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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结局(二) ...

  •   要查十几年前的酒店档案并不容易,丽思酒店是岛内的豪华酒店,向来管理有素,就算如此,十五年前的资料也不一定保存完好。
      就算保存完好,一般人也没有调阅的权利。
      傅寒和卢Sir交换完手头的资料,对傅玉京的疑心更重,但依然迷雾重重,很多问题无法用常理解释,他直觉自己遗漏了什么,但无从想起。
      他和丽思酒店的现任总裁约了一个简餐,对方明白了他的来意,愿意卖个人情。

      丽思酒店的管理很完善,保留了相对完整的客户档案,但是时间太久,纸张发黄,字迹稍模糊,也有缺页的情况,能查到多少,就看运气了。
      面对堆成山的文档资料,马克头皮发麻,不知如何下手,傅寒撩了眼,沉声说:“找几个人过来,从74年开始。”
      “查一个叫庄明序的人。”

      他们运气还不错,在这一年的第二个月就查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庄明序入住的日期是情人节—2.14,住高级套房,一个人住,他不止住了这一天,接下来的三月和六月都有入住记录,而且是同一间房。
      傅寒看着房间号,1804。
      在六月八号后,庄明序再次入住酒店是八月。
      这次,他入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傅寒的脑子飞速转着,要不是夏肆赶来酒店抓他回医院,他会一直在酒店等着消息。
      可是医院里等着他的不只是医生,还有两名警官。
      “傅生,有人举报你十年前涉嫌谋害你父亲傅玉成先生,请到警局协助调查。”

      ***
      卢Sir正在给大黑找到的目击证人江虹做笔录。
      “江小姐,如果见到当年的那个男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江虹迟疑了一瞬,“你们找到凶手了?”
      “如果找到了,你能一眼认出来吗?”
      “应该……可以。”
      卢Sir敲了敲桌子,“你做好准备,我们很快联络你。”

      把江虹送走,卢Sir一转头,意外地挑挑眉,傅寒一行人跟着两位同事正大步踏入警局。
      他们身后还有数不清的镁光灯。
      黑压压的人群,可是他轻易一眼就瞧见人群中心,傅寒。
      这位傅先生不像是来受审的,更像是来出席一场盛大的商务活动,西装笔挺,神态矜贵,不急不躁。

      卢Sir看得眼神微顿,身边的同事提醒他:“这位傅生有麻烦了,有人举报他杀父。”
      卢Sir并不意外,迎上前去,和两位同事寒暄后,捷足先登:“我有点事需要先问问傅生。”
      傅寒冷凉的眼神扫过来,点点头。
      他说起酒店查到的消息,卢Sir眼前一亮:“第一个死者文倩的死亡时间恰好是1974年八月十日,也就是在他入住酒店期间。”
      他转而一默:“庄明序的ID是假的,我们早查过了。”
      傅寒笑了声:“如果真的是他,他可以造出无数个庄明序,不费吹灰之力。”
      “傅玉京如果要去弄点没上市的安眠药是不是也很方便?”卢Sir想到了这点,所有受害人致死的原因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而且是尚未上市的药。傅玉京旗下的京盈制药正是□□的承销商。
      “这两句话说的挺聪明。”傅寒激将,“你说了那么多,他应该算是这个案子的最大嫌疑人。你们要是还没办法审他,我就是太高看你们了。”

      卢Sir眯眼:“你用不着激我,我比你更加想抓到凶手。”
      “如果叶小姐能够恢复记忆,站出来指认凶手,那就什么程序都省了。”
      傅寒冷嘲:“她是受害者,破案是你们的责任。”
      “我知道,不过傅生现在还是担心自己吧。”
      他拉开门,两位警官进来。
      傅寒抱着手臂,长腿岔开,“你们想问什么,赶紧问。”
      卢Sir摇摇头,给同事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这位可不好审。

      警官落座,先问:“1975年九月二十日,你在哪里?”
      他勾唇:“傅玉成的忌日,我不会忘记的……”

      ***
      另一间审讯室,卢Sir请傅玉京坐下。
      傅玉京笑:“我时间不多,没带律师,你们尽快。”
      “傅先生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
      他摊开手,笑得有几分狡黠:“不知,但我猜不是调查我大哥的死因。”
      卢Sir眯眼审视:“傅先生对庄明序这个名字熟悉吗?”
      “没听过。”
      卢Sir问的很快:“认识文倩吗?”
      傅玉京摇头,不带丝毫迟疑。
      他又问了好几个名字,对方笑得很从容,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卢Sir紧盯着他,越问心中越沉闷,越没有底气,但他不能让这种消沉肆意妄为,他重新坐直身体,语速再次快起来:“傅生,你们公司从1978年开始承销□□,这是事实吧?”
      “这是人人都可以查到的事实,卢Sir不需要问我也知道答案。”傅玉京翘着二郎腿,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姿态很闲适,“我没带律师,是因为我自己有执业律师证,在这里提醒一下警官,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你们不能扣押我。”
      “如果你们把我当成连环杀手嫌疑人,我从此刻起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
      “你们要的证据,不在场证明,我会让助理送过来。”

      嫌疑人的镇定自若让卢Sir急躁,“我有目击证人。”
      傅玉京微微一顿,非常短暂的停顿,嘴角微勾勾出招牌式的温文尔雅的笑容,“那我倒是有兴趣见见。”

