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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秩序神 为什么你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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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根本不是美神群岛,埃文。”
“怎么可能?你胡扯。本船长从来没有在海上出错,昨天晚上明明就是按照美神群岛的方向航行的,那水母群你也看到了,那就是迷幻水母!是达到美神群岛的必经险路!”
埃文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棕灰色腿骨,颞颌开开合合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玖佚指了指埃文手里的腿骨,问道:
“哪个美人的腿会那么高大?”
“你小子也搞歧视?!”
“啧,看样子船长你喜欢泰坦族,我听闻泰坦族是母系族群,既然你要加入他们就带着你宝贝的幽灵船入赘吧。”
玖佚砸了咂舌,说完懒得再理会大声嚷嚷,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埃文,回到营地里,他已经受够这种和固执却自作聪明的老头说话的感觉。
“布莱恩,你醒了。”
玖佚和坐在火堆旁的血族打招呼。
布莱恩视线掠过玖佚的脸,点点头,关心道:
“有什么收获吗?”
“啊……收获就是这里其实是泰坦族的祭祀岛屿,不是美神群岛。”
玖佚抓了抓头发,瞥了眼身旁的洛伊克,心想:
其实可以说几乎毫无收获,毕竟当时进入山林没多久那些脚印就消失了。
埃文很生气,誓要找块金骨头代替原来的肋骨,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跑掉了,洛伊克不让他去追,他以为洛伊克有别的需要调查,结果最后有大半天时间他们都只是在闲逛。
他和洛伊克拉着手像郊游一样爬到山顶,一路上认识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看到很多巨大的动物的尸骨,然后在山顶上看清整座岛屿的模样。
这座岛正在被一大片奇怪的静止不动而且异常厚重的云笼罩,反射出一束束像极光般变幻莫测却又白森森的光,而从山顶看去整座岛上的树丛和沙石竟然真的像活物一样随着光线扭曲变动着。
这让他想起他们来的时候看见的两棵缠绕在一起的古树,看起来就像一对缠绵的情人。
当时他们正要绕路,结果下一刻那个白松转头就不见了,后来在一处山泉歇脚的时候,那棵树又冒出来,每次那两棵古树出现,玖佚便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们。
可是洛伊克一直拉着他转移注意力,所以搁置着搁置着就被遗忘在脑后。
洛伊克站在悬崖边说那片白色不是云,而是某种生物的尸体焚烧后汇聚而成的气体,这是一座活死岛。
这座岛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尸体,其他那些没有腐烂的尸体只是被吸引而来的,是原本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尸体。
玖佚听到洛伊克的话有些疑惑,为什么海上会诞生这样的岛屿,导致路过的人也会变成尸体吗?
“这片海域已经非常接近泽雅大陆的尽头,大多时候处于混沌逃逸状态。”
洛伊克一边说,一边对着地面比划结印,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山顶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透过豁口,他看清这座岛屿的内部,里面是瓣镂空宛如放大版蚁穴,内部是红褐色的,而竟然住着一头由无数暗红的肉块堆积而成的长条状,身体两侧长着抽动的触角的生物,宛如一只巨大的蚰蜒虫,只不过通体红黑交织,而且触角明显更加密集,头部垂着一个突兀而巨大的白色蠕动圆球,简直像寄生的瘤。
“这是什么怪物?怎么长得那么大?”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些触角每一根大约都有至少四五十米长,而洛伊克则只是平静地说:
“幼年的巨神,不过已经被魇虫感染,泰坦族信仰的神明。”
玖佚想到之前洛伊克说过的话,问道:
“也是无恶吗?”
“嗯。”
洛伊克目光从巨神回落到玖佚身上,平静地看着他,却让玖佚有种不妙的预感。
“呃,是净火天哪位神明的无恶?”
“混沌神,这个巨神已经死去很久,十几年前我杀死的。看来泰坦族一直在试图复活神明,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让他们神明陷入更腐烂的沉睡。”
他看着那颗肉瘤,淡然道。
玖佚:……
因为问题太多以至于他一时间都无从下口。
自己的同类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过更大的问题是洛伊克好像无意间透露了他曾经干过的某些罪大恶极之事。
他突然觉得这只大虫子也怪可怜的。
“为什么要杀死他?”
