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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暮春夜游 数上七日的 ...

  •   扑棱棱……

      夜鸮振动翅膀,借着最后一缕夜色,叼起晨起觅食的小獾,飞开密密麻麻的营帐,隐入山林。

      甲士步伐沉稳,整齐划一行礼,换下脸上略显疲惫的同卒。

      炊烟袅袅升起,队列往来行走,紧张有序。

      除了一道道的军令,再无多余的杂音。

      膳所走出一列小兵,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帘掀动,晨起的水汽顺了进来。

      四下黑压压的一片,小兵们的脑袋垂得更低,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将军。

      饭菜香溢了出来,许彦狠狠灌下口浓茶,

      “大王,忙了一整夜,先歇息会儿用早膳吧。”

      舆图前的高大背影岿然不动。

      刘巽目光犀利,不放过一处墨点,

      “你们先吃。”

      墨迹勾勒出繁复的山川走势,不过在他的目光落到之处,有些微空荡。

      食盒摆上案,自然无人敢开动。

      许彦一拍脑门儿,

      “大王,您忘啦?小姑娘……”

      刘巽终于肯侧过半边脸。

      许彦憨笑道:

      “小姑娘可是反复叮嘱过末将,一定得照顾好大王!这早膳可耽误不得。”

      刘巽转身落座,大帐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一圈儿的汉子们朝着许彦挑了挑眉。

      “你倒是听话。”

      难得听冷脸少年愿意说些军务之外的事,众人都抬起脑袋。

      许彦粗着嗓子,

      “那得听哇,大王都得听,哈哈哈……”

      刘巽嗤笑一声,开始用早膳。

      瞧见他脸上的丝缕笑意,其他人才敢跟着笑出声。

      刘巽用得极快,他饮下茶水,盯向帐外,

      “巨野泽的两处高地,必须拿下。”

      白须老将出声,

      “大王,当真就定下了?巨野泽水道纵横,我们的重甲骑兵怕是使不上力。”

      刘巽淡淡道:

      “不必再议。”

      许彦放下筷子,

      “赵老将军,您又不是不知道。咱的水师早在年前就在训练,非抓着重骑兵不放。”

      白须老将叹口气,

      “嗨呀,我就是担心。崔军擅长水战,我们迎其锋芒而上,又用不上咱的长处。实在是……可惜。”

      面上十足书生气的领将出声,

      “赵老将军的担心在理。巨野泽确实棘手,无边无际,地势千变万化。我们派了数支斥候队前去查探,都探得艰难。”

      他皱了皱眉,

      “不过,正如大王所言,必须拿下。只有占据住高地,控住深水道,才能有机会渡河深入兖州腹地。”

      刘巽微微眯起眸,

      “李忱,准备好人,本王亲自走一趟。”

      凉川城。

      瞧见寝屋的灯早早亮起,余长叹口气,推门而入,

      “公主,怎的今日也起得这般早?”

      月澜瞥了眼门外泛青的天,

      “醒了,就起了。”

      她收回目光,

      “余长,告诉无尽君,今日放开戒严吧。”

      余长蹙起眉,

      “公主不等啦?左右已经错过了巳日,要不……”

      她淡淡笑了笑,

      “你忘啦?已经又是一个七日了。去吧,他会回来的。”

      小内侍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

      “成,那小的派人去说。”

      月澜走回内室,坐到妆案前,静静望着铜镜中的人。

      紫檀梳几次拿起又放下。

      “不行……”鼓劲弯起唇角。

      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叫脸上的笑意实了些。

      天色由青转蓝。

      吱呀——

      屋门再次大开。

      侍婢的簇拥下,一道窈窕的人影缓缓步出。

      行走间,天水碧长裙无风律动。

      轻纱曼妙,金线卷草纹流光溢彩。

      除了常戴的首饰,她还别了兰草簪。

      方才晨起有些雾,这会儿日头一出来,天色瞬间敞亮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呆愣的小内侍,

      “走吧。”

      余长回过神,笑道:

      “公主真是小的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月澜掩唇轻笑,

      “净说胡话,你才见过多少女子。”

      余长摇头晃脑,

      “公主可别小瞧人。有大王走过的地方啊,女子就没少过。乌泱泱地打转。不过,没一个能及得上公主。”