      没有紧张和不安,反而是很有兴致。
      卢Sir的心微微沉下去,如果他能再隐忍一点,别把这张最后的王牌亮出来……
      可是已经迟了。

      江虹被带入审讯室的透明隔间,卢Sir指着傅玉京,“认识吗?”
      女人倏然怔愣住,没说话,而是趴在透明玻璃上一眨不眨得盯着那个男人,似乎是为了看得更加清楚,她揉了揉眼睛,最后看向他左手上的戒指。
      卢Sir皱了皱眉,傅玉京的戒指什么时候换到了左手,“是他吗?”
      江虹回头,愣愣地点头。
      卢Sir和在场的警官们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们的心重新悬起来。
      因为这事不好办。

      傅玉京悠然地看了眼腕表,等到卢Sir重新回到审讯室。
      “人呢?”
      他问的是目击证人。
      卢Sir声音冷淡:“她指认了你,傅生,恐怖你暂时走不了。”
      傅玉京笑:“指认我是凶手吗?”
      “我要见见这个证人。”
      “这……”
      “你没理由拒绝,作为自己的律师,我可以质证证人的合理性。”

      卢Sir阴沉着脸让江虹进来。
      傅玉京站起来,笑望着这个年轻女人,“我不认识你,你在哪里见过我?”
      江虹脸上一滞,看了看警官后才慢慢说出多年前的所见。
      “原来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孩,你的记忆不错,这么久还能记起来。”他背着手。
      江虹为了印证自己的好记忆,辩解:“我不会认错的,你的样子没怎么变,我记得很清楚,你手上戴着一枚很亮的戒指。”
      “哦,戒指,我的戒指戴在哪个手上?”
      “左手,左手,对,就是左手。”
      傅玉京的笑容慢慢放大,手从背后回到身前,右手舒展开来,赫然带着那枚戒指,“不好意思,你肯定记错了,我的戒指从来都是戴在右手。”
      江虹睁大眼,惊疑不定。

      ***
      十五年前的证人的证词本就不可靠,尤其是这个人当时还是个孩子。
      就算她看到了他行凶过程,也未必能顺利将他绳之于法。
      傅玉京略施小计,江虹的记忆就出现漏洞,上了法庭,江虹面临巨大的压力,证词的走向会更加扑朔迷离。
      他们没有办法。

      傅玉京全身而退,重案组气氛压抑沉闷,卢Sir紧抿着唇,目送嫌疑人轻松地走出去,傅玉京彬彬有礼地致意:“麻烦各位警官了,作为良好市民,我会给自己洗脱嫌疑,我平时很忙,但是每日的行程有专人记录,如果你们想了解我的行踪,找我的助理。”
      卢Sir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傅玉京转身,另外一扇门打开。
      傅寒从那里走出来,和傅玉京四目相对。

      傅玉京先笑:“阿寒,看来我们都没事了。”
      傅寒没笑:“二叔确定没事了?”
      他的目光从卢Sir身上掠过,最后定在傅玉京脸上,似笑非笑:“希望二叔能一直没事。”
      “当然,你不也没事?”他依然拍了下傅寒肩,长辈般的鼓励,“我相信你爹地的死和你没关系。”
      傅寒云淡风轻:“有人指证我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听到我们的激烈争吵,还听到他在喊救命。”
      “是么?你是聪明仔,肯定有办法解释的。”傅玉京的笑容不变,“你知道他们把我叫来是做什么吗?有目击证人看到我出现在受害人家中。”
      “二叔怎么解决的?”
      “小姑娘说的话怎么能信呢?你说是不是?”傅玉京笑指着卢Sir.
      傅寒脸上愈加冷淡沉郁,“我先走一步。”

      傅寒并没有全身而退,傅宁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目击证人,对他非常不利。
      傅玉成的死因当年就众说纷纭,因为他病的蹊跷,死的突然。
      让傅寒意外的是,傅母戚老太太要求对傅玉成的丧事简办,也没有提出任何质疑,自然没人去追踪傅玉成的真正死因。
      只有傅宁一直追着这件事不放。

      傅宁找到的证人就是医院的护工,一个毫不起眼的阿婆,当年应该只有五十来岁。
      阿婆说她看到傅寒进入病房,和父亲吵架,两人恶语相向,甚至还有打斗的声音……
      她说的是真话。
      傅寒记得当天的情形,是傅玉成主动找他,“你给我滚过来。”
      这是傅玉成的原话。
      那时,叶宝言已经消失不见,成了失踪人口,傅寒不想放过任何线索,但处处碰壁,消息石沉大海,一腔怒火都发泄到病人傅玉成身上。
      可是这人就算是躺在病床上,依然不睁眼瞧他,看他像看个垃圾。
      他很快知道原因,因为傅玉成发现了他和叶宝言的秘密。
      傅玉成拿茶杯砸他,“兔崽子,无法无天,老子的女人你也敢上。”
      “不要脸,贱格,和你妈一个样……”
      “叶宝言这个贱人,我对她那么好,如果她没说,我一定要让她……”
      傅寒阴沉着脸,沉默的火山被这两句话点燃,巴掌打在傅玉成脸上,“闭嘴,你没资格这么说她,最该死的是你。”

