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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云销雨霁 ...


  •   油灯落地。

      须臾间,火星子悄无声息点燃,顺势向下蔓延,不多时,船板上腾地窜起火苗,火势裹着酒气散开来。

      船尾四人早已杀红了眼,茫然不知天地。

      陈平见不敌,急忙抄起旁侧船桨,双手撑桨借力,翻身挪移之际,余光撞见不远处冒着火光,双眼掠过诧异,足部刚沾船板,稍一愣神。

      未及回神,对面一根穿心倒钩霎时甩出,直入腹中。陈平瞳孔猝然骤缩——倒钩死锁血肉,鲜血顺势从腹间猛地迸出,沥沥而下。

      “啊——!”陈平一声惨叫,抬手紧握腹部钩索,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颤巍巍抬手,指了指对方身后。

      对面见状,面容闪过狠厉“凭你!也想杀我!”话罢,眼神透着凶光,手中猛力一抽,倒钩向上拉扯后顷刻落地——陈平腹部延至胸膛刹那间撕裂,登时,喷涌四溅,他身子趔趄倒地,两腿一蹬咽了气。船板上血肉、肋骨俱全。

      另一头,方猛虎乍眼瞥见火势,面色大惊,疾呼“陈平!着火了!”

      不想那头尸首早已凉了半截,魂抵奈何桥。

      “死哪去了!陈平!!”方猛虎怒不可遏唤了半晌,早已失了耐心。

      船板上原本倒地的船夫,蓦地睁开双眼,抬手一把抹去嘴角殷红,趁乱悄然起身。掐准时机,紧握手中船桨,下一秒,龇紧牙口,怒吼长啸“给我死——!”浆板带着风劲狠狠骤降方猛虎天灵盖,随之“嘣”一声夯响,方猛虎双膝跪地,双瞳爆出,血丝萦绕。不消片刻,脑袋如泄了气般垂落。

      骤然卷起一阵风,芦苇丛猛地摇晃,后方黑压压的脑袋不由慌了神,纷纷低了低头。

      风止。

      众人缓缓抬帘,顺着间隙探去,双眼一刻不离正前方。方才疾风刮得大片浓烟滚腾,火势冲天延至船舱。忽而,船尾神色慌忙跑出两人,正是两名船夫,身子左右晃动踮脚往舱房里头瞄了片刻。

      “咳咳咳!俺们在外都呛死了!里头早化成灰了!走!”话音刚落,相视一眼转身钻入另一头芦苇丛。

      “小姐,他们走了!”

      肃颐一言不发,紧盯眼前黑烟,拨在芦苇的指尖微微颤动。

      众人直起身,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交耳间,满是劫后余生的余悸。

      “小姐!?”春扶轻轻扯了扯主子袖子。

      肃颐恍若未闻,犹豫片刻凛着眉眼,目光决绝拨开芦苇丛起身就往前冲。

      春扶指尖布料滑脱,待回神时大惊失色“小姐!你去哪!”

      “啊!”男子浑厚惨叫骤然穿破船身。

      肃颐脚下猛顿,踮脚循声张望。

      “笃笃笃……”急快脚步声踩踏船板。原关着众人的舱房内,跑出一个身影——老胡面上黢黑如碳,黝黑的双手飞快扑着身上火苗,脚下不停在船板穿梭,扫视片刻,身形掠至船身后方,继而忽听“哗啦”一声响,水花迸溅。

      肃颐紧拧的眉这才舒展,抬手抹过额间汗珠。

      日头渐盛,毒辣烈日烤着地面。

      十余人一手提着裙角另一手不停擦着鬓边、面颊汗水,拖着脚步在空旷郊间,四处探寻人家。在船上漂了一宿又行途跋涉,衣裳早已彻底侵透。此时皆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可即便如此,无一人发出半句抱怨。依然紧随前方瘦弱身影,咬牙向前挪着步。

      转眼间到了晌午。

      忽的,众人脚下纷纷骤停——十四人面上形色各异,眸中皆不自觉流露出光,吞咽着口水,如饿狼一般,生生盯着前方挂着幌子的孤铺。

      肃颐面露喜色,瞧见铺子里头蒸笼正冒着热气,肚子不争气“咕噜”几声。双手在身前摸索片刻,讪讪回过身,正想开口问“谁有银子”见众人同样望而却步,下意识喉间滚了滚顺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下一秒,视线幽幽落向一旁。

