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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开花落昔年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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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鹿的生活平静得让刘协分不清究竟是过去身处梦中,还是现在。那些仇恨、爱欲、欺骗、可笑的计谋、痛苦与悲伤,似乎都在随着时间渐渐淡去。
曹节诞下一名女婴,刘协为孩子取名为曼,路曼曼其修远兮,新生命的来临似是在告诉他,今后的路还很长,他们都还得活下去。
刘协残败的身躯正在缓缓地被充盈、治愈。先是有一日,曹节竟再次看见了他唇角勾起的一抹笑意。那时他正失神地盯着由侍女抱在怀中的女儿,小女孩儿伸出白胖浑圆的小手,挥舞着要去抓那只误闯入寝室的蝴蝶。可惜被襁褓与侍女怀抱束缚住的女孩,终归不是蝴蝶这类畅行于天地间的生灵的对手,那蝴蝶翻飞灵巧,在空中绕过几个回旋后,便找到支开的那半扇窗,翩然飞离了。
不过许久,他采购了许多花种,不惜亲自在曹节与孩子所在的小院植下成片的佩兰、萱草,又在墙角鲤池旁各植桃、李各两株。曹节起先不解,他素来不好这些。刘协只说:“这样,明年会有更多的蝴蝶,就算是飞走,也还是会再回来的。”
刘曼就这样在充满鲜花、蝴蝶的院落里一天天长大。身为家中唯一的孩子,她得到了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尤其是刘协,就连她一日三餐的饭食都不曾缺陪过。曹节心想,或许是因为他心中的愧疚。过去的他,哪怕身为帝王,就连能陪伴在自己孩子身边也难以做到,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才似赎罪一般将对其他孩子的亏欠,凝聚到小女儿一人身上。
刘曼会行走后,刘协为她寻得一匹紫红身、黑鬃黑尾,有着黄金瞳孔的小马驹。浊鹿城南郊直达陂北,有着大片河滩、草甸,天气舒朗时,他便带着女儿在此处跑马作乐,与其说是跑马,因着刘曼实在年幼,大多数时间是刘协牵着辔头,引她在河滩边缓缓行走。
待到春日时节,河滩两侧更有着连绵柳色,父女二人常常在此处游乐到忘乎时间,直到夕阳将成片柳林染上金箔的颜色,万千垂绿浸在熔金晚霞中。他们便晓得,这样美好快活的一日又已结束,他们不得不返回城中去。回城的途中,刘协时而仰头去看那马背上欢快的小童,她有着自己此生都无法再拥有的纯真喜悦,那喜悦总是带给她慰藉——他靠着这一剂良药支撑着。
七岁那年,刘曼已经能够独自策马。她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孩儿,有着极高的骑术天赋,就连刘协也要自愧不如。刘协并不似寻常人家教导女子一般命其专习琴瑟女红,而是君子六艺具让其涉猎,再由她自择一二尤为喜爱的作为人生中的倚仗与消遣。刘协自幼在皇宫中长大,昔日师从者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人物,眼下,他便是女儿最好的老师。他亲自教导刘曼开蒙,刘曼亦耐得下性子随他学习,不过最为喜欢的,仍是在马背上自由无拘的时光。
随着年岁渐长,刘曼开始察觉家中的些许不同,譬如她不明白为何父亲望着自己的双眼,永远是那样笑意盈盈,可那笑意的最深处,却又分明透着淡淡悲意。就像她不明白母亲看着时,脸上不住划过的一道晶莹。但她总能将这些细微的察觉很快地抛之身后,她的生命中有太多欢笑,以至于那样一丝悲伤,显得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一日午后,刘协将她抱在怀里,为她讲读《汉书》,读到苏武答李陵劝降: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无复再言!
刘曼心想,自己的所有何尝不是父亲所成就,便笑道:“我也愿意为父亲肝脑涂地的。”
刘协闻言微怔,似是想起什么往事,涩然一笑:“胡白什么,小孩子懂什么‘肝脑涂地’?”
刘曼颇不服气地鼓起圆圆的脸颊:“我就是知道!”
刘协极轻地为她挽起垂落的一缕青丝:“也是,我们曼儿顶聪明,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不过,父亲唯一要的,就是曼儿好好地、快活的活着,就已经很好。”
快活地活着,那还不容易吗?如今父母在旁,她每日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聪慧、青春、美丽,没有一天是不快活的。于她而言,这似乎是一件太容易不过的事情。
许是因为将要入夏,那日天色暗得格外迟些。和以往不同,刘曼独自牵了马,到城外的河滩去玩耍,暑气渐盈,马儿跑了不一会儿便要喝水。她牵马行至河畔,抬目眺望远处层层山峦,忽然对远方有了一丝莫名的遐想。
父亲与她同游时,也总爱在此远望。一开始她以为父亲只是在看那水墨画般的群山,待她说与曹节听,曹节只同她说:此处四方外,皆是你父亲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如今只能远望。
刘曼不禁想,若自己有一日离开浊鹿城,再也无法回来,那思念也定是很深很深,就像父亲一样。
寻常此时应是四下无人,她转身欲归,却隐约见得不远处一颗高大的垂柳下,似也有着一人一马。她的马儿亦是见得,竟驻足在原地,与远处的人马对望,怎样拖拽都不肯离去。
或许马儿也想认识个新伙伴吧?既是这样,那就带它去见上一见好了。她翻身上马,向柳下那个身影行去,那人只是静静伫立,像是特意在等她前来。
那是一个姿容俊美,脸色却极其苍白虚弱的陌生男子,不知为何,却有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她看向男子眼角的那一颗痣,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抚摸自己的眼下,在那同样的位置,她也有着那么一颗。父亲常常低垂着眼眸去抚摸那处,对她说眼下有痣的人,天生就要比别人多流些眼泪。
“你是谁?”刘曼有些警惕地问,她的马儿却已将头温柔地蹭向男子身后的那一匹,刘曼这才惊异地发现,和自己的马儿一样,男人的马也是通体紫红,有着黄金般的瞳孔,只不过那匹马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无力回应同类的问候,像一樽石雕般定立着。
男人开口:“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
刘曼只当他在说笑,踮起脚去触碰那匹紫红色的老马:“它太老啦,应当好好休息。”
男人只说:“它很快就要永久的休息。”
“它要死了么?”