      只有一线血缘关系维系的父子亲情不堪一击,像那只碎在地上的茶杯,四分五裂。
      他们恶语相向,互揭伤疤,清冷的病房烧着一团火。
      傅寒那时候有一瞬间弑父的冲动,拳头压到这人胸口时,他看见傅玉成两鬓开始发白,干涸的嘴唇,满脸沟壑,以及最明显的急促的呼吸,无力的手脚……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
      与其让他这么痛快地死去,不如让他活的像一条狗。
      傅玉成已经走到了人生尽头。
      而他,还要找到叶宝言。

      傅寒离开病房时,傅玉成奄奄一息,苟延残喘。
      但傅玉成死在当天半夜。

      马克已经通知律师团商议解决方案,一番商议后,问老板:“律师团要和您当面开会,他们要确认您……”
      “我没杀人,他们知道这点就行。”
      傅寒点点司机,“去看叶宝言。”

      ***
      叶宝言一直睡到第二天才醒来,睁眼看到傅寒靠在床边,头一点一点地。
      她恍然间回到那间公寓。
      有时候,她醒来能看到他靠在床边。
      大多数是她因为夜戏补觉,或者是早上睡过头。
      傅寒遵守他们的约定,不上她的床,不在一起过夜。
      “你来做什么?不会是想上床吧?”她常常冷嘲,总是忍不住想激怒他,看看他的底线在哪里。
      因为傅寒在她面前总是逆来顺受。

      傅玉成得到了她,把她带入傅家的深宅大院,可是却也把她逼到死胡同。
      他在房事上的怪癖和无能,只让她更加厌恶男人。
      她第一次在婚宴上见到傅寒,就觉得这人和傅家格格不入,他不一样。
      傅寒拒绝依从傅玉成,拒绝叫她阿姨,甚至拒绝看她。
      每次见到她,他都在躲。
      她和他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叶宝言感受到乐趣,在傅家这个富丽堂皇的古堡中找到一丝活气。
      有天晚上,她终于抓到了他。

      她看着在床边脸色苍白的傅寒,不禁想,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他抓到了她。
      叶宝言伸手去推醒他。
      傅寒的眼瞬间澄明,倒映出她的脸。
      “你来做什么?想上床吗?”她说着以前的话。
      傅寒却没像以前那般沉默,单手把她压过来,一直压到他唇上,冰冷,干涸。
      急需一场温暖的春雨。

      “想起来了?”他在换气的间隙质问,顺便恶劣地咬她的唇角,“我可以回答你了,我一直很想。”
      叶宝言脑子很乱,记忆汹涌,带来许多陌生画面。
      她奋力推开他,“你和傅玉成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人控告你杀了他?”
      傅寒愕然:“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出庭。”她艰难整理着思绪,“你的病……”
      “我死了吗?”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还有多久时间?”
      叶宝言避开他的眼,陷入沉默,心口猛地被什么扎了一下。

      ***
      傅寒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久时间,但在小公寓里做了顿饭。
      叶宝言沉默吃饭,卢Sir很快不请自来,她第一次没吃完傅寒做的饭。
      她瞪着卢Sir,“凶手认了吗?”
      卢Sir气闷:“他没说?”
      傅寒冷嘲:“我也很想听听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证人变成不可信了?”
      卢Sir怨气十足地说了审讯经过以及傅玉京的伎俩。
      傅玉京离开警局后,警局收到了他的助理整理的所有日程表,十五年前开始到现在的所有日程,案发前后的时间,傅玉京都有非常明显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在参加学术会议就是接受媒体采访,或者出席公众慈善募捐,全部有能查到的记录。
      傅寒了然:“他智商160,你们是差了点,他换戒指时,你就应该提醒江虹。”
      他接着摇头:“就算你提醒,江虹到了法庭叶过不了关的。”
      “江虹成了一步废棋。”卢Sir泄气。
      “倒也不是,至少让我知道凶手就是他。”傅寒笃定,“也许可以利用江虹……”
      卢Sir明白过来:“他可能会对江虹动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叶宝言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傅寒察觉,“你又想起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悲伤。”
      她喃喃说着,双手捂住胸口,就像捂住伤口那般。
      “别想了,我知道是谁,我会帮你解决。”傅寒握住她的手,连同整个人一起拉到怀中。
      “不,不,你解决不了,傅寒,你没办法的。”
      她的声音中慢慢带着哽咽,猛然睁开眼,“你没办法的,大家都没办法。”
      傅寒不相信:“如果真的是他,我能找到他的弱点。”
      “弱点?”
      叶宝言脑中的影像一帧一帧地闪过,但依然很模糊。
      “女人,一个女人。”她只能这么说。
      傅寒茫然:“什么女人?”
      傅玉京从来没有过绯闻,他身边没有任何女人。
      难道是他忽略了什么?