      春扶见主子扫来,面色一白,心虚别过了眼。

      肃颐登时一噎,心想“……以前怎没发觉这丫头这么抠”长吁一口气,脚下缓慢逼近,面上似笑非笑凝着对方。

      她被主子盯得浑身发毛,自知躲不过,瘪嘴与主子对视,紧接着眸子飞快扫一眼身后众人。视线回转之时,便见主子面色沉如冰雕,加上面容斑驳不堪,瞬间心里没了底。只觉得烈阳光照得天,气息愈发冷了。

      少倾,春扶指尖攥紧了衣襟,焉焉垂下双眼,噘着嘴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肃颐摇头轻笑,转身疾步向前“紧着些,还得想法子回去”

      “……是”春扶耷拉下眼皮,眸色哀怨望着主子背影,众人一见那道身影向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绕过她,一窝蜂涌了上去。

      ……

      “客官几位!”原低着头茶肆店家听着动静立马咧嘴问道。下一秒,又瞬间垮了脸——数十个衣衫破烂的女子,乌压压涌来。带头女子还是个面容尽毁的,他立即不耐烦摆摆手,撵道“滚滚滚!别脏了我的地方咧!”

      肃颐不做搭理,自顾自不客气的坐在条凳上,身后立着十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嘿!哪来的地痞无赖!当我好欺负咧?!”店家气不打一出来,扭头四处扫了扫,徒然抄起地上扫帚,正欲驱赶。

      肃颐见扫帚迎头扫来,侧身避过,扯着嗓长唤“春——扶——!”

      “来了小姐!”

      “放下!”姗姗来迟的人立即拍落扫帚,睨了眼店家,一屁股坐在主子身旁。冷哼一声,随即毫无征兆脱下绣鞋,在众目睽睽之下,抓起绣鞋往掌心倒了倒。“丁零当啷”几声脆响后,她反手在案几上骤然“啪”地一拍“够不够!”

      肃颐目光凝着案上铜板,嘴角不自觉一抽,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喉间干哑道“上些管饱的,解渴的来”

      店家干笑一声,怀里揣着扫帚上前一步,指尖挨个儿捻起铜钱,片刻掐笑道“够够够咧!客官们先歇歇脚,立马就来咧!”不多时,二十八个杂粮馒头,二十八个水煮蛋,三分腌菜齐齐上桌。众人好一通狼吞虎咽。

      肃颐方饮尽盏中茶水,侧头便见当家夫人一副欲言又止之色,漆黑的眼底辨不出情绪,两道秀眉深深拧着。细思之下明白过来,夫人在忧心巫暮等人。扭头开口问道“店家,此地可是在南月国?”

      “客官,此地确属南月国咧,北接大兴国恰处两国交界之野咧,你们可是要去南月国都咧?”

      众人闻言喜上眉梢,纷纷点头。

      肃颐正要开口,四下扫了眼,思虑一瞬,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忽的,无奈叹出口气“店家!我们家乡闹了灾一伙人想着去城里投工,身上银钱所用无多,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这会儿天还亮,若天色暗了怕遇了猛兽、歹人……索性寻思着租个车马,你这附近可有骡马行?”

      “这样咧,唔……前方一里乃我舅家驿站……里头养了些牛咧羊咧骡子咧……马儿倒也有咧……怕是不会租给你们,万一它们死在路上,岂不得亏钱咧,你们这……”他顿了顿,手指划过众人,轻嗤一声“若只有一人的话,我这后头倒是有一匹快马咧”

      众人交头低语议论起来,有几人双目迸闪着光芒。

      肃颐斟酌半晌,望向左侧当家夫人,问“夫人善骑否?”

      对方一愣,微微颔首。

      少顷,她朝身旁春扶投去深思之眸,上下打量右侧那张青涩的面庞,语气沉重低声道“春扶,我与夫人需得先行一步,此事刻不容缓。若我要你将众人平安带回,你可胜任否?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亦不易”

      春扶眼神躲闪几下,拿着馒头的手缓缓落下,垂眸不语。

      肃颐轻抬眉梢,深吸一口气“若日后有人伤我,春扶可会护我?”

      春扶点点头。

      肃颐心头一暖,莞尔道“春扶便将她们看作是我,可好?”

      春扶猝然扭头向后一瞥,眸中微微一动,犹豫良久,回过头唇角牵起笑“好!”

