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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秋的长安 ...

  •   深秋的长安寒意萧瑟,土墙边张牙舞爪伸进几根枯枝,被主人当成凉晒干,垂了条咸鱼。
      野猫受不住诱惑,轻盈一跃,眼瞅着前爪要勾上去,冷不丁从树下冒出只敌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夺走了唯一的食物。
      瘦骨嶙峋的猫炸起毛,发出凶狠的叫声,拎鱼的人目不斜视,在野猫飞扑向他的瞬间——
      开门,进屋,关门,行云流水。
      破旧的木板上顷刻多出几道挠痕,新伤叠旧伤,亦如裴照眼中闯入的不速之客。
      陆明河把鱼和钱袋放桌上,袋子松开,金子的光映上鱼脑袋,衬得死鱼眼跟活了似的。
      “诊金。”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咸鱼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连霜寒露重都要退避三舍。
      裴照一言不发,埋头写字,看都不看那袋金子。
      隐在深重兜帽下的人终于抬头,昏暗的烛火扫过他的下巴,皮肤白得和暗影形成鲜明分界。他的眼睛和满身血气格格不入,不阴森,也不冷厉,眼窝深邃漂亮,翠色的眸子像一片生机温润的春草。
      陆明河静静看了裴照片刻,转身悄然离开。
      只有诊金,行。
      裴照在听到关门声后把笔一扔,将写好的信压在鱼腹下,起身踩过那人留下的新鲜血迹。
      既然要两不相欠,那就彻底些。
      ……
      裴照师从书圣,不是货真价实的大夫,陆明河却是货真价实的杀手,西域来的,也不知抽什么风,长安又不是他的故土,非要去洒一腔热血。
      一年前也是深秋,更是长安落入叛军之手后的深秋。
      昔日繁华只剩满目疮痍,流民饿殍遍野,城外天都镇十户九空。
      镇子被狼牙军洗劫过,石板路边麻袋似的垒起尸体。
      叛军头子对今天的收获不满意,粮食、女人、物件,能抢的都被先头那伙抢没了,他骂骂咧咧冲“麻袋”扔了把火。
      谁也没想到,尸堆里还能传出微弱的哭声,更没想到,后面枯草垛里还藏着个不怕死的裴照。
      他当着叛军的面冲进浓烟,从妇人僵硬的怀抱里抢出襁褓,火焰燎破他的衣服,脸也脏得看不出样貌,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哪来的杂碎!追!杀了他!”叛军头子被激怒,几个凶神恶煞的狼牙军提刀扑进深巷。
      襁褓里的婴儿恢复呼吸,哭声从微弱变得有力,叛军循声而至。
      裴照迎面撞上刀光,吓得心脏都要蹦出来,身体一歪绊倒,沾血的刀尖擦过头皮。他一手抱着婴儿,另一手撑在碎石瓦砾上,冷汗从眼睫上滚落,模糊了视线。
      “哟,挺能跑啊。”叛军头子居高临下,膀大腰圆的身形像座山,说话时呼出的气带着令人作呕的酒肉味。
      环首的鬼头刀骤然劈下来!
      裴照咬紧牙,下意识侧身抱住婴儿,打算用削薄的背去抗。
      灰蒙蒙的日光中暗影掠过,猛地炸开一捧血,洋洋洒洒泼下来,叛军头子断线风筝似的飞出去,轰隆砸进墙壁,土墙坍塌,十分省事地造起座坟。
      陆明河手里提着半个狰狞的脑袋,脚下和身后是几具尸首,浓郁的血腥味姗姗来迟。
      裴照盯着他,喉头滚了滚实在没忍住,偏过头,“呕——”
      “……”
      靴子被吐脏,陆明河甩手扔掉头,面无表情地伸脚在尸体衣服上蹭了几下。
      再抬眼,面前抱着襁褓的年轻人摇摇晃晃站起来,哑声道:“多谢。”
      这表达谢意的方式还挺别开生面,陆明河转身欲走。
      “等等。”裴照叫住了他。
      “怎么?”