      才有了眉目的案情又转入沉寂。
      证人的证词没那么可靠,凶手依然在电视上侃侃而谈。
      傅寒的案子却占用了他很多时间,期间,傅玉京上来过新凯的总裁办公室。
      他笑看着傅寒:“阿寒,我给你一点忠告。”
      “二叔想说什么?”
      “你很喜欢叶宝言?可是现在的她真的是她吗?”傅玉京终于褪去那温情的笑,“她是不是告诉你,她能梦到很多事?已经发生的,甚至还有没有发生的?”
      傅寒眯眼:“二叔,你知道的未免太多。”
      “傅寒,你没多少时间了。”他惋惜,“可惜了,傅家没有你,会是一摊烂泥。”
      傅寒奇怪他这么说,后来才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痛恨傅这个姓,他没把自己当成傅家的一份子。
      傅玉京恢复了招牌笑容:“你得不到叶宝言。”
      他的笃定让傅寒心生不祥与恐惧。
      傅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叶宝言。

      十二月初,傅玉京在他的芬梨道别墅大办宴席,广邀宾客,甚至连警局的几位高级督察都在宾客名单。
      邀请函上列出了服装要求。
      请诸位盛装出席,女士是白色礼服,男士为黑色礼服。
      在傅寒和卢Sir看来,这更像是挑衅和宣战。

      芬梨道别墅没有傅家老宅面积大,但设施更现代,风格更摩登,年轻人很中意。
      厚重的铁门洞开,满眼的绿色在夜色中变成大面积的浓墨,只有走近才能窥到真实的绿意,足足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绿茵草坪,上面坠满了星星灯,这些微弱的灯光连成一片就成了煌煌迷人眼的亮光,似星星。
      绿茵之后便是几根罗马柱围拢起来的喷泉,喷泉中心是一樽纯洁的维纳斯女神雕像,喷泉从女神的四周喷涌而出,在灯光下闪耀,再就是恢宏的数级纯白台阶。
      叶宝言挽着傅寒的手,缓步向上,人群纷纷为他们驻足,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这一刻变成了珠联璧合的神仙情侣。

      她越往上,心跳越不能自已,傅寒压了压她的手,算是安抚。
      叶宝言踏入硕大的会客厅时,心跳终于归于平静,入目之处是云裳丽影,纸醉金迷,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纷至沓来,他们的目标是傅寒,她听着满耳的恭维和谄媚,觉得无趣,眼神一转,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
      大多是旧识,她隔空点头寒暄,有人上前来叙旧,短暂地隔断了她和傅寒。
      傅寒被人缠着,余光里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确认她正和人聊地投契,他才继续应付别人。

      叶宝言不想应付更多的人,从侧面的一扇拱门走出去,这里正好连通小花园,花园尽头同样有一片蓝色的波光,原来是个圆形的泳池。
      泳池岸边的躺椅空无一人,她坐下,盯着这汪深蓝,努力想记起那个瞬间的事。
      那个凶手是怎么杀死自己的。
      也是用药吗?
      他真的是傅玉京?
      如果是他,他怎么做到不留下任何指纹,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抛尸荒野?
      她是不是也被抛到野外?
      ……

      她想的入神,没感觉有人靠近。
      直到周云意的声音突然闯入。
      “叶宝言,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重新活过来?”

      她倏然回头,周云意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在点点蓝光中变得很狰狞,她脑中一晃,周云意躺到在地上,满嘴鲜血,周身冰冷。
      “周云意,你……”
      “你就应该死了,你真的死了,他才会彻底忘记你。”
      周云意咬牙冲过来,叶宝言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只能抓住她一起跳入泳池。
      碧波荡漾,叶宝言觉得周围安静地过分,手脚似乎被锁住,无法动弹。
      她真的要死了吗?

      叶宝言怕水,没能学会游泳。
      宋美兰骂她没用,连游泳都学不会,以后要落水只能等死。
      她现在就在等死。
      她甚至没去看周云意,这不要紧,因为她知道,周云意马上也会死。

      她没死成。
      周云意也没有。
      两人被捞上来,叶宝言吐出呛到的水,一把推开救她的保镖,径直奔向始作俑者,连续甩过去几巴掌。
      “啪啪啪……”
      傅寒赶过来时,只听到响亮的巴掌声。
      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只看到叶宝言压着周云意打,周云意在吃了两巴掌后开始反击,嘴里也不干不净。
      最终这场闹剧被傅寒终结,主人傅玉京来的也及时,让两位上去休息间先换衣服。

      傅寒陪着叶宝言去换了衣服,周云意随后也重新出现,陪在她身边的是傅宁。
      叶宝言盯了眼周云意红肿的脸,心中没有愧意,反而对她马上要死的结局生出幸灾乐祸。
      不过只有一瞬间,她冷静下来。
      周云意是马上要死?
      今晚?
      她看看外面的天色,并没有要下雨。

      宴会漫长又无聊,傅玉京左右逢源,永远在人群中心,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叶宝言以为自己想多了,那些噩梦也许不是真的,只是巧合,也许傅玉京真的不是凶手。
      她的目光偶尔和卢Sir撞上,这个男人举着杯,眼中满是警惕。
      傅寒在应付一个高官时,她去了洗手间,出来时,不远处歪歪扭扭站着的人却是周云意。
      周云意不是来上洗手间,满脸潮红地攀着一根石柱,意识到有人来了,她走了两步,歪歪扭扭。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对峙。
      周云意看她如同陌生人,眼神虚焦,叶宝言不想多管闲事,转身的瞬间,她明明看不见周云意了,眼前却依然有女人的影像。
      是幻像,又像是真实的。
      周云意倒下,不是在这里,而是在……
      她直觉还是这个别墅,这个房子里。