      她抿唇一笑,起身与店家低声说了两句,店家连连点头,从柜前拿出笔墨交与她转身朝后方去了。

      见店家走远,她在众人身前案几上放下纸笔,正声道“诸位,我与那位夫人骑快马先行一步,关乎人命耽搁不得。至于你们途中饮食分配,车马安排,尽管全听那位春扶姑娘的,若途中有异议,不满只得委屈各位先行忍耐,切不可生了嫌隙、跟着起哄。等到城中有缘再与我细道苦水。”

      “你们若信我便留下闺名,家住哪条街,等到城中我定第一时间托人替诸位去家中报平安,各位你们看如何?”话音刚落,众人一听,有的吃有的回去哪能有什么异议。反应快的立马埋案书写,而后不断响起催促声。

      肃颐接着补了一剂强心猛药“你们尽管放心,最晚约莫两日,你们能赶回城中”

      不多时,一一接过递上的纸条,望了眼春扶背影,见她背着自己低着头。

      须臾,肃颐目光透着寒光,扫一圈众人,冷声笑道“还有一言,要奉劝各位!途中若有人不配合赶路”话音一顿,加重了语气“或看春扶丫头好说话!若敢动了手欺负了她!待她回来哪里少一根头发!身上哪处青了紫了的!我手里可都有你们的名字与住处!届时定会登门讨公道!”

      语锋一转,若有所指道“若有以势压人的,非要试试不嫌事大,那我定奉陪到底!”话音未落,这才将手中纸缓缓收进袖中。

      方才悄悄撇嘴,面露不屑的商家小姐见她视线如猎鹰一般扫来,指尖猛地攥紧,将头埋了低了几分。

      其余之人听着这话里气势强横逼人,皆偷偷瞥向春扶,眼里藏了几分羡慕。

      ……

      等店家牵来马,肃颐横跨上马,坐在当家夫人身后,一路扬鞭而去。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于第二日风尘仆仆赶到明都城内,马儿停在永乐楼门前,肃颐慌忙翻身下马急匆匆进门。

      掌柜任叔鼻尖嗅着一股酸气,余光里一道身影晃了进来,他下意识抬眼,随之又搓了搓双眼,握着笔杆的手一顿,试探出声“东……东家?是东家?”

      眼前之人哪里还有个人样,面庞,身前尽是污糟泥泞,好似从泥潭里翻出来似的,原本一头光洁墨发,此时沾满尘土,东边翘起算了,西处垂了一大缕在身前,甚至有数根倒插在发髻里头,发髻旁竟还悬着一片摇摇欲坠的绿叶。若非这身行头正是前两日的,隐约还能辨得出细纹,换个不细心的见了,真会认作叫花子将人打发出去。

      “东,东家?回来了?!”冯武,二虎闻声赶来,拧眉围着她绕一圈,而后一同脚跟后退两步,就跟商量好了似的。

      二虎伸手掩着鼻息讪笑“东家可算回来了!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一旁冯武捏紧鼻尖,连连点头。

      将两人神色纳入眼底,肃颐心中忍不住腹诽,果然睁眼会说瞎话。没好气睨他二人一眼,轻轻咳一声,脚尖往前半步着急问道“这两日可有什么事发生?或有人来寻我?”

      冯武目露恐慌,捏着鼻子又退一步“除了东家你失踪并无其他事发生。”

      肃颐一愣,疑惑之际扭头又望掌柜“任叔,牛马寨今日可有人来送水?”

      任叔眉头拧成一字“回东家,今日还是二当家亲自送的”

      耳旁传来低头交语声,肃颐慢悠悠回过身子“二虎,去外头将当家夫人迎进来!”

      二虎缩了缩脖子,应了声。

      刚绕过她身旁,猝然想起自己没见过当家夫人“东家,当家夫人长什么样?”

      她思虑半晌,恍然出声“长我这样一看便知”

      二虎点头离去后,她瞥一眼冯武,良久,从袖口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柜前,不放心的又扫了一眼他那两道粗眉,缓缓开口“依纸上住处,挨家挨户叩门,逢长者须面目友善告知:令嫒皆安,明日即可归。可记住了?”

      “记着了东家!”

      话音刚落,二虎立在酒楼门前,指尖朝外头指去“东家!泥人……呸!当家夫人挥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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