话……”王勉努力回忆，“他说‘有了这个，再加上钥匙，就能打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当时以为……只是疯话。”

　　钥匙。又是钥匙。

　　“你知道‘钥匙’具体指什么吗？”薄卿予问。

　　“不知道。”王勉摇头，“但陈立言提过不止一次。他说‘钥匙’分散在旧时代的遗产中，需要集齐才能启动‘最终升华’。‘方舟核心碎片’是其中之一，还有别的……我听到过‘共振水晶’、‘生物密钥’、‘意识锚点’这些词，但不懂什么意思。”

　　差异化的末世起源留下的破碎拼图，正在被疯子有目的地收集。这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继续休息吧。”薄卿予对通讯器说，“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通讯切断。控制室里一片沉默。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只是‘广播’核心，”陆战总结，“还得阻止他凑齐那个什么‘钥匙’套装？”

　　“看起来是这样。”杨叙深盯着屏幕上的结构图，“而且，如果我们能抢先拿到部分‘钥匙’组件，也许能反过来破坏他的计划。”

　　“怎么找？”赵队问，“我们连那些东西在哪儿都不知道。”

　　“先从已知的开始。”杨叙深抬起左手，“‘方舟核心碎片’在我们这儿。其他的……王勉提到‘共振水晶’，会不会就是他看到的那个晶体柱？如果是，那就在‘伊甸’中层西区的设备间里。”

　　“还有‘生物密钥’和‘意识锚点’……”薄卿予思索，“听起来像是更抽象的东西。可能需要从周工的数据里找线索。”

　　“我这就去查。”老者起身，走向数据控制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众人分头忙碌。

　　薄卿予和小林、大刘继续测试干扰器，进行极限环境模拟——高温、低温、潮湿、震动，确保它在各种条件下都能稳定工作。

　　杨叙深和赵队、老枪、陆战根据王勉的地图，细化突入计划。他们确定了三个小队的分工：第一队（杨叙深、薄卿予、赵队、小林）携带干扰器直扑中层西区设备间，目标是夺取或摧毁“共振水晶”和“广播”核心。第二队（老枪、陆战、大刘）在中层东区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力。第三队（齐川、小陈、阿七）留守入口，负责炸毁退路和接应。

　　小雅准备医疗支援包，小豆负责整理生活物资——如果行动顺利，他们可能需要在“伊甸”内部短暂停留，需要食物和水。

　　阿七似乎明白自己也有任务，一直跟着齐川和小陈转悠，时不时用鼻子嗅嗅他们准备的炸药包，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在评估安全性。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不仅苏醒，还主动融入了团队协作。

　　中午时分，干扰器测试全部通过。极限条件下性能衰减在可接受范围内，生物核心与结晶复合体表现出惊人的稳定性。

　　“可以投入实战了。”薄卿予关掉测试设备，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勉那边又有新信息。”小雅从医疗单元出来，手里拿着更新后的记事板，“他回忆起了下层入口的一些细节——虽然没进去过，但知道入口的安保机制。需要生物识别加动态密码，密码每四小时更换一次，由陈立言亲自设定。”

　　“也就是说，我们没法悄无声息地进入下层。”杨叙深说。

　　“暂时没必要。”赵队指着地图，“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广播’核心和‘钥匙’组件。如果能在中层完成任务并安全撤离，就算成功。下层……可以留到第二阶段。”

　　“同意。”薄卿予说，“贪多嚼不烂。先完成核心目标。”

　　计划最终敲定：当晚十点行动。利用夜色掩护（虽然地下没有真正的日夜，但旧城区地面的变异生物和“猎犬”在夜间活动频率会略低）。全程无线电静默，使用预设的手势信号和闪光信号联络。

　　下午，最后一次装备检查。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武器、护具、补给清点三遍。薄卿予给每个人注射了长效抗生素和免疫增强剂——地下实验室谁知道有什么细菌病毒。

