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岁岁同 人物: ...
-
人物:艾琳诺拉·“艾拉”·维克斯(Elenora “Ella” Vickers),31岁,鸢尾花公司派驻圣洛夫基金会联络处·高级文员
地点:圣洛夫基金会总部·伦敦
时间:维尔汀被扣押第四周·星期三·下午
---
艾拉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在左手边的“已处理”格里。
档案封面印着红色的「Rejected」字样,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备注:「灵性阈值低于标准线37%,共鸣测试失败,建议转入观察名单」。她看了一遍备注,又看了一遍档案里的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灰眼睛,瘦脸,嘴角有一点倔强的弧度。
五年前,艾拉站在基金会总部大厅的入口,手里攥着一盏灯。
灯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木质的底座,玻璃的罩子,里面燃着一小团安静的、永远不会灭的光。人事部的人把它交给她的时候说:“带着这个。无论在哪,总部都看得见你。”
艾拉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听懂。但她一直带着。
大厅比艾拉想象的更高。穹顶向上延伸,消失在视线之外的阴影里,只有几束光从高处斜射下来,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影子,那些穿制服的人来来往往,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分开、又交错,像一场无声的、永不结束的舞蹈。
艾拉听见有人在说话。术语。一串一串的,从走廊深处飘出来,又从她耳边飘过去,钻进另一条走廊。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灵脉稳定度下降0.3%,建议启动二级防护——”
“——第37号共鸣测试,样本组C,第三轮结果——”
“——暴雨预警,橙色等级,伦敦地区——”
那些声音撞在穹顶上,反弹回来,混成一片嗡嗡的、模糊的杂音。艾拉站在那儿,觉得那些声音像水,从她身边流过,而她是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艾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
亮着。
艾拉抬起头,往前走。
走过那排挂着肖像画的墙壁。画里的人她不认识,都是灰白的脸,灰白的眼睛,穿着灰白的制服。走过那扇可以看到广场的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走过那些穿制服的人身边。
没有人看艾拉。他们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方向、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偶尔有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她,又移开,像扫过一株植物、一张椅子、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一扇一扇过去,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写字,有人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关着的那些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她一个都不认识。
艾拉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小办公室。窗在对面墙上,很小,只能透进一束细细的光。光落在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桌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和她手里那盏灯的底座一模一样。
艾拉看着那个凹槽。
她把灯放进去。
正好。
那盏灯的光,在细细的阳光旁边,静静亮着。
艾拉把档案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基金会总部的中央广场。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广场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光带里有树,槲寄生的树,已经长得比上周更高了。枝叶从广场的角落蔓延出来,爬上半面墙,把基金会的灰色石墙染成深浅不一的绿。
树旁边站着人。
三三两两,有的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字,太远看不清,但艾拉知道写的是什么。这四周来,那些字每天换,但意思没变过:
释放维尔汀。
停止非法扣押。
暴雨之下,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持续不断的广播声被玻璃隔住,只剩下微弱的躁鸣,这四周来,广播每天都会准时响起,除了公司通知鸢尾花员工们正常上下班和休息的时候之外。
基金会一角,树木繁茂。
艾拉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内部通讯文件。今天早上的例行简报,开头照例是:
「总部状态:正常。灵脉稳定度:97%。外部抗议:持续。影响评估:低。」
她在这行字下面签了名,放进“已阅”格里。
桌角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木质的底座,玻璃的罩子,里面燃着一小团温暖的、永远不会灭的光。
艾拉伸手碰了碰那盏灯的玻璃罩。和五年前一样热。
窗外,抗议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有人开始唱歌。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广场中央涌起来,穿过玻璃,传进她的耳朵。
艾拉听不清歌词。但她听得出那种调子:“我们不会退”。
艾拉看着广场上那些越聚越多的人。
槲寄生的树还在长。星锑还在喊。那只苹果还在飞。那些牌子上面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年前刚来的时候,问过同事一个问题:
“基金会的员工,会觉得自己是基金会的吗?”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她说,“你会觉得自己是‘在基金会工作的某某人’。不是‘基金会的某某人’。”
艾拉当时不太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个灰眼睛的年轻人,灵性阈值低了37%,就被拒之门外。不是基金会不需要人,是基金会需要“合格”的人。合格的标准是什么?谁定的?为什么定?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艾拉转过身,看着桌上那盏灯。
五年了,那盏灯一直亮着,一直暖着。不管基金会的政策怎么变,不管康斯坦丁还是谁掌权,不管广场上有多少人在抗议——
那盏灯,一直亮着。
艾拉伸手碰了碰它。
然后艾拉感觉到了。
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肩膀。
那光微微荡漾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皱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艾拉的手停在灯上。
她记得这个感觉。
第一次暴雨的时候,那天伦敦的天空变成了奇怪的灰紫色,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找地方躲。艾拉站在基金会的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盏灯亮了一下。
她心里的那盏。
艾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那一刻,她忽然知道:有人在。在很远的地方,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但有人在。那人举着一盏灯,站在黑暗的废墟中央。而她——看见了那盏灯。
那一刻艾拉知道,无论暴雨怎么下,无论时间怎么倒流,无论外面变成什么样子——
有一方天地,会为她撑着。
广场上那些还在抗议的人,在广播下,在会飞的苹果下,在槲寄生的树下。那些牌子上面的字,像一团一团燃烧的小火苗。
他们知道吗?
他们知道自己身后有什么吗?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一直喊下去吗?
艾拉不知道答案,但自己身后有。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艾拉抬起头。
“请进。”
门开了。
一个黑发黑眼睛的女人站在门口,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平静。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剪裁简洁,不张扬。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Z女士。
艾拉站起来。
“维克斯小姐。”Z女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有时间下一盘棋吗?”