      周云意的脚步声渐弱,每一声都敲在她神经上,好像擂鼓,让她不得不即刻转身,追过去。

      叶宝言拽住迷迷糊糊的周云意:“你去哪?”
      “不关你的事。”
      周云意蛮横地扯开她,叶宝言还是跟上去,跟着她进入之前那间更衣室,然后听到一声“咚”。
      女人毫无征兆地摔在地上。
      叶宝言看了会,她没能爬起来,决定去拉一把,就在她要拉起周云意时,这人忽然来了劲,奋力推开她,然后像个醉鬼一样猛拍墙。

      叶宝言皱眉,那面墙一分为二。
      周云意愣住,在叶宝言走近时,忽然重重一推。
      叶宝言心猛地一沉,慌忙间拖住周云意。
      要死一起死。

      接着就是漫天的黑暗。
      冷硬的地板。
      叶宝言脑子剧痛,好像被铁锤在敲着,与此同时,梦中那种彻骨的寒冷袭来,她手脚开始发抖,颤个不停,意识模糊,她甚至忘记了还有个周云意一起躺在这里。
      直到周云意打着哆嗦求着要水喝,叶宝言才清醒了一点。
      她凭着直觉摸开了一盏灯,顿时如坠冰窟。
      空荡荡的地窖,四处皆白,不是医院的白,而是空洞的苍白,梦中那个熟悉的地方,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些女人满嘴鲜血,跪地求助的地方。

      她捂着头,发了疯般大声叫嚷:“有人吗?”
      “来人,这里有人。”
      “我们被困住了。”

      “水,水……”
      叶宝言慌乱,手足无措,周云意的微弱声息让她止住脚步,她这时才发现角落有一张不锈钢长桌,铁锈灰的长桌一尘不染正中间只摆着一瓶水。
      周云意还在叫着喝水。
      看着她干裂的唇,叶宝言拿到水,可是把水送到她嘴边时,她蓦然一顿,手指咔咔作响,全身骨头都开始作响,像一首不协调的奏鸣曲。
      “砰”,那瓶水被扔得老远。
      水瓶径直撞到墙上,反冲作用下,重新滚回来,正好落在周云意身边,瓶盖松动,水缓缓地流出。

      而叶宝言已经冷成了一樽石像,眼睛虚焦在空中,丝毫没有察觉奄奄一息的周云意顺着湿意摸到了水。

      那樽石像抱着自己,眼前展开的是巨幅画面。
      从过去到现在,甚至是未来。
      一瞬而过,但清清楚楚。

      那些女人用仰慕的眼神望着他,乖乖吞下药片,憧憬着他们的将来,但她们再也没有醒来。
      他会对这些女人笑,温柔备至,数着她们的呼吸慢慢变得缓慢,直到一点一点地消失。
      修长的手指在女人们僵硬的躯体上滑过,温柔的笑意一如既往,说出的话却残忍冰冷:“嘘,好好睡,我会让你很美。”
      “可惜,你们都不是她。”

      卢思和她是个例外。
      她们只是错误地叫了个名字。
      “我姓庄,你们认错人了。”
      如果她们没有叫出他的名字,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身体里涌动,她几乎不能呼吸。
      如同那个男人的手术刀还在自己身体里。
      他不给她吃药,而是将她推到了手术桌。
      她睁着眼,眼泪忘记了流,明晃晃的手术刀很快在她眼前变得模糊,她的感知也陷入沉沉的钝感中。

      叶宝言被栩栩如生的记忆摄住,猛然看向铁灰色的长桌。

      泪水夺眶而出。
      她分不清泪和血,灰桌上的血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去拉躺在桌上的自己。
      “快起来,快起来,我们走。”
      前一刻还有温度的手,瞬间变得僵硬冰冷。

      叶宝言骇然地收回手,再去看这张桌子,上面空无一物。
      她蓦然想起周云意,猝然一转头。
      女人歪头倒在地上,手上还握着那个水瓶。

      ***
      傅寒数着时间,叶宝言去洗手间已经五分钟。
      保镖确认洗手间没有叶宝言的身影。
      十分钟,半小时……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宾客散去,地下室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傅寒一贯苍白的脸色蓦然被烧红,紧抿的唇线忍不住颤抖,走近叶宝言的脚步重千钧。
      叶宝言坐在悄无声息的周云意身旁,手中握着一个空瓶子。
      最后几滴水从瓶子里往下滴。
      而她的眼,也像个被抽空的瓶子。
      空洞,茫然。
      最后几滴泪珠挂在下睫。

      警察,保镖,傅宁疯子一样的叫声,卢Sir封锁命案现场,雷鸣般的动静,对陪着一个死人的叶宝言来说,如同飞机起飞掀起的巨大震颤,她只看到一阵又一阵的黑浪,坐在气浪中心,岿然不动,黝黑的眼珠也一动不动。
      警察移走张云意的尸体,她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傅寒蹲在她身前,“叶宝言,跟我走。”
      卢Sir神情复杂,“叶小姐,你必须和我们先去警局。”

