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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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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从高处坠落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在飞翔。
雨夜,四周浓稠的黑暗中细丝慢慢织就一张巨大的网。
一个男人出现在B市某一中产小区二十三楼的阳台上,他的手摸着冰冷的表面被雨水浸湿的栏杆,湿润的寒意一点点侵入他的身体。
恍惚间,他的脚飘离了地面,他感觉自己在飞翔。
轻盈的快感包裹他的全身。
他在下坠,也在飞翔。
不过几秒,他亲吻到了大地,也终于结束了心中的悲鸣。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吞没了他。
雨越来越大,银线在风中肆意飞舞缠绕。
十几分钟后,警笛划破了小区的黑暗与平静。
先是零星几扇窗亮起,接着是成片的暖黄光块在楼体上睁开惺忪的眼。
物业微信群的图标瞬间被上百条消息顶红,数字爆炸般增长,恐慌隔着屏幕都能渗出电流的焦味。
“20栋!20栋下面!”
“有人跳楼了!我听到‘砰’一声!”
“天啊……报警了吗?”
“警车已经来了!好多!”
刘兰凭着着警察的身份直接将车开进了小区,正好当夜她值班,接到电话后不久她就直接带上自己新收的徒弟小邓赶往案发现场。
刘兰约莫不到三十,从警校出来就被父母托关系安排到了B市的某一区位派出所。
她喜欢侦察,在局里表现十分活跃,男多女少的底层公安系统中,刘兰成了难得的跑第一现场侦察的女警。
多年的办案经验在刘兰的脸上刻下了痕迹,她观察现场极度专注的时候,眼神锐利如鹰。
刘兰将车停在案发现场不远处,不停旋转的红蓝色的警灯将雨丝切割成一段段旋转的、妖异的光带。
雨已经下了半夜,地面彻底湿透,积水倒映着闪烁的红蓝,像打翻的调色盘,肮脏而混乱。
她推开车门,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风立刻灌满了鼻腔。
现场已被明黄色的警戒线圈出一块不规则的区域。
强光照明灯架了起来,惨白的光柱刺破雨幕,将中心那片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草坪,照得如同手术台般纤毫毕现。
小邓穿着略显宽大的警用雨衣,正努力维持秩序,把试图挤近的、穿着睡衣拖鞋的居民挡在外面。
看到刘兰,他像是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往下淌。
“刘姐,二十三楼坠落,当场……估计就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新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明显的颤抖。“死者陈默,就住这栋2302。初步判断是……自杀。”
自杀。
刘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越过小邓的肩头,投向惨白刺眼的光柱的中心。
刘兰已经见过不少尸体,但是每一次她的胃里都会有很多虫子在爬的感觉,她知道那只是一具死物,没有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刘兰忍不住去思考,生命流逝的瞬间,存在其中的意识感受到的是什么。
从这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一定是带着必死的决绝。
究竟是什么可以触动一个人身上的死亡开关呢?
办案多年,死亡这个概念在刘兰的心中十分习以为常,可是再次来到现场,看见生命流逝的场景,死亡这个概念在刘兰的脑中变得十分陌生化。
刘兰看着那具尸体。
那具男性的躯体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趴伏在那里,像一只被孩子失手摔烂的玩偶。
深蓝色的家居服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已然僵硬的轮廓。
头颅扭向一侧,黑发糊在惨白的侧脸上,看不清面目。
身下,大量的鲜血早已不再涌流,而是被持续的雨水稀释、冲淡,在草坪上晕染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褐色,边缘蜿蜒曲折。
法医老赵蹲在旁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正在做初步检查。
强光灯下,能看见细密的雨珠在他花白的发茬上凝结、滚落。
他朝刘兰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兰穿上现场员递过来的鞋套和手套,踏进警戒圈。
每一步,湿透的草叶都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
那股浓重的气味更近了——铁锈般的血味,被雨水激起的土腥味,还有一种……仿佛内脏破裂后逸出的、难以形容的微甜秽气。
她的胃部条件反射般轻轻一缩,随即被常年训练出的职业冷静压了下去。
坠落点正上方是23楼的一个阳台,此刻黑洞洞的,窗帘紧闭。
楼下草坪除了尸体冲击造成的凹陷和溅射状血迹,没有其他明显拖拽或搏斗痕迹。
她抬头,雨水立刻打进眼睛,模糊了视线。二十三层,足够高了。
“老赵?”她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干涩。
“嗯。”老赵没抬头,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快速划动着。“坠落伤典型,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具体要等尸温肛温和胃内容物。”他顿了顿,补充道,“体表暂无其他明显暴力损伤。不过,有个地方有点意思。”
刘兰蹲下身,顺着老赵示意的方向看去。是死者的脚。
他只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脚底已经被泥水浸成深色,但袜子上没有明显的破损或污迹,不像是在室外行走过。
脚边,没有拖鞋。
“坠楼时没穿鞋?”刘兰问。
“家里找过了?”老赵反问。
刘兰看向小邓,小邓连忙摇头:“还没入户,等您来。”
没穿鞋。
从温暖的室内,走到冰冷的阳台,翻越栏杆,纵身而下。
这个过程中,他会感觉不到脚下瓷砖或地面的冰凉吗?还是说,他根本没走几步路?