      她望向满园怒放的春色,想着他站在花丛的模样儿。笑着摇摇头,

      “倒是难为他了。”

      突然放开戒严,街上人来人往,像是要将攒下的憋闷尽数偿还,繁华胜过从前。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水畔。

      瞧见人群中的姝色,于至元迎上前,

      “公主怎么没有乘驷马安车来?免得耽搁。”

      月澜轻摇团扇,

      “不急。”

      余长打起伞,

      “哎呦于大人,什么仪不仪式的,都不妨事。公主就只等咱大王呢。”

      团扇拍上小内侍的脑袋,

      “越来越放肆。”

      余长嘿嘿一笑,

      “是不是嘛?”

      月澜斜睨他一眼,

      “哼。”

      于至元引着二人往前走,

      “既然公主觉得大王今日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的。”

      水畔花草茂盛,混合春日水汽,散着独特的鲜。

      为祈福纳祥,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巫祝手执拂尘,口中念念有词。拿起兰草,依次点过跪在岸边的男女老少。

      月澜坐在帷帐下,安静地望着一岸的热闹。

      余长端来盥盆,

      “公主,请净手。”

      低头瞧见一盆的兰草,她笑道:

      “你放这么多干嘛?”

      余长不以为意,

      “燕地冬日漫长,公主受苦,自然得多些兰草。如此才能彻底清掉冬里的浊气。”

      她的目光有些缥缈。

      冬去春来,不过半年。

      只半年的沉浮起落,足足像是过了小半辈子。

      她敛住神思,阖上双眼,双手浸入盥盆。

      春水凉,凉得她紧咬牙关,却也压下了不安的燥气。

      踏青,祈福,一上午很快过去。

      午后于至元相邀曲水流觞。

      不想费神与人寒暄,她推了去,只与余长在帷帐下赏春。

      懒懒倚靠在坐榻,轻摇团扇,目光一直不曾离开河岸入口处。

      河面的粼粼波光,转为柔和的光晕。晚风轻柔,带着攒了一整日的温暖。

      人群川流不息,可是始终没有带着冷杉香的身影。

      她撩动耳边的鬓发,

      “余长,下去走走吧。”

      岸边的热闹半分不减,人群越来越多,几乎全城出动。

      漫天烟霞盛极,天际下的火光也丝毫不输。

      河岸水面,星星点点全是灯。

      扫过桃树下的男男女女,她轻轻勾起唇,

      “余长,去买几盏灯吧。”

      小内侍瞧得眼花缭乱,

      “好嘞!”

      风儿吹乱发丝,她转了个方向,迎风而立。

      忽然,平静的眼眸荡起层层涟漪。

      不等她回神,自己的脚步已经走了出去。

      碧色裙摆穿越人群,擦过青草繁花。

      沾了湿,勾了丝。

      她捏紧团扇,朝着远处的暗色身影走去。

      话头就要脱口而出,到了跟前,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瞧着眼前的陌生面庞,她急急停在原地。

      身边突然一亮,男子赶紧拱手,

      “小姐有礼。”

      月澜举起团扇挡住下半张脸,礼貌点点头,移开了脚步。

      挪到一旁的柳树下,她深深呼吸。环顾一周,连余长的身影也找不到了。

      歇口气,走向巡逻的甲士,

      “告诉无尽君和余长,叫他们不必担心。我自己走走,晚点回去帷帐。”

      “是!贵人。”

      重新混入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跟着几个女子瞧向卖花环的小摊。

      恍惚间,余光瞥到一角玄色。她赶紧扭头,玄色已经隐入人群。再次动身,朝着那边挤过去。

      微微喘息,眼睛的亮光再度暗了下去。

      是玄色没错,却少了该有的精细绣纹。

      身后传来一道犹豫的声音,

      “小姐……?”

      她转过身,

      “嗯?”

      蓝袍公子小心捧起一枝芍药,

      “看小姐独自一人,不知在下可否邀小姐同游?”

      月澜十分有礼,却面无表情,

      “多谢公子相邀,只是我在等我的夫君,抱歉了。”

      不等他再出声,她快步离开。

      站到了树下的暗处。

      歇气的间隙,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逗弄她。

      再一次,又瞧到了熟悉的人影。

      她没有轻易动作。

      可是高大的背影走得极快,她想观摩一会儿都没有时间。

      咬牙迈步。

      河岸中段的灯火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人群拥挤,她着急忙慌得要命,却只能被堵得走走停停。

      “小姐?”