      叶宝言现在是这起命案的唯一嫌疑人。

      坐成一樽石像的嫌疑人终于抬眼看向这群人,茫然的眼霎时变得雪亮,如同开刃的利剑直直刺到傅玉京身上。
      一如她记起来的那把手术刀。
      傅玉京的笑容依然温润,但多了点胜利者的姿态,“叶宝言,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傅寒只身挡在叶宝言身前,盯着傅玉京,“你应该解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存在。”
      “我家的地下室有什么好解释的?”
      “地下室?空无一物的地下室?”傅寒的心一阵冷一阵热,和十年前她消失那时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茫然无措,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雨夜屠夫几个字成了他十年来的最大梦魇。
      现在,他无比确定,这些都和傅玉京托不了关系。

      这场盛宴是为了叶宝言量身定制的,目的……
      他不敢深想下去,痛恨自己的愚蠢和懈怠,一把抓住傅玉京的衣领,“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我什么都没做。”傅玉京依然在笑,看向卢Sir,“警官们好好办案,我的房子成了凶宅,要给我一个原因。”

      卢Sir脸色难看,但说不出反驳。
      傅寒满眼森冷,脸色再度涨红,手指青筋爆出,但缓缓松开了傅玉京的衣领,手没离开,似乎在替他抚平衣领,电光火石间,傅玉京的笑容在他的拳头下土崩瓦解。
      “傅生!”
      傅玉京的保镖和管家惊呼,但没能阻止傅寒的下一拳。
      拳头冷硬,他使了十二分的力,被打的人倒地,他自己也踉跄了两步。

      “傅寒,你要是想发泄,我随时奉陪。”傅玉京稳住身体,慢条斯理地掏出白色手帕,“不过,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帮她脱罪吧。”

      沉默许久的叶宝言重新回到大家的视野中。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一直盯着傅玉京的眼中烧了起来,一字一顿:“庄明序,你把我藏在哪里?”
      傅玉京哈哈大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认识什么庄明序。”

      傅寒身体一抖,可怕的念头如同病毒侵袭脑海,身体却下意识地抱紧濒临崩溃的叶宝言,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撕扯成嗓子吼:“你就是庄明序,她们都是你杀的……”

      卢Sir一头雾水,但听到了最想听到的这句。
      而傅玉京闲散一笑,对他们所有人说:“我不是庄明序,我是傅玉京。”

      看着他志得意满的笑,傅寒知道没人能证明他是庄明序。

      ***
      芬梨道别墅突发凶案,凶手竟是消失十年的影星叶宝言?

      这条新闻登上了各大报纸头条,或许将成为港城年度新闻,这时离1988年的结束不到三十天。

      傅寒不敢再离开叶宝言半步,叶宝言作为周云意案件的嫌疑人,在录完口供后暂时获得保释,检方已经在排期上诉,证据对她不利,所有证物和证词都指向她,杀人动机是私人恩怨。
      叶宝言没做任何申辩,指控傅玉京化身庄明序连续谋杀数名女子,其中包括她自己。
      卢Sir看着她的证词陷入长时的沉默,尤其是最后关于他姐姐的案情。

      “那晚挂十号风球,我们没有开工,卢思约我去饮一杯鸡尾酒,我们聊的很开心,快要离开酒廊时,外面已经很大雨了,有个男人忽然进来,他全身湿透,戴着鸭舌帽,我开始没看清他的样子,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台风天还出来。”
      “他不把湿衣当回事,坐下来要酒喝,他摘掉帽子,我认出来他是傅玉京。”
      “卢思也认识,主动和他打招呼。”
      “但是他看着我们,眼中没有半点笑意,说我们认错人,他叫庄明序。”
      ……
      叶宝言说的足够详尽,卢Sir甚至能想到姐姐在感知到危险前的绝望,如果只看到这个部分,他相信叶宝言说的每一句话,可是她后来说凶手肢解了她。
      这就成了天荒夜谈。
      如果凶手肢解了她,现在说话的叶宝言是谁。
      就算是肢解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她”。

      这个案子从连环凶杀案变成了玄学,卢Sir盯着叶宝言,问:“你有没有杀周云意?”
      “这是他安排好的。”叶宝言记得傅玉京运筹帷幄的样子,“我是唯一能指证他的人,他要我消失。”
      卢Si深呼吸,“你有更加确切的证据吗?”
      “比如他留下的DNA证据,物证,或者……”
      叶宝言只能实话实说:“没有,我本来不该存在,我是从十八岁过来的,这些都是因为傅玉京,他能回溯时间,操控时空,我只是他在时空穿越时犯下的一个错误,遭遇了时空崩塌。”
      “他有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在过去的时空,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傅玉京,庄明序是他,傅玉京也是他,不同的是庄明序永远保持在三十岁,他能用三个月的时间走过十五年,穿越的时空流速不一样。"
      "他不管在哪里犯案,你们都找不到他的……”

      按照这个漫长的解释,这更像个玄学故事。
      困扰他多年的凶案有了合理解释,给受害者们用的安眠药来自未来,那个男人永远年轻,英俊,有钱,不留下痕迹,他相信。
      可是,一个凶杀案的受害者来到未来,陪审团会相信吗?