刘兰的视线再次移回尸体身上那套质地不错的家居服。
很居家,很放松,像是准备休息或已经休息的状态。
“联系家属了吗?”她问。
“联系了,他父母正在赶过来,大概……”小邓看了看表,“再有十分钟能到。”
就在这时,救护车迟来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警戒线外。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走来,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已是毫无意义的程序。
他们熟练地、近乎沉默地将那具已然僵硬的躯体搬运上担架,盖上白布。
鸣笛声再次响起,划破夜空,朝着医院的方向远去,带着一种徒劳的仓皇。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唏嘘,开始慢慢散去。
只剩下几个最固执的好奇者,还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雨似乎小了些,从瓢泼转为绵密的雨丝。
强光灯还亮着,照着草坪上那个被尸体压出的人形凹陷,和那片被血水浸透、在灯光下泛着诡异暗光的泥土。
刘兰站在原地,摘下湿漉漉的手套。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流进脖领,带来一阵战栗。她看着那片空地,心里那个隐约的疑问,如同水底的石头,轮廓逐渐清晰。
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会在翻越栏杆前,特意脱掉拖鞋吗?
她回头,望向23楼那个漆黑的阳台。夜色和雨幕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映出刘兰湿漉漉的、略显苍白的脸。
她抿紧嘴唇,将雨衣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因为工作繁忙,刘兰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刘兰其实算是世俗意义上的大美女——古典的鹅蛋脸,眼睛细长妩媚,嘴唇淡红娇艳,除了鼻子给她脸上带来少有的锐利线条,但是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忽视这一点。
在警局的几年繁忙里,刘兰很少有时间好好打量镜中的自己,她也爱美,也想像普通女人一样和三五好友逛街吃漂亮饭,但是她感觉那样的生活离自己很远。
年纪渐长,刘兰也一年比一年感受到世俗带来的婚姻压力。
结婚?可是和谁呢?
刘兰每次从警局加班深夜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的时候,她独自在黑暗中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明月高悬,她默默地问着自己。
其实她刚到警局的时候,有不少单身男青年有意无意地向她示好,但是刘兰就仿佛铁板一块,让人无从下手,久而久之,她身边也没有多少愿意花时间献殷勤的男人了。
男人这种生物,最讲究性价比和权衡利弊。
刘兰的家境普通,父母也只是三四线城市的普通公司的退休员工,在B市这个竞争激烈的相亲市场,说实话,并没有多少竞争力。
男人们心中算盘门清,什么女人该用什么方式对待,他们在和女人相处的第一眼就决定了。
该睡睡,该玩玩,该娶娶。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利益,男人们在这方面从来不会头脑发胀,用小头控制大头。
刘兰在警局工作几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对社会也基本没有什么滤镜,同样,对男人也没有什么幻想。
爱情?如果真的存在,为何会掉落在自己的头上?
刘兰对爱情的确没有什么期待,但是偶尔在情人节,或者圣诞节的时候,看着街上推出的各种情侣套餐和情侣折扣,刘兰的内心深处还是生出了淡淡的渴望。
这就是人这种生物最矛盾的地方,害怕着连接,又渴望着连接。
门开了,浓郁的红木和真丝地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古龙水。
客厅宽敞明亮,设计感十足。
此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喧嚣与寂静交织感:技术人员在拍照、取证、低声交谈;而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这个家的女主人,林木。
她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珍珠白色真丝睡袍,长发微乱,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
即便是在这种时刻,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当然,可能是重新补过的。
刘兰锐利的目光扫过她眼角并不晕染的睫毛膏和腮红均匀的脸颊。
一个刚刚经历丈夫坠楼、惊慌失措的妻子,会有心思补妆吗?
林木看见穿着警服的刘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泪水涌得更凶。她声音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陈默他……怎么会这样……”她伸出手,似乎想寻求安慰,又在半途无力垂下。
“节哀。”刘兰公事公办地说,语气克制,“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林木抽泣着,“晚上大概九点多,他说想去阳台透透气……雨那么大,我让他别去,他不听……后来就听到……听到声音……”她捂住脸,肩膀耸动。
“当时家里还有谁?”
“就我和立珉……孩子在画画……”林木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客厅角落。
刘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宽大的地毯边缘,一个穿着卡通睡衣的小男孩背对着众人,蜷缩在那里,面前摊开一个画本。
他手里拿着蜡笔,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画纸,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那是陈立珉。
“还有谁?”刘兰转回视线。
“李衡他……是后来来的。”林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太害怕了,就给他打了电话……他住得不远,很快就到了,还帮忙叫了救护车,安慰我……他一直很照顾我们……”
正说着,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从连接书房的方向传来。
“林木,热水好了,你喝一点。”
刘兰转过身。
李衡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身高接近一米九,站在那里自带一股沉静而存在感极强的气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疏离,但动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周到。
他走到林木身边,将温水塞进她手里,然后才抬眼看向刘兰。
他的目光在刘兰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对她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又或者,没什么情绪波动。
“刘警官。”他点了点头,语气是熟稔中带着刻意的距离感,“没想到是你来处理这个案子。”
“李建筑师。”刘兰的声音同样平淡,“听说你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