他问。
“和光明神教的交易,泰坦族曾仰赖巨神的力量试图在泽雅大陆推行母系社会制度,曾经一度成为罗尔曼帝国制度的反抗种族,这个你应该知道,光明神教当时委托我帮助罗尔曼做一件事。”
这件事玖佚倒是知道,其实这和当初罗尔曼一直企图统一东西洲有关,泰坦族只是想反抗罗尔曼推行的社会私有制度并规定要交付指定税额而做出的反对罢了。
泰坦族比起其他例如兽人、矮人、精灵等类人种族比起来,在泽雅大陆一直和龙族一样占据着特殊的历史地位,在上个纪元,泰坦族龙族曾经是帮助光明神教打败魔鬼泰克的重要助力,甚至可以说,是他们三个共同打败魔鬼泰克,可是后来一场恐怖的火山爆发让龙族大量灭绝,泰坦族也失去家园,四处漂泊直到定居于西州一座小岛上,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据说他们族群内部一直是群婚制度公有制以及氏族制度,财产公有,共同生活。
因为罗尔曼试图将制度推行至泰坦族遭到泰坦族强烈反对,但他记得最后泰坦族并未妥协,只是同意接受外族与泰坦族通婚,这在历史上从未有过,毕竟泰坦族的体型和其他种族体型的差距过大……
玖佚疑惑地喃喃自语起来,洛伊克道:
“泰坦族原本是得到巨神的赐福而拥有那样的身躯和力量,随着巨神的死去,他们会逐渐失去那种力量,在罗尔曼派出的外来血液入侵下,他们很快就会成为罗尔曼在西州的第四个重要地区呢。”
“嗯?那另外三个是什么地方?”
他还不知道罗尔曼竟然还收服了其他种族的地盘。
“阿纳加、雪域和灵叶山谷。”
“……”
为什么恰好是这几个他那么熟悉的地方,巧合?
“洛伊克,你知道机巧教会吗?”
他突然忍不住问道,魇症、信仰、还有罗尔曼试图推行的政策,这一切背后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在他期待洛伊克的回答的时候,洛伊克却罕见地皱起眉:
“那是什么教会。”
玖佚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洛伊克竟然不知道这个教会,但是他明明……
等等。
玖佚背后一凉,突然察觉到一个巨大的、但是他很可能始终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洛伊克,安道尔是怎么成为你的大祭司的,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主动信仰应聘,上贡自己的妻子儿女,我接受了他,就是这样。杀他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价值。”
不一样。
和他后来知道的根本不一样。
这怎么可能?!
静止的海面上,吹过一阵阴冷的海风,刮过耳畔的时候混合着扭曲尖锐的鸣啸。
心脏如同被突然勒紧,玖佚看见洛伊克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皱起眉,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噙着不安而又紧张的水膜,而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变了。
褐色的山体裂开一道口子,天上也出现无数巨大的黑色空洞,那一瞬间,仿佛在他的身体里也划开一个巨大的黑洞,缓慢地扩散、扭转。
不……
他圆润的瞳仁瞬间裂成竖线,察觉到不对,战栗起来。
天空没有洞,是他看见了洞。
那个洞出现在他的眼睛上,他能闻到阴冷黏腻的味道,是那个洞里传出来的,他能感受到洞里散发出来的引诱的气息,仿佛让他必须一探究竟,他也能听到洞里传出来的呢喃,那是他听不懂也不能听的语言,可是他的确能够听见。
……
痛苦倒灌进来,四肢却麻木地无法动弹,身体和心脏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又瞬间被填满,好像一座冰山突然崩塌,然后喷涌出火山岩浆,好像被强行割裂成两个自己,但是洛伊克愤怒的眼神还是刺痛了他,这股疼痛将他的身体灵魂和心脏终究串联到一起。
他感觉自己意识到什么,但是此刻就连意识都是危险的。
出事了……洛伊克……
玖佚颤抖着伸出手,世界的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无比迟缓,金色的瞳仁倒映出雪白的天空,那是无比洁净的白,流干黑色的雨水之后的白,那些黑水全都流进他的身体里。
仿佛有极其猛烈又恐怖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发生碰撞,明明睁着眼,却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身体内部,背后的烙印在疯狂跳动,好像也钻进身体内部,当他再回神的时候,自己和洛伊克竟然都挂在悬崖边上。
他好像遗忘了刚刚的一切,只记得一道白光照到他们,然后他脚下的山地突然消失,亦或者是身体失去控制,主动跳下山崖,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强烈的陌生感令他感到恐慌,大脑仿佛塞满稻草的水车,艰难而干涩地转动着。
有什么东西被掩盖,又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
洛伊克紧紧抓着他的手,直到他看见金色的流光从那手臂上不断滑落,玖佚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利爪长出来了,而且还割伤了洛伊克的臂膀。
看到这一幕,他终于回过神,浑身冰凉,颤抖起来。
“玖佚。”
洛伊克低沉的嗓音穿透狂风传入耳中,他左手抓着悬崖上的一块凸起的石头,另一只手抓着玖佚。
玖佚身体提不起一点力气,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看到遥远的陆地和一只大概有他半人高的巨虫正死死拽着他的腿,几根尖锐的触角扎进他的皮肉,有些刺痛。
“嗬……洛……有只虫子抓着我,我没有力气……刚刚……我这是怎么回事?”