      傅玉京比警察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从不慌乱。

      卢Sir把叶宝言交给傅寒。
      傅寒抓住她的手,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温度慢慢回笼。
      在车里坐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
      “你……”
      “你……”
      异口同声。
      傅寒停下,依然紧抓着她的手,“你先说。”
      叶宝言倒是不说话了,摇摇头,撇开视线,很快视线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哪天消失,但知道他哪天会离开。

      这个念头盘旋在脑海中,每想一次,心就被什么刺一下。
      叶宝言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傅寒因为她的沉默也不敢再开口,他看了口供,无法想象她的痛。
      他以为自己找了十年,已经够痛。
      但他错的离谱。

      他们没有再回山顶。
      尽管那栋白房子漂亮地无以复加,是他为她而建。
      现在他大概能猜到叶宝言骨子里对山顶的恐惧。

      他们回到十年前的公寓,傅寒问她饿不饿,叮叮正在她脚边撒欢。
      叶宝言看着熟悉的房间,点头:“我想吃芝麻糕。”
      “好。”他不会做,但是有人会做。
      宋美兰很快送来芝麻糕,她只敢站在门口,傅寒接过东西,她到底还是说:“她不可能杀人的。”
      “嗯,放心,她不会有事。”
      傅寒承诺她。

      叶宝言吃完芝麻糕才说:“别告诉她。”
      傅寒知道她说的什么,“警方不会公布细节。”
      她哂笑了声:“不是不会公布细节,是根本无法起诉他吧。”
      谁会相信一个穿越时空的杀人凶手的存在。

      傅寒却不以为然:“我们或者漏了什么。”
      “你说他为什么会杀那些女人?”
      “而且是在1974年开始杀人。”
      叶宝言倏然瞪大眼,“有个女人,他提过,他说他们都不是她。”
      “女人?”
      傅寒眯了眯眼,骤然从沙发上弹起来。
      和傅玉京有过牵扯的女人只有谢盈了,傅玉成的原配妻子,也就是傅玉京的嫂子。

      卢Sir听完傅寒的话,调出所有谢盈的资料。
      谢盈的照片和其他几位受害人的照片放到一起,他们才惊觉都有几分相似。
      “谢盈的死因是自杀。”
      “服用安眠药?”
      “是。”
      “看来要申请开馆验尸。”

      傅玉京没想到警方秘密重开谢盈的棺木,他终于卸掉温文尔雅的面具,动用人脉强力施压。
      但为时已晚。
      警方回应的是一纸验尸报告—谢盈的骸骨内依然有□□这种药物成分存在,这和其他几位受害者的安眠药成分一致,死因相同。
      傅寒找到傅家数个老佣人,根据他们回忆,傅太太的安眠药确实是傅玉京私下赠与。
      “二少爷是学医的,又有医药公司,太太当时说睡不好,总是让二少爷给她药。”

      据此,检方对傅玉京提起公诉,卢Sir不知道陪审团会如何判,但他至少让这个凶手站到了台前。
      审讯那天,傅寒带叶宝言坐在台下,卢Sir和他们点头致意。
      “能给他定罪吗?”
      “我不确定。”卢Sir嘴角上扬,“世事不能尽如人意,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叶宝言想到自己还是嫌疑人,“我呢?也会判吗?”
      “你没做过,怕什么?”

      傅寒紧盯着坐在被告席上的人,傅玉京似有所感,眼中一片漠然,嘴角微勾了下,动了动唇。
      叶宝言看懂了,脸色一白。
      “他说什么?”
      “我会回来。”
      “我不会让他再回来。”

      傅玉京的案子开了三次庭,叶宝言的案子开了两次庭,在新年的前一天,傅玉京依然获准保释。
      他意气风发地走出警局,在闪亮的镁光灯中应付自如。
      接他的司机似乎不够机灵,没为他打开车门。
      他自己上车,盛气凌人:“是不是不想干了?”
      车门上锁,空气好似凝固。
      傅玉京感觉不对,引擎轰鸣,他看到了傅寒的脸。
      “你想做什么?”
      “送你回家。”
      “喂……”
      他拍打车窗,已经无济于事。

      车往人烟稀少的码头疾驰而去,傅玉京冷然一笑:“有件事,我没和你说过吧。”
      傅寒充耳不闻。
      “叶宝言自己都不知道。”他哈哈笑出声,“她是我的试验品。”
      “如果我消失了,她也会消失的。”
      一阵急刹,傅寒回头盯着他。
      傅玉京无情地继续说:“我肢解了她,然后重组了一个她,时空分裂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和她绑在一起了,所以她才会看到我做的事,如果我消失,她应该也活不下去。”
      “是么?”
      傅寒咬牙切齿,重新启动车,速度越来越快,速度快要爆表时,傅玉京看到了海岸线,他猛地一惊:“她真的会消失的,你不是很爱她吗?你不能这么做!”
      “是,我是很爱她。”
      “如果可能,我愿意替她死在你的手术刀下。”
      “她那么痛苦,怎么会忍受和杀了自己的凶手绑在一起呢?”
      “所以,你必须先去死。”

      傅寒猛地踩下油门,车从陡峭的悬崖飞出去。
      “叶宝言,如果你也消失了,我们下次见。”
      “如果你没有消失,等我来找你。”

