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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生同根(1) ...


  •   沈觉浅眯着眼,视线穿过叶照眠根根分明的睫毛,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准确说,是上一个百年,他第一次走出那个村子的时候。

      腊月,寅时三刻。

      风像淬了冰的刀,在山崖间反复打磨,发出尖细的啸音。

      崎岖的山道上,几个头缠靛蓝布巾的村民正沉默地将带着霜花的瓜果垒上牛车。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白气刚从口中呼出,就被风刃绞成细碎的冰霰,簌簌落在堆成小山的冬笋和南瓜上。

      牛车上,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斜躺着,嘴里叼着一根碧绿的狗尾巴草。

      他连手指都懒得动,只用脚趾勾住一颗滚落的冬枣,脚踝一抬,枣子便精准地落进旁边空着的竹筐里。

      村民继续往车上堆东西。萝卜、白菜、晒干的菌子……很快,少年躺着的空间越来越小。一个沉甸甸的南瓜被人抱起,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了他的腿上。

      少年眉毛都没抬。

      他用脚踝掂了掂那南瓜,动作随意得像在玩蹴鞠。南瓜滚到他的胯/下,成了个不太舒服的垫子。他舌尖顶了顶狗尾巴草的根部,草茎前端便颤巍巍地翘起来,在寒风中抖动。

      “阿浅。”

      一个佝偻着背、胡子半白的村民走到车边,手扶在车辕上,仰头看他。老人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恳求,又像是畏惧。

      “这次……何时再回来?”

      沈觉浅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雾霭笼罩的山线上。

      他舌尖又一顶,狗尾巴草歪歪斜斜地挂到嘴角。

      “不久。”

      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

      老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丰腴的中年大婶挤了过来,用身子把他往旁边一撞。

      “阿浅肯定是急着回来的!”大婶扯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回音,“孩子有出息,一心要去拜仙师呢!”

      她说着,伸手想拍拍沈觉浅的肩,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转而重重拍在车辕上。

      “不过阿浅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睛瞟了瞟四周,“这次去,可千万别再像上回那样……把人家仙门的牌匾都给拆了。”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用力拽了她的衣袖。

      大婶讪讪闭嘴,眼神却还黏在沈觉浅脸上,像是想从他懒散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仙师都住在仙山上,云雾里,不知离咱们这儿有多远……”

      “阿浅何时出过远门?哪次不是几天就回来了?”

      村民们低声议论着,目光在沈觉浅和远山之间来回移动。

      沈觉浅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们说得对,他确实没出过“远门”。

      如果“远门”的定义是超过村子十里的话。

      他这次愿意出来,纯粹是因为那个所谓的“仙山”,据说就在十里之外的山坳里。若是再远一点,哪怕只多一里,他也会立刻掉头回村,继续躺在自家那张咯吱作响的竹床上,睡到下一个百年。

      毕竟他沈觉浅的人生信条,从来只有八个字:

      能躺不坐,能坐不站。

      “阿浅……”

      又有村民想开口,沈觉浅却已经懒得听了。

      他指尖勾住牛绳,轻轻一扯。
      老黄牛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四蹄蹬地,拉着堆成小山的牛车就冲了出去。

      瓜果在颠簸中簌簌作响,几个滚落的冬枣砸在冻硬的土路上,裂开鲜红的果肉。

      村民们站在原地,望着牛车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他们的脸上没有离别的不舍,反而有种……恍惚。一个年轻些的村民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我总觉得……这个场景,我好像见过很多次了。”

      “何止见过。”旁边一个老人嘶哑着声音说,“咱们就是做过很多次了。”

      “多少次?”

      老人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山道尽头:“记不清了。开始可能有人记得,现在……只有身子还记得。到时间了,该送阿浅出村了。送完了,过些日子,再接他回来。”

      “什么时候接?”