　　杨叙深把“方舟核心碎片”的能量波动调到最低，避免提前暴露。但左手掌心的印记似乎能感知到即将到来的行动，微微发热，像在积蓄力量。

　　傍晚，众人吃“最后的晚餐”——这次小雅用找到的脱水蔬菜、肉干和最后一点调味料煮了一大锅浓汤，每人还分到半块能量棒。

　　吃到一半，王勉请求参加。小雅用轮椅把他推了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醒了许多。

　　“我想……说几句话。”王勉声音不大，但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是陈立言的学生……曾经是。”他缓缓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我崇拜过他，相信他说的‘人类需要进化才能生存’。我帮他做了很多事……包括早期‘重构体’的实验，包括窃取‘灯塔’的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直到我亲眼看到……他们把活生生的人……改造成那些怪物。听到那些人在麻醉失效后的惨叫……看到他们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逃了。带着偷来的数据，想揭露这一切。但我太天真了……陈立言的势力比我想象的大。我像老鼠一样躲了三个月，直到遇到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但如果可以，请让我……赎罪。我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但至少，让我帮你们阻止他。”

　　控制室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

　　陆战率先开口：“行了，老王，过去的事过去了。你现在是咱们的人，这就够了。”

　　“对。”老枪言简意赅。

　　薄卿予走到王勉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你的知识和情报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好好养伤，等我们回来，还需要你帮忙重建。”

　　王勉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有软肋的硬核主角团，软肋也可以是救赎的开始。

　　饭后，众人做最后准备。薄卿予给阿七套上了一个特制的小背心——用旧衣服改的，上面有几个口袋，可以装微型炸药、信号发射器和小型医疗包。阿七似乎很满意，挺起胸膛，让小豆给它调整背带。

　　小豆自己的装备是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他的罐头植物（用软布包好）、一点食物和水、还有一把小匕首——陆战给他磨得锋利。

　　“你要守好这里。”薄卿予对小豆说，“如果……如果我们没按时回来，你就跟着小雅姐姐，按照应急计划撤退到备用安全点。记得带上阿七。”

　　小豆用力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没哭。

　　晚上九点半，全员在应急通道入口集合。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作战服，脸上涂了防反光涂料。武器检查完毕，弹药满匣。干扰器装在特制的携行箱里，由杨叙深背着。

　　“最后确认信号。”杨叙深说。

　　众人检查各自的通讯器、闪光信号灯、手势信号卡。

　　“行动计划重复一遍。”赵队说，“第一队……”

　　“直扑中层西区设备间，夺取或摧毁目标。”杨叙深接话。

　　“第二队……”

　　“东区制造混乱，吸引火力，拖延时间。”老枪说。

　　“第三队……”

　　“守住入口，炸毁退路，接应撤离。”齐川声音有些紧张，但清晰。

　　“遇到意外情况？”

　　“优先保全干扰器和有生力量，随机应变。”薄卿予说。

　　“好。”杨叙深环视众人，“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阻止陈立言，不是全歼敌人。完成任务，活着回来。明白？”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

　　“出发。”

　　应急通道的闸门缓缓打开。第一队和第二队鱼贯而出，消失在黑暗的管道中。第三队守在门内，齐川最后对杨叙深和薄卿予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关闭闸门。

　　控制室里只剩下小雅、小豆、王勉、老者和阿七。

　　小雅坐到控制台前，调出所有外部监控画面。小豆抱着阿七，坐在角落的垫子上。王勉的轮椅停在控制台旁，他盯着屏幕，手指紧张地蜷缩。

　　老者站在通讯台前，准备随时与码头区“邻居”总部联系——如果行动失败，需要启动备用方案。

　　时间开始流逝。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而在旧城区地下的另一处，陈立言正站在“伊甸”中层西区的设备间里，看着培养槽中那个淡金色的晶体柱。

　　晶体柱内部的光流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快了……”他轻声自语，“小老鼠们……该进笼子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整个“伊甸”实验室，灯光忽然全部转为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