      回瞥一眼,她摇摇头。

      “这位小姐……”

      “哎,小姐,在下……”

      “……”

      他们的声音或轻快,或温和,或内敛。

      她再没有回过头。

      远处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再走不前去,她颓然立在原地,空落落的心底无端生出些恼火。

      眼睛盯向发暗的远处,捏着团扇的指节绷得发白。

      “小姐。”

      低沉、有力。

      心口猛地跳漏一拍,她怕自己又搞错,不敢立马回头。

      声音又近了一步,

      “良辰美景,不知小姐可愿与在下同游?”

      四周的嘈杂好像都消失了去。

      她移动目光。

      侧过半边脸。

      轻转脚步。

      终于,转过整个身子。

      他就那样立着,立在灯海,立在人流。

      笑意缱绻。

      缓缓拉下她挡脸的团扇,手里的牡丹轻触她的鼻尖,

      “暮春夜游,难得好时节。小姐为何冷着脸?”

      牡丹带着淡淡的涩,月澜盯着厚实的花瓣,

      “狂蜂浪蝶,不敢多笑。”

      刘巽俯身凑近她的小脸,

      “人比花娇,不怪蜂蝶。”

      月澜缓缓抬眸。

      夜风习习,两人隔着牡丹,伴着灯火,无声对视。

      刘巽将牡丹花放进她的手心,顺便握住她的手。

      “走吧。”

      四周的杂音又回了过来。

      两人并排牵手,同人群中的无数男女一般,漫无目的地闲走。

      买了一圈儿的小玩意儿,两人踱到水岸。

      刘巽抱她坐进怀里,

      “有没有想我?”

      月澜垂下眼睫,

      “小女已经足足半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不听。”

      她叹口气,

      “七日前,夫君才待了半夜,我实在是心慌得紧。”

      他摸向她的心口,

      “瞎操心。”

      月澜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腕,

      “夫君还是明日走么?”

      问出口后又急道:

      “不准半夜走。”

      刘巽笑了笑,

      “我说半夜走你能怎么着?”

      月澜指向黑沉的水,

      “我就将你扔下去!”

      他笑出声,

      “高月澜,信不信我先将你扔下去。”

      她耷拉下眉梢,“反正不准半夜走,不准。”

      刘巽捧住她的小脸亲了亲,

      “好……都听你的,成不成?”

      月澜闷哼一声,这才弯起唇角,

      “虽然过了巳日,总算也是过上了节。我来给夫君祓禊。”

      她拔下发间的兰草玉簪,沾上春水。

      轻点他的头顶、眉心,双肩。

      姿态颇为虔诚。

      刘巽打趣道:

      “不愧是神鬼窝子里出来的,倒是像模像样。”

      月澜沉静的神情瞬间碎裂,

      “夫君还想不想去掉冬日的浊气了?!”

      他沉默了一瞬,幽幽道:

      “说起来,这一冬,竟全是香气。”

      带着她的身子平躺倒,

      “一冬的香气,何须去除。”

      “什么香气?”月澜不明所以。

      刘巽笑了笑,凑近她的侧脸缓缓轻嗅。

      不管她如何问,他都没再说话。

      望着清透的夜空,刘巽握住她的手,伸向满天星空。顺着天际,划过一堆一堆的星团。

      背上是他温暖的胸膛,眼前是仿佛触手可得的星月。

      她瞧得痴,

      “等数清天上有多少星辰,我们再回家吧。”

      刘巽轻吻她的手指,

      “都依你。”

      重新举起两人的手,

      “数。”

      月澜笑得有些无力,

      “我看夫君也是不想回家。”

      刘巽懒懒道:

      “回去了,又要叫你伤心。”

      她叹口气,

      “时间太快。”

      指尖轻点最亮的那颗星,

      “我也不想伤心,只是,总也忍不住。”

      刘巽盯着她指着的那颗星,

      “等你数上七天的星辰,我也就回来了。”

      “那只怕,眼睛都要看花。”她笑着摇摇头,“回家,数清了。”

      刘巽不放她起身,

      “着什么急,才数了几颗?”