      老人转过头,看了问话的人一眼。

      “等下一个百年。”

      牛车一口气跑出三十里。

      沈觉浅躺在瓜果堆上,身下垫着那个南瓜。他随手从旁边摸了个冬枣,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枣子很甜,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又摸了一个。
      吃了五六个,腻了。

      肚子其实还没饱,但伸手去拿和饿着之间,沈觉浅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他重新躺平,草帽盖在脸上,准备睡个回笼觉。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老黄牛走得稳,但架不住路实在崎岖。沈觉浅随着颠簸摇晃,竟真的生出了几分睡意。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砰!

      牛车猛地一震!

      整个车厢向一侧倾斜,顶上的冬瓜滚落,重重砸在地上,裂开的截面露出异常鲜白的瓤,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颜色。

      沈觉浅脸上的草帽滑落。

      他慢吞吞地睁开眼,先打了个呵欠,然后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车旁的人。

      踹车的是个锦衣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眉目俊朗,但眉眼间堆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他腰间佩剑,剑鞘上镶着云纹玉扣,刚才那一脚,玉扣正撞在车辕上,发出清越的脆响。

      沈觉浅的目光从少年的锦靴开始,慢悠悠往上爬。

      靴面上用金线绣着流云纹,鞋头嵌着一颗东珠。光这一颗珠子,就够村里半年的盐铁开支。

      再往上,是绣着暗纹的锦袍,腰间琳琅的玉佩,最后是那张年轻气盛的脸。

      少年的眼睛很亮,但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扫视着牛车和车上的人。

      “啧。”少年轻嗤一声,转头对身后的人说:

      “看来不仅是个聋的,还是个哑巴。”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少年模样,衣着虽不及他华贵,但也整洁体面。

      林殊走上前,剑鞘抵在牛车边框上,俯身逼近沈觉浅。

      他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沈觉浅嘴角那根晃悠的狗尾巴草。

      沈觉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像是檀木混着某种花草的味道。

      林殊眯着眼,打量了他足足三息的时间。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五感迟钝,神识呆滞。”他下了结论,“就是个普通的痴傻村民。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其余少年闻言,彻底失了兴趣,挥手道:“走吧,别在这耽搁时间——”

      “在下姓周,名申。”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觉浅抬眼看去。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少年从人群后走出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走到牛车前,对着沈觉浅微微躬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

      “这位是林殊,林少主。”他侧身示意刚才踹车的少年,“方才林少主鲁莽,惊了阁下的座驾,在下代他赔罪。”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清泉,不急不缓。

      但沈觉浅注意到,他在说话时,目光精准地扫过了牛车上的瓜果,扫过了沈觉浅身上粗布衣服的每一处褶皱,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个眼神的停留时间,不多不少,恰好够记住所有细节。

      沈觉浅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拿在掌心把玩。

      “你是管事的人?”他问,声音还是懒洋洋的。

      周申微笑:“正是。”

      “踹了我的车。”沈觉浅用草茎指了指林殊,“十两银子,现付。”

      空气静了一瞬。

      林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

      他猛地转身,剑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眼中。

      “你装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和我比一场!”

      沈觉浅抬起眼皮,草帽下的眼睛半睁着。

      “我赢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饶我不死?”

      “你——”

      “林师弟。”

      周申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这一声唤,却让林殊拔剑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了周申一眼。

      周申脸上仍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林殊咬了咬牙,缓缓将剑推回鞘中。

      “师兄,这人分明——”

      “十两银子,确实该赔。”周申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纹的锦袋,倒出两锭五两的雪花银,双手递到沈觉浅面前。

      他的动作恭敬得过分,像是面对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沈觉浅也不客气,伸手接了,揣进怀里。

      “小沈就是个耕地的村民。”他主动开口,省去了周申试探的工夫,“这次出来,是去集市卖瓜的。今年收成好,瓜也结实。”

      他拍了拍手边的南瓜,发出闷响。

      “仙师要么?便宜。”

      林殊在一旁冷笑:“土里刨食的,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谁稀罕你这三瓜两枣?”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个随从模样的少年立刻附和:“就是!我等修仙之人,什么奇珍异果没见过?稀罕你这野地里长的?”

      另一人也帮腔:“林师弟,别和这种低贱之人一般见识,丢了身份——”

      “林三。”

      林殊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那个叫林三的随从一愣:“林师弟?”