      ***
      跨年夜,城市进入狂欢,无人注意一辆豪车正从悬崖飞迸而下坠入深海。
      一辆车的重量不过几顿,而海纳百川。
      奔涌的激流吞没车辆 ,劈里啪啦的一串水花后,万物归于宁静。
      只有海浪永恒。

      叶宝言坐在小公寓的窗边等傅寒。
      他出门前说:“饭做好了,想吃的时候,再吃。”
      他抱了抱她,亲吻她的发顶,像平常一般打开门。
      “如果你闷,去找找新年礼物。”
      叶宝言的心跳过于快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拥抱,也许是因为新年礼物。
      “什么时候回来?”她快要看不见他,飞奔到门前。
      傅寒没听到,已经转进电梯。
      但她想他一定会在新年钟声敲响前回来的。

      新年的钟声敲响,电视台主持人在说新年快乐。
      叶宝言陡然从沙发上醒来,心揪成一团。
      她茫然地端起傅寒留下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吃。
      满嘴塞满食物,脑子空空,心也是空的。
      这些都不够,翻出啤酒。
      叶宝言放声大哭:“傅寒,我要去哪里找你。”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公寓,白色纱帘随风而动,两只喜鹊抖擞着翅膀,一前一后从卧室小窗挤进来,恰在此时,外面客厅墙角堆成小山的啤酒瓶轰然倒下,“刺啦刺啦”,酒液流了一地。
      喜鹊叽叽喳喳,抖动小翅膀,飞速逃离。
      随后,公寓重归宁静。
      “喵。”
      叮叮被吵醒,一个猛子扎到床上。
      上面空空如也。
      它奔进厨房,洗手间,翻遍每个角落。
      “叮铃铃……”,叮叮疯狂奔向门口。
      门开了,那人有钥匙,叮叮却耷拉下脑袋,缩到角落。
      不是他们。

      夏肆和卢Sir没时间去理这只猫,静默地望着流了一地的啤酒液。
      “车里没有她,叶宝言去哪了?”
      夏肆在公寓转了一圈,卧室窗边的长桌上发现两封信,叠在一起。
      上面的一封写着:叶宝言亲启。
      下面是:傅寒亲启。

      ——
      叶宝言:

      我们第一次在这间公寓见面时,我答应不会爱上你。
      对不起,我食言了。
      从你送给我朱古力那天开始,我的一切就和你有关。
      你的朱古力给了我继续生活下去的决心。
      我想还你一颗糖。
      让你余生再不被噩梦所扰。
      你说你来自过去,我比你先去未来了。
      来找我吧。
      我爱你。
      新年快乐。

      ——
      傅寒:
      我们说好了,你要等我。
      明天见。

      夏肆将两封信整整齐齐叠好,放回去,和之前一样叠放着,顺序不变。
      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打开抽屉,他轻呵:“这就完美了。”
      四四方方的丝绒戒指盒压到两封信上。

      方才逃走的两只喜鹊又挤进来,在戒指盒上啄了又啄。
      叽叽喳喳。

      夏肆看的入神,缓缓勾起嘴角。

      ***
      “阿言,妈咪要出街,快起身。”

      小女孩眉头皱得老高,嘴巴也嘟起来,藕节一样的手臂遮住眼睛,小短腿乱蹬,对妈咪的声音很不满意,嘟囔:“我还要睡。”

      女人无奈,拉下她的手臂,顺手去扯她的睡衣,佯装要挠她:“叶宝言,再不起来,家法伺候。”

      “啊……”
      小女孩咯吱咯吱地笑,一骨碌爬起身,眼还没睁开,先躲到逼仄小屋的角落。

      女人从角落拎起小人,她被迫睁开眼,黑宝石一般透亮的瞳仁定在女人年轻白净的脸上,看着她给自己穿上格子小裙,梳着小辫,再戴上珍珠发夹,她蓦然一抖,眼神落到窗外方记的红色招牌,楼道里传来滋拉几声油锅下菜声还有阿叔阿婆们的聊天声……

      “快点,阿蚊等你去楼下买朱古力。”

      小女孩不嘟嘴了,牵着妈咪的手,安静地走在喧闹拥挤的唐楼楼道,几缕细碎的阳光漏进来,她和妈咪的影子拖长,高瘦的妈咪拖着小小的自己,叶宝言盯着影子许久。
      阿蚊贴在自家门上,见到她就开始蹦蹦跳跳地挥手,“叶宝言,今天吃什么糖?我请客。”

      叶宝言被突然闪入的刺眼阳光迷了眼,眼睛一阵濡湿,扑过去抱住阿蚊:“我要吃眼睛朱古力,要多买两包。”

      她拽着阿蚊的手,迫不及待地冲下楼梯,好像在飞一样。
      “快点,我还要去找个人。”
      阿蚊不明白:“雪儿在便利店等我们。”
      “我知。”叶宝言在便利店门口陡然止住脚步,算着时间,她现在还只有六岁,还有两年,傅寒才能出现。
      雪儿从里面拉她进去,阿蚊叽叽喳喳:“这个好吃,我们试试?”
      叶宝言心不在焉,正想点头,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的男孩声:“我试过了,很好吃。”
      “叶宝言,我请你吃。”

      叶宝言猛地僵住,好一会才回头,看到一张稚嫩但熟悉的脸。

      傅寒确实比她还矮,但没有哭,眼睛晶亮,左边眉毛还没有那道疤。
      他说:“叶宝言,我是傅寒。”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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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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