艾拉愣了一下。
她当然有时间。这五年来,Z女士邀请她下过三盘棋。每一次都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候——暴雨前夕,政策变动前夜,或者像今天这样,广场上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
艾拉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桌角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光芒微微荡漾。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敲玻璃罩。
艾拉的手下意识地按在桌沿上。
她盯着那盏灯。五年了。无论暴雨、无论动荡、无论她多少次怀疑自己能不能撑下去——那盏灯始终稳定如初,温热如初。它让她知道,有人在。那人举着那盏灯,站在黑暗的废墟中央。而她看见了那盏灯,就知道有一方天地,会为她撑着。
现在,不是灯在晃,是那个举灯的人——
晃了一下。
艾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Z女士。那双黑眼睛依然温和,依然平静,没有任何追问,只是看着她。但艾拉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对。因为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正在微微发抖。
“抱歉,”艾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努力让它稳下来,“今天恐怕不行。总部有安排。”
Z女士看着她。三秒。那双黑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追问,是——
确认。
“我明白。”Z女士说。
Z女士只是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广场上的树,”Z女士说,没有回头,“很快会长到走廊里来。”
门关上了。
艾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她低头,看向那盏灯。
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散,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奔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经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艾拉转身,迅速收拾桌上的东西。档案归位,钢笔入套。她伸手碰了碰它。热的。和刚才一样热。光芒已经恢复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那些抗议的贴纸,「Where is Vertin?」、「释放维尔汀」、「暴雨之下,我们有权知道真相」,有几张边角已经卷起,但没有人撕。
枝叶从窗户缝里探进来,爬了半面墙。绿得发亮。
艾拉快步穿过它们。
她经过茶水间,经过那些挂满肖像画的墙壁,经过那扇可以看到广场的窗户。广播的声音继续,对着天空。天空边缘似乎有一个黑点晃悠。槲寄生的树,已经把半个广场罩进阴影里。
艾拉没有停。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没有标牌,没有编号。只有一朵刻在门楣上的鸢尾花,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艾拉站在门前。
她伸手碰了碰门,金属的凉意触及皮肤的瞬间,艾拉感觉到“回应”。有人在一扇很远的门后面,听见了敲门声,然后打开了那扇门。
神秘学验证通过。
艾拉把右手按在门边的凹槽上。那朵刻在门楣上的鸢尾花亮了一下,极轻极短,某种生物眨了眨眼睛。三秒后,内部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
员工编号验证通过。
门没有开。
艾拉知道还有一道验证。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不是真的低头。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看”。
心里的那盏灯。从第一次暴雨时就一直亮着的那盏灯。温热,稳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急促,慌乱,不止一个人。她转过头。
三个穿鸢尾花制服的同事正朝这边跑来。是“出事了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慌张。是她刚刚的跑。最前面那个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攥得太紧,纸边都皱了。后面那个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他。最后那个走得很快,快到身体前倾,像随时会摔倒。
他们的眼睛——艾拉看见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从艾拉身边跑过去,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
艾拉转回头,看着那扇门。
灯火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于是门开了。
艾拉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
——张之之(Z女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喧嚣还在身后——那些道别的话、感谢的话、心照不宣的交换、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沉默。她都处理完了。该安抚的安抚了,该警告的警告了,该装作没看见的也装作没看见了。
现在她只想坐一会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声音。
张之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个盒子。
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普通的牛皮纸包装,没有绸带,没有装饰,只有盒盖上方贴着一张白色的便签,上面是打印的字迹,中文:
「生日礼物」
张之之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盒子。
三秒。五秒。
她今天没有收到任何生日礼物。她不让任何人记得。这个日子对她来说,早就不是“过”的日子了。
张之之走过去,没有立刻碰它。
先看包装。牛皮纸,普通,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的那种。封口处的胶带是透明胶带,贴上去有一会儿了。没有火漆,没有封蜡,没有任何“正式”的东西。
张之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基金会配发的“三倍距灵痕观测镜”——能看见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她举起来,隔着二十厘米,把盒子从头扫到尾。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性残留。没有咒文痕迹。没有施术者留下的印记。连最微弱的那种“被谁摸过”的能量波动都没有。它就是一盒牛皮纸包着的普通东西,像从商店里买回来、放在桌上三天没人动。
张之之又换了一个工具。鸢尾花配发的“锚点共振仪”,掌心大小,贴上去能感应任何与“契约”“烙印”“神秘学绑定”相关的东西。她把它贴在盒子上,按下按钮。
机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亮起绿灯。全绿。零。
张之之放下机器,看着那个盒子。
没有神秘学力量。没有追踪手段。没有诅咒、祝福、契约、烙印、共鸣、锚点——什么都没有。
如果这是一个礼物,那它是用最原始的方式送来的。有人走进这栋楼,走进这条走廊,推开这扇门,把这个盒子放在她的桌子上,然后离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东西。
张之之伸手,拆开包装。
牛皮纸剥落。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硬纸盒,没有商标,没有任何字样。她掀开盒盖——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规整如织。阳光从某个角度斜射下来,在玻璃幕墙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街道上有人在走,很小,像蚂蚁。远处有山,被雾气遮住一半,看不真切。
张之之看着那张照片。
她不认识这个地方。
不是世界的任何一个城市。不是伦敦,不是芝加哥,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处基金会据点或神秘学聚集地。那些建筑太高了,太密了,太“新”了。新得像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张之之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和便签上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墨色:
「2024年,她很好。」
张之之看着那行字。
很久。
2024年。她很好。
她很好。
张之之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阳光正好。
没有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