      “我说过很多遍了。”林殊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林三面前,“师尊座下亲传弟子,只有我和周师兄两人。你,一个洒扫的仆役,也配叫我‘林师弟’?”

      林三脸色一白:“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殊抬脚,狠狠踹在林三肚子上。

      砰!

      林三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张口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头却低着,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敢说。

      沈觉浅用狗尾巴草的尖端挠了挠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目光在林三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周申。

      周申也在看林三。
      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但他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林三暴起青筋的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别处长那么一丝。

      而周申自己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

      沈觉浅看见了他的指尖,正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剑柄。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沈觉浅嘴角弯了弯,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

      有趣。

      两拨人就这样“顺路”同行了。

      谁也没问对方具体要去哪。沈觉浅说去卖瓜,周申说去寻仙师,方向竟然一致。

      入夜时,他们在山坳里寻到一个天然洞穴。

      周申邀请沈觉浅同住,还从行囊里取出肉干和粗粮饼,分了一半给他。

      林殊坐在火堆另一侧,啃着肉干,眼睛却斜睨着沈觉浅。

      “有些人,脸皮是真厚。”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白住山洞就算了,还白吃人家的东西。啧啧,世风日下。”

      沈觉浅正要把肉干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小沈……小沈就是个耕地的百姓……”他的声音带了哭腔,断断续续,“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就种了这些瓜果……仙师们瞧不上的这三瓜两枣,是小沈一家七口……卖钱换口粮的指望……”

      他越说越伤心,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动作:

      他把那块已经咬了一口的肉干,从嘴里扯了出来。

      肉丝黏连,带着唾液的水光。

      他颤抖着手,把那块湿漉漉的肉干递向周申。

      “是小沈不该……不该受仙师的好意……这就还给您……”

      周申脸上的温润笑容,出现了裂痕。

      他看着那块沾着口水的肉干,看着沈觉浅油乎乎的手指正往自己雪白的袖袍上蹭。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尺。

      “不、不必……”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沈觉浅听出了那一丝极力掩饰的僵硬,“小沈且用,不必归还……”

      “仙师不要……那、那小沈也不能浪费……”

      沈觉浅抽抽噎噎地把肉干塞回嘴里,一边嚼一边哭:

      “这么香的肉干……小沈这辈子第一次吃……家里的兄弟姐妹……还在饿肚子……在土里刨草根……他们一辈子……也吃不上这样的……”

      他哭得情真意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申看着他,眼底那丝僵硬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愧疚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又从行囊里抓了一大把肉干,塞进沈觉浅手里。

      “多吃些。”

      沈觉浅接过肉干,哭得更凶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破布,用力擤了把鼻涕,又擦了擦眼泪。

      就在他擦泪时,布帕的一角翻起。

      火光下,一抹暗青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那纹路极其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剑穗上精致的编织纹。在跳跃的火光中,它甚至泛起一层极淡的、流转的微光。

      周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沈觉浅看见了。

      他继续用那块布擦脸,动作“自然”地把沾满油渍和眼泪的手指,在布帕上抹了抹。暗青色的纹路,立刻被污渍覆盖,模糊不清。

      “仙师……仙师们太好了……”沈觉浅一边哭,一边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沈……小沈下辈子做牛做马……”

      周申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恢复了温润的笑,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夜深了。

      沈觉浅以“照看瓜果”为由,抱着周申“赞助”的粗粮饼和肉干,回到了牛车上。

      洞穴里,众人已经睡下。

      林殊躺在离洞口最远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周申靠坐在岩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沈觉浅知道,他没睡。

      因为当沈觉浅起身离开时,他“看见”了周申映在岩壁上的影子。

      在跳跃的火光中,那个温润少年的影子,正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弯曲,结成一个极其古怪的、沈觉浅从未见过的手印。

      而指尖对准的,是睡在火堆另一侧的林三。

      而周申的本体,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沉浸在甜美的梦境里。

      沈觉浅躺在牛车上,嘴里嚼着肉干,仰头看着被树影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操刀手。

      他在心里给周申下了定义。

      而且是个……很会演的操刀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双生同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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