      翻身趴着,嘴巴贴上他的唇,囫囵道:

      “一颗。”

      刘巽按住她的后脑勺,舌尖不断深入。

      一吻终了,她抬起头,声音温柔如春水,

      “回家吧。”

      远处人流的嘈杂少了许多,刘巽抱她直起腰,望着河面静坐了一炷香才肯起身,

      “嗯。”

      拍掉两人身上的花草,

      “月儿,过几日再回来陪你走走。”

      他矮下身,

      “上来。”

      月澜爬上他的背,

      “实在是太辛苦……”

      刘巽沉下声,

      “打住。不见你,我怎么打仗?”

      月澜撩顺他有些散乱的发丝,

      “犟。”

      沿着河道,两人缓缓行向中段。

      于至元与余长等在一边。

      小内侍跑上前,

      “见过大王、公主。”他捧起手上的灯,“公主,河灯还要不要放?”

      “放。”

      “不必。”

      两人同时出声。

      刘巽就要放她下来。

      月澜死死扒住不松手,

      “夜深了,早些回去。”

      他停在原地不走,

      “不差这一会儿。”

      摸了摸他下巴上隐隐的青茬,她冷下声,

      “余长,你去放。夫君,叫游渊过来。”

      余长不敢耽搁,

      “是。”

      刘巽自嘲一笑,

      “是。”

      鹰啸划破天际,马蹄疾步而来。

      “上马,回家。”

      瞧着一脸正色的她,刘巽低头凑近,

      “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大王?”

      月澜没有笑,重重拉动缰绳,马儿即刻蹿出。

      刘巽箍紧她摇晃的身子,无奈道:

      “本王的燕地,如今连人带马,都得听你的。”

      “要是夫君也能听进去,就更好了。”

      刘巽俯身压低,加快游渊的速度,

      “放肆。”

      一路回到寝居。

      屋中灯火通明,她这才仔仔细细将他瞧了个遍。

      额角掉下几缕碎发,黑眸犀利依旧,只是眼底却透着些倦色。

      只觉得万分后悔没有早些回来。忍住上涌的情绪,二话不说扒下他风尘仆仆的衣袍。

      “沐浴。”

      陪刘巽沐浴完,月澜推着慢吞吞的他走回寝间,

      “夫君躺好,我来绞头发。”

      刘巽倚上坐榻,随手拿起案上的凉酒,

      “来人。”

      一把拉过热乎乎的人儿,“不准动。”

      月澜夺过他手上的酒,

      “不要喝了,一会儿早些睡吧。”

      “合着我就回来睡个觉?”

      躲开他玩味的眼神,“反正今日是。”

      刘巽重新拿起酒一饮而尽,勾唇笑道:

      “谁要听你的。”

      才八分干,他就令退了余长。

      翻身将她压在坐榻,

      “月儿,不是想我了么?”

      “不行……哎……夫君别……”

      弦月偏西。

      刘巽伸出手臂,孔武有力的肌肉上渗出一层薄汗。

      拿起酒壶,狂灌数口。

      他抹了把脸,亲向身下的人儿,

      “够不够快?”

      月澜别过脑袋,

      “你收拾收拾别睡了!”

      他笑了笑,

      “那正好。”

      月澜立马瞪向他,

      “我不理你了。”

      他一阵风似的起身洗好两人躺进被子,

      “睡吧,乖。”

      夜色浓稠,她从迷蒙中挣扎着清醒。

      一寸开外的人已经睡熟。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没有平常她醒来时看到的平静。她手心缓缓攥紧。

      虽然睡得晚,醒得却很早。

      整整一夜,身边人连姿势都没有变。

      眉心,依旧蹙着。

      她悄悄挪动身子,腰上的手立马将她紧了回去。

      刘巽的声音难得透着些惺忪,

      “乖。”

      月澜一根根拨开他的手指,

      “我去……喝口水,夫君再睡会儿。”

      刘巽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嗯?”

      “嗯!”

      利落钻出被窝,她一步三回头,确认他还躺着,赶紧小跑到外间。

      等再回来,她的脚步顿住,

      “怎么起来了?”

      刘巽抱着双臂不看她,冷冷道: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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