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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四宗论道(6) 他再也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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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小沈,怀璧其罪的道理,我想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姬如是说完眼眸微眯,打量着沈觉浅面上神情。沈觉浅却用指腹掏了掏耳朵,随即对着刚掏过耳朵的指腹轻轻吹了口气:“我早说过,我是个无灵根的凡人。”
“怎么,修真界引以为傲的‘灵根’我没有,你们慌了?”
“亦或是——灵根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姬如是面色微变,手中折扇顿了顿,半晌才又转笑道:“小沈若愿倾囊相授,说不定真能如此。”
这算盘珠子简直崩到沈觉浅脸上了:“你倒是做得一手好买卖。”
“不过,我觉得你这买卖还有更好的做法。”
“哦?愿闻其详。”姬如是起了兴致,静待下文。
沈觉浅语气诚恳,一副贴心为他人着想模样:“我是有些手段,可若不与之较量一番,如何能知它价值几何?”
姬如是折扇一收,轻敲掌心:“那小沈想如何比?”
“你做得了主?”沈觉浅一双剑眸似笑非笑地在姬如是身上游走,将“我不信你有这实力”几个字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姬如是面上并无恼怒,依旧唇角噙笑:“姬家少主身份,应当可以一试。”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者说,不是还有相宜兄么?”
一旁默不作声的赢相宜:“……”
“行。”沈觉浅暗自掂量了下这两人身份后应声,随即抬手直指玄符殿:“我这人向来争强好胜,只争第一,且是天下第一。”
姬如是摇头失笑:“我懂小沈的意思了。那就让四宗核心真传弟子一同比试便是。”
“姬仙师,我想你弄错了我的意思。”沈觉浅目光深深浅浅地落在玄符殿上。姬如是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便听见沈觉浅说出了令他此生难忘的一句话:
“让四宗四姓所有人,与我比试一番。”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随即是惊涛骇浪般的炸裂,所有人被这一句话砸得眼冒金星。即便说这话的人不是他们,他们也似感同身受般肝胆俱颤,冷汗涔涔。
一石激起千层浪,浪潮般的惊呼在玄符殿外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是他疯了,还是我听错了?”
“疯了,疯了,疯了——他是个疯子!!!”
“四宗四姓所有人,他怎么敢?!”
“当真无知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诸位且看他如何收场,一副全尸怕是难了。”
“不要第一场比试就输了,那真是贻笑大方。”
“这小子不会以为赢了一个末名核心真传便以为所有核心真传弟子都如同那薛凝一般废物吧?”
辱骂、仇怨、嘲讽的声音不绝于耳。林无寂躲在白鹿歆身后,牧源为盯着他也侧身藏于白鹿歆背后。白鹿歆则攥紧双拳,为沈觉浅捏了一把冷汗。
沈觉浅全然不受侵扰,只侧身看向叶照眠:“仙师,你说我提的这个建议怎么样?”
叶照眠垂眸探进沈觉浅清澈的双眼中,看得出他很平静,并无纷乱嘈杂的情绪。片刻,他缓声道:“好,很好。”
他不会让他死的。哪怕是再一次、又一次……万劫不复。
这句心中默念的话,叶照眠自然没有说出口,只如初识时那般,伸手在沈觉浅头顶轻轻揉了揉。
沈觉浅双眼微眯,像被圈养的狸奴般,用脸颊轻蹭叶照眠掌心:“放心,这次我一定让你赢。”
“小沈,这怕是……”姬如是话未说完,便被沈觉浅无视打断。他面朝玄天殿,朗声道:“可是不敢?”
不知沈觉浅如何喊出这几字,竟如魔音贯耳,还带着回音,声声往殿内荡去。
“几张音回符也敢班门弄斧?”殿内传来一声冷哼。赢世间性子急,喜怒皆形于色,一听外面黄口小儿竟在殿外叫骂,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
凌翎圣在一旁也冷声道:“到底是我四姓门人外出少了,威名比不得从前。方宗主,你说是与不是?”
姬白沅笑呵呵地替方逸州解围:“你可别冤枉方宗主了。你进来时没瞧见那小子未着四宗弟子服饰?”
凌翎圣眉头紧皱,仔细回想,确是如此。但让他认错绝无可能,遂又补了句:“人是他地界上冒出来的,他就该以死谢罪。”
符芷江面有异色,袖中的手却被赢乐誉紧紧攥住,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方逸州本人则面色如常,无甚情绪起伏。
姬白沅虚空送了杯茶水到凌翎圣面前:“咱们都是一群老家伙了,你这性子怎么跟老赢一样,成日喊打喊杀?”