      “不是吐你。”
      陆明河:“……”
      婴儿还在抽咽,鬼知道会不会引来别的叛军,裴照没办法,只好求助道:“能送我去个地方吗?”
      “不能。”陆明河拒绝,马上就到复命的时限,否则就算任务完成,报酬也一分拿不到。他抬脚随意勾了把刀踢过去,说:“自保都做不到还救人,想拉着这孩子再死一遍?”
      说完人已消失。
      裴照发愁地看向怀里,婴儿哭累了,还湿润的眼睛乌溜溜望向他,忽然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裴照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戳戳柔软白嫩的小脸,留下个浅酒窝。
      还活着,真好啊。
      裴照把孩子放下,麻溜脱掉叛军尸体的衣服套在身上,把襁褓放进背篓,捡起陆明河踢给他的刀。
      房顶上一抹身影还在,翠色的眼睛注视裴照离开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终是看不过那蹩脚的伪装,悄悄跟上,一路迂回到天黑,看着他们有惊无险地回到藏身地。
      报酬注定泡汤,陆明河干脆蹲到院外一颗高壮的树丫上,闭眼假寐,耳中断断续续传来流民和那个年轻人的说话声。
      “裴大夫?裴大夫可算回来了!”
      哦,原来是个大夫,难怪善心泛滥,陆明河心里想。
      裴照:“说了我不……”
      “噫,哪来的孩子?还这么小?”
      “我们难道要带上他?”
      “怎么说也是条人命,不带上怎么办?”
      “说的好听,拿什么养……”
      朝不保夕里多一张嘴,还是个襁褓婴儿,脆弱得随时都会夭折。婴儿“哇”地又哭起来,哭得裴照手忙脚乱。
      “孩子饿了吧,哎……”说话之人的嗓音已经干哑到听不出年纪,只留下一声叹息。
      但自那以后,裴照隔三岔五就会发现破屋草席上多出的东西,有婴儿能下咽的糊面,有菜饼,有厚实的冬衣,很是奢侈。
      或许是怕食物被抢夺,每次人都挑深夜送来,裴照纳闷好几天,可对方来无影去无踪。
      裴照想了想,用烧成炭的树枝在草席旁的墙面上画了只田螺。
      又过两天,“田螺姑娘”不仅留下包袱,还在那幅画上挂起条咸鱼,旁边留下四个字:没螺,吃鱼。
      裴照一大早被惊心动魄的味道熏醒,盯着鱼笑得前仰后合,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写得不情不愿。
      裴照收下鱼,吃到数月来第一口荤。
      叛军南下的步伐被阻住,长安要收复,意味着又是战乱,流民里还有力气的男丁选择投军,拖家带口走掉七七八八,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开春,裴照没想到自己在这处破屋一住就是半年,度过了长安最难熬的冬日。
      墙下炭枝用掉好几根。
      他知道了那人是明教弟子,有个中原名字叫陆明河。知道他在长安生活十年,有一间自己的宅子,后来叛军打进来烧毁了。还知道他喜欢吃鱼,喜欢蜜瓜,不喜欢写中原字,养过一只叫球球的狸奴,有一对陪他长大的弯刀。
      裴照已经习惯他们影子一样相伴的关系,墙上的字也渐渐变多。
      最高兴的,是看见他留下的“安好”。
      屋子里零碎攒下些东西,裴照把旧拨浪鼓塞进孩子手里,去照看他在后院翻出的野田,苗是流民们一起找来的,再过不久就能掐嫩叶,好歹留下的都有了一口饭。
      陆明河没有再来过。
      三天,裴照还能安慰自己他只是在忙。
      五天,墙面上字迹慌乱,“安好”已不见,全是裴照一遍遍问他在哪儿,入夜后更是整宿睡不着。
      十天,裴照等不下去了,他在天都镇没头苍蝇似的找,差点被巡逻的叛军发现,还是邻居心惊胆颤把他带回来,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出门。
      半个月后,终于等回让他备受煎熬的人。
      那扇破木门被撞开,弯刀“锵啷”砸在地上,来人栽进一个单薄的怀抱。
      裴照差点吓飞三魂七魄,忙把人连拖带抱扶回床上,伸手撩开他汗湿的鬓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真的是你。”裴照并没有多惊讶,好像冥冥之中就预感到他是那天救下自己后嘴硬离开的杀手。
      他叹了口气,生疏地处理起棘手的伤,缝合时手都在抖。
      陆明河愣是被疼醒了。
      “裴大夫……”他半睁开眼,有气无力道:“能不能稳点?”