“是,它的时间快要到了。”
刘曼有些哀伤:“那么,请不要忘记它。”
男人强笑一声,他似乎沉浸在旁人无法触及的思绪间,刘曼仰头看向男人,他沉静如水的双眸里,浮上一层她无法看透的无奈苍茫。
男人抬袖指去:“此去东南,是许都。”
刘曼问道:“许都很远吗?”
那人淡笑道:“不远,不到六百里……不,也很远。”
“你是从许都来的,对么?许都怎么样?”
他想起年初起意欲往许都,却传来许都南门无故崩塌的讯息......许都怎么样?应当是很好的,许都有着他的青春年少、有疼爱他的兄长、满天柳花下,是他的初恋。只是于他而言,那些美好随着时过境迁,一如那崩塌的城门,不止是消逝在他的生命中,而将要被他珍藏于心,一并带离这个世界。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他将要飞离这节枯枝,在其上须臾间的喜悲苦乐,为什么无法克制地叫人留恋?
他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心里没有一丝仇恨与苦闷,在最热烈的年纪,遇到了最灿烂、盛大的幸福。
如果愿意试着消磨掉一部分记忆,他的一生简直再圆满不过,有什么可遗憾的?
他翻身跃上苍老的紫燕骝,夕阳拂过他鬓边的几缕醒目的白发,染着残红的乱柳被微风吹动着,拍打在他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催促。
与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本不是他的真心,他不要他恨自己一辈子。若能再有一世,他多想要他从头至尾地爱自己一辈子。年少到白头,他仍是没有勇气说出口来,自己竟就此蹉跎了一生。
紫燕骝已经很老了,但也还能用最后一丝力气再把他载回去的吧?
“曼儿!”
刘曼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却听得身后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是来寻她的刘协。
她也不看刘协一眼,怔怔问道:“父亲,什么地方是不远,又很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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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直去,是洛阳。”
二人费了好一番力气躲过宫人们的监视,悄悄爬上许都皇宫内最高的一处殿宇,此处远眺而去,偌大的皇宫竟也成了方寸土地。
十三岁的曹丕背汗尽湿,抱膝坐在平直宽厚的屋脊上,他仰头静望着高处刘协的侧脸,碧空作幕,刘协迎风而立,真当如玉树临风一般。
刘协眼中是更远的地方——夕阳如血般喷洒在大地 ,天地间迸发出赤金色的光辉,这是他的山河!纵使倾褪欲坠,此时仍是有着一线生机。曹丕第一次见到刘协眼底流淌出灿若流星的光辉,他很多年后才懂得,那是希冀的力量,只不过刘协的希望注定与他背道而驰。这是天定的命运,他们谁也无法逆转。
小曹丕看得痴了,不由自主地笑着问道:“洛阳离许都很远吗?”
刘协淡笑道:“不远,不到二百里……不,也很远。”
“你要是想去洛阳,等我长大些,父亲让我出门远游的时候,我就陪你去——我现在已经骑马骑的很好了。”
刘协多想说,不必长大,不要长大,此时已是最好,可他只是轻声应下一个“好”字。
曹丕用力地点头:“一言为定。”
刘协垂眸望向曹丕笃定的小脸,纵使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是不由得一笑,原来本能是这样的无法阻挡。他看到眼前的少年,总是不自主的微笑。他深深知晓作茧自缚的滋味,这滋味太过甜美——这世上有一个心里、眼里都是你的人,那个人懵懂却坚定,有着自己的倔强。而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从一开始就晓得。
刘协柔声道:“闭上眼睛罢。”
曹丕不明所以,却也仍是照做。不一会儿,眉间忽临一抹温热的轻触,他恍然睁开眼,只见刘协俊美的面孔近在眼前,有着说不尽的温柔与笑意。
“是只蝴蝶,不过已经飞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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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黄初七年的初夏。
洛阳宫内。
宫女沅儿替郭照推开那扇厚重殿门,本该在寝宫养病的皇帝,只为她们留下一张空荡床榻。沅儿闭上双眼默默轻叹,待再次睁眼时,她瞥见皇后华美面庞上,无声滑过一滴晶莹。
浊鹿城外广袤的河滩上。
刘协夺过女儿的马鞭,循着河滩上深深浅浅的蹄印前行,飞驰在辽阔的河滩上。
他想:这一生,此一刻钟,就让他贪心一些,真正地做一回主。
身下的紫燕骝正值壮年,所要追逐的那一匹已是迟暮——这是他给予自己,也是时间给予他的机会。
他一定能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