“跟我一样怎么了?!看不惯的直接杀了便是,就跟杀猪一样——按住四肢,刀往脖子上一抹,死得透透的。”赢世间来了劲,“然后开膛破肚,放血,再……”
“行了。”姬白沅适时打断,否则没完没了,“正事要紧。”
“我说的就是正事啊。”赢世间面露恼怒,为自己鸣不平。
姬白沅看他一眼,转而朝向越怜忻:“怜忻,你怎么看?”
越怜忻还未开口,下方站立的符芷江便有一道身影被击飞落地,吐出一口精血。
符芷江已用十成力卸去这一掌的威力,若非赢乐誉的紫阳鼎为她挡去部分,便不只是吐血这般简单了。
赢乐誉忙抽身将符芷江扶起,喂她服下几颗丹药,她面色方才好转。
凌越颂正居高临下地看向四宗宗主,虽未言语,但四人都明白——这是一个警告,一个若有反抗心思的警告。
而殿上那四位老祖,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予他们,依旧继续谈论着他们的话题。
“还不能确定。”越怜忻说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在座其余三人却罕见地露出几分慎重。
最后,还是赢世间打破沉寂:“那就比。但我四姓为尊,岂容一个黄口小儿随意指令!”
姬白沅领会赢世间话中含义,也笑着应声:“老赢说得对,比是要比的,但怎么比需得按规矩来。要和四姓比,须得先赢过下面四宗弟子才是。”
凌翎圣则对着下方的赢乐誉道:“此事就劳烦赢阁主去说了。”
赢乐誉拱手:“是。”
赢世间往赢乐誉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未发一言。凌翎圣将他这番举动看在眼里,心中冷哼——果真是挂念得紧。
不过,当初赢乐誉走得干脆,想再回来可非易事。想挡他颂儿的道,也要看他命够不够硬。
赢乐誉带回的结果,沈觉浅并不意外。于他而言,无非是早遇上或晚遇上的区别,结果终归不会变。
对决由抽签决定。第一场的两人倒都是老熟人,白鹿歆对姬如是。
人群中顿时引起不小轰动,毕竟四宗内少有与四姓弟子交手的机会。四姓弟子根骨极佳,灵根远胜常人,自幼便有功法灵宝丹药供养。故而哪怕是内门弟子间的比试,也有不少核心真传弟子前来观摩。
姬如是得知对手是白鹿歆后,面上并无甚表情。但一旁的赢相宜却看得清楚,他很在意白鹿歆,或者说,在意她手中的那把稚心剑。
白鹿歆那边,稚心剑比往常躁动几分:“怎么,第一场就怂了?怕输了要死?”
白鹿歆语气比往常更平静几分:“没怂,只是兴奋。我很庆幸第一场就是和他比。”
“疯子。”稚心能感觉到白鹿歆紧握剑柄时指尖的微颤。她低骂一声后,便没再开口。
“白师姐,比试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命。命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我问过了,打不过可以认输的。”林无寂在白鹿歆耳边嘱咐着他的心得,“实在不行还能装死,或者一上台就认……”
“谢谢。”白鹿歆止住他后面的话。她知道林无寂是真心为她着想,故而真诚地向他道谢。
林无寂被她这一声谢弄得一时无措。奇怪,他明明想让她打不过就直接认输,认输在他看来并不丢人。可此刻望着她的眼睛,他却怎么也说不出“认输”二字。最后只在她上场前喊了句:“加油!”
林无寂想,白鹿歆和他似乎是截然相反的人。
同时他又无比庆幸着这个认知。
嗯,真好。幸好她不是他这样的人。
白鹿歆与姬如是行完比试礼节后,各自立于拜剑台两侧,呈面对面的敌对姿态。
白鹿歆用剑,姬如是用扇。剑与折扇碰撞时,发出金属交击声,溅起点点火花。
就在两人战至难解难分之际,姬如是的目光落在了稚心剑身上的一道豁口上。
那道豁口——是他九岁时第一次手握稚心,斩杀四阶妖兽时留下的。
那时他自责极了,连斩杀妖兽的喜悦都顾不上,只捧着剑眼泪哗哗地跑向母亲房中,哭着嚷着要母亲将稚心修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姬如是有些恍惚。是从何时起,他再也握不起稚心了?
思绪似飘得很远,又仿佛只沉入心底,将他的心脏拨开,寻到那晦暗而隐秘的角落,要让它重见天光,让他重新记起那段他选择遗忘,却永远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