      裴照脸色铁青,“行,得加钱。”
      陆明河:“……”
      裴照嘴上无情,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腕骨忽然被握住。
      “别担心,死不了。”陆明河低声道。
      裴照皱眉,“放开。”
      陆明河听话松手,紧接着手指往下滑,揪住裴照的腰带。
      腰带轻晃了一下。
      裴照无动于衷。
      又晃了一下。
      裴照回瞪一眼,满心担忧烧成的怒火就这么被晃灭大半。
      只不过,里子屈服了,面子还是得要的,他绷着脸不再看陆明河的眼睛,一丝不苟包扎完,端起满盆血水就走。
      “对不起。”
      身后传来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
      裴照沉默片刻,说:“你没有对不起我,陆明河,我不是大夫,我救不了……下次再敢这样半死不活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在要我的命。”
      陆明河呼吸一窒。
      这天后陆明河大大方方赖在流民院子里养伤,吃了睡,睡了吃,醒来就游手好闲逗娃娃,自作主张起了个名字叫狗蛋,又义正言辞地说贱名好养。
      他天天狗蛋长,狗蛋短,害得娃娃头一次张口学说话,含含糊糊就冲裴照一句“狗娘”。
      裴照气得揪起某人耳朵一顿骂。
      等他彻底恢复已是春末,连日来长安下了几场雨。
      陆明河终于补好破漏屋顶,这处原本荒废的院子渐渐像极了家,新糊的窗户纸映出温暖火光,有人做好粗茶淡饭,等他忙完一起吃。
      陆明河推门而入,拍掉身上沾的茅草,见人连碗筷都摆好了。
      裴照看见他露出个笑,“茼蒿新摘的,李叔今日猎到野兔,分了我一些。”
      狗蛋在小摇篮里咿咿呀呀,看见陆明河伸手要抱。
      小摇篮是他们两个花了好几天才折腾出来的,技艺生疏,篮子腿一高一低,晃起来颠簸起伏,没想到这小子就好刺激,颠得越厉害,越高兴地“咯咯”笑。
      陆明河去戳他小脸,恶劣道:“就不抱。”
      “啊!”娃娃无辜的眼睛望着他,肉乎乎的手心“啪嗒”拍上他的脸。
      陆明河被一巴掌打懵了。
      娃娃见他还不抱,嘴一瘪,眼看就要开始嚎,陆明河心里打了个突,一把将他抄起来,回到桌边放腿上。
      “小小年纪就会打人?说,谁教的?”。
      裴照回视他,眼中笑意未散,“自作自受。”
      “啧,”陆明河一脸嫌弃,小孩抱着他的手指啃,口水都流出来了,“牙这么尖,又属狗,长大不会去洛阳挖马草吧?”
      裴照忙碌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黯然,不论他长大去做什么,真正的亲人都看不到了。
      陆明河忽然唤道:“阿照。”
      “嗯?”
      “我……要走了。”陆明河说得犹豫,不似他平时利落。
      裴照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比想象中要快。
      “我知道了。”他说。
      陆明河视线落在他俊秀的脸上,耳边是小孩没心没肺的笑声,饭菜还冒着热气。
      这段时光是乱世中偷来的,是长夜里的一点萤火。
      陆明河舍不得,但已经足够。
      他不会领兵打仗,也不会治病救人,唯有手里的刀还算有用,他想让萤火能亮下去,直到黎明到来,替他再见一见长安城万岳春山,海清河晏的模样。
      “曾经我留下是因为恨,也是为了活下去,狼牙军的脑袋比想象中值钱。”陆明河笑笑,“更重要的是能换吃的。”
      “嗯,”裴照把闹腾的狗蛋拎回自己怀里,“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菜放进嘴里,陆明河却没尝出是咸是淡,“朝廷下决心死战,长安附近会有大乱,叛军盘查很严,你们出不去,也别乱跑,再忍忍,马上就会结束了。”
      像是预感到什么,裴照深深望着他,“我等你回家。”
      陆明河不动声色握紧了藏在桌下的拳,指甲几欲嵌进掌心,有些感情像岩浆似的,堵得他难以呼吸。
      只是他不能。
      笑意维持不住,他生硬道:“行,这些日子多谢照顾,下次回来,还你诊金,我们两不相欠。”
      他看见裴照骤然通红的眼睛,瞬间绷紧的肩背,连唇上的血色都退得一干二净。
      陆明河站起来,转身取走墙上快落灰的弯刀,只在手碰到门闩时停住脚步。
      裴照的眼睛亮了一点。
      “对不起。”陆明河留下三个字,推门大步离开。
      他不敢看裴照的眼神,也假装听不见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以前拿刀是因为恨,如今是因为你在长安,他知道裴照想听,但他不敢说。
      深秋依旧。
      裴照刚踏出门就打了个哆嗦,视线越过枯枝,看见被夺走食物的野猫还警醒立在土墙上。
      院子周围开垦出一片田地,搭起屋棚,裴照收留安置了更多流民,如今长安收复,这里的人暂时能睡个安稳觉了。
      但无人高兴。
      收复之战胜得惨烈,城南山麓尸横遍野,若非叛军将领遇刺,这场仗还犹未可知,据说刺客用一双形似弯月的刀,神出鬼没便刺入敌人心脏。
      今日听到消息,裴照便托付好娃娃,等那人回家。
      等来他的言出必践。
      月色冰凉,融浸在幽林和浓雾中,裴照循着血,把新折断的枯枝又踩一遍,终于在树根下看见伏倒的人影。
      “陆明河,醒醒!”裴照踉跄跪下去,树枝的阴影把朦胧月光割裂,光斑同他身上的血迹交织,触目惊心。
      陆明河在摇晃间强撑开眼皮,声音虚弱嘶哑,“你来干什么……走……”
      裴照没废力气就箍得他动弹不得,压抑着吼:“你把人引走,想自己死是吗?我有没有说过,再敢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是要我的命!”
      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风声,脚步,草木弯折,正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严重的耳鸣让陆明河听不清,只剩本能对危险的嗅觉,他用最后的力气抵住裴照的胸口,近乎耳语地催促,“快走!”
      裴照眼底通红,飞快取出金针,动作极稳,“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是大夫。”
      有灼热的水滴在唇上,失血让他的五感变得极为迟钝,耳朵像沉进深海里,水光顺着唇缝渗进去。
      太咸了,是眼泪吧。
      陆明河彻底失去意识。
      身后危险的声音越来越近。
      裴照紧紧抱住他,随金针刺入彼此心脉,脸色极快灰败下去。
      听风吹雪,以命换命,这是他唯一记住的,真正能救命的办法。
      追杀陆明河的叛军一个接一个出现,裴照把昏迷的人藏在树后,扒下他的外衫裹住自己,头也不回冲入林中。
      亦如当初,只是这次伪装不再蹩脚。
      “刺客在那儿!追!”
      气血耗尽坚持不了多久,幸好林子紧挨一川渭水,裴照跳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天上一轮弯月,紧接着寒芒成片,好像流星坠落一般。
      他闭上眼,任由利箭刺穿身体,热血迅速涌出,河水都不冷了,像一个温柔的怀抱。
      他不会领兵打仗,也不会治病救人,唯有这条命还算有用。他想让萤火能亮下去,直到黎明到来,替他再见一见长安城万岳春山,海清河晏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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