玖佚努力地收起利爪,想要抬起另一只手,可是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洛伊克会飞,不过显然刚刚他身体里出了什么问题,洛伊克在和他体内的危险对抗,还要修复对抗带来的余波,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没有散架是因为洛伊克在努力保护他体内的器官和骨骼,骨子里还残留着熟悉的暖意,但是力量却被另一股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抽空。
洛伊克听到他的话低下头:
“没事,我抓着你,不会掉下去,刚刚你体内的魇症复发,别怕,现在已经结束了。”
魇症复发?怎么会这样,明明……
玖佚咬紧牙关,他并不害怕,但他觉得根本不是魇症的问题,只是洛伊克不想让他担心。
此刻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好时候,他强忍着汹涌的情绪,低头努力把那个嵌住他小腿的虫子踢下去。
他们挂在悬崖边,时不时有强风吹过,令他们微微晃荡,洛伊克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流经身体,玖佚嗅着那馥郁芬芳的血气,力气稍微恢复一点,也终于发现那只虫子的弱点在头部,几下接连不断地攻击终于让那只虫子松开触角,它在岩壁上快速爬动,一路爬进一口隐蔽的洞穴。
玖佚松了口气,刚抬起头想询问洛伊克那只虫子是怎么回事,却看到洛伊克闭上眼睛,仿佛失去意识,只是右手还紧紧攥着他没有放手。
“洛伊克……洛伊克!你怎么?!洛伊克……”
洛伊克没有回应,是陷入了昏迷。
该死……
急促的呼吸刮得他嗓子发干发疼,视野变得有些朦胧发散,他抽了抽鼻子,脑子里堵塞的水车终于被咸涩的雨水冲开,他开始试图凭自己往上爬。
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这里。
洛伊克并不是第一次昏迷,虽然那家伙没错都有各种解释,但他不怎么相信,每一次对玖佚而言都是不愿再次回忆的经历,就像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独自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玻璃,极致的不安和孤独让世界染上阴翳惨白的颜色,灵魂被关进一间巨大恐惧的封闭空间,没有门窗,只有无尽的惨白;这种时候他就总是想起第一次在月色下听到母亲恐惧的呢喃和崩溃的哭泣,仿佛看到那间屋子里未来会沾满血腥的颜色,而他的灵魂也将永远被禁锢在那孤寂凄凉的哭泣中。
他一点都不想体会这种感觉,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清楚洛伊克对他而言几乎意味着他唯一能纳入的鲜活世界的全部。
强烈的崩塌感让玖佚想着要不干脆跳下去算了,但是他不能放任洛伊克一个人晕在这里,在尝试很多次之后,终于用利爪嵌进一片坚硬的岩壁中。
玖佚不断深呼吸,踩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块,逼迫自己不去看身下的高度,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因为洛伊克另一只手始终抓着他,他怎么也挣脱不开,所以只有一只手方便发力,短短几米的距离他花了半个小时才成功上去。
“呼……呼……”
玖佚把洛伊克拉上来以后精疲力竭地躺在遍布沙石而硌人的山地上,喘着粗气,侧目注视着那张安详闭着眼睛然而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他手臂的洛伊克。
他紧紧靠着他,艰难地转过酸痛的身体,蜷缩起来,就好像躺在洛伊克的怀里一样,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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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奇异的白云渐渐散去,金灿灿的阳光向着海平面缓慢下坠,树叶的沙沙声宁静地倾诉着孤寂的古老语言。
该怎么办。
他紧紧靠着火炉一样温暖的洛伊克,眼睛张大着,不安又无助。
回忆自己重生之后发生的种种,包括被烙下契约之后的第二天,他竟然吸食了洛伊克的血液,这种事换作上辈子的他根本难以想象,因为舍不得,但是后来的死亡确实让他感到愤怒和恐惧,不算冲动的行为,何况结果他还算满意,他确信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但是……如果那是因为他的想法本身就是被控制的呢?上辈子洛伊克的死亡原因他根本不清楚,万一这的确是洛伊克的计划,那他会不会其实破坏了洛伊克的计划呢,虽然他只是想活下去。
刚刚他突然生出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猜测,自从离开黑水域之后就一直隐隐约约有这样的不安。
如果认知会影响现实,如果他重来一次所在的泽雅大陆和此刻这片泽雅大陆并非同一个,那些改变究竟从何而来,还是说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他想要的改变有什么意义,对那个世界的洛伊克又是否公平,那他究竟是在做什么,是往正确的方向还是进入更恐怖的深渊,或者……根本是有人在利用他。
玖佚想不通,头疼得厉害,好在洛伊克刚刚在他身体里做了些什么之后,脑子里就有个声音消失了,不,准确来说是藏了起来。也许它还在,并且正窥视着他的思考。
他身体蜷缩起来,因为焦躁而有些犬齿发痒,想要磨牙。
该怎么办,如果用文字记录又会被那些赌徒看见,他并不信任那些家伙。
——你可以信任,只要利益交换就行了不是吗?
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再次微微跳动,玖佚低垂着眼,看着自己刚刚因为爬上来而被划伤的指尖,利爪依然白森可怖。
果然,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出在这根神经上。
——如果你想开颅把我挖出来,可以试试,但也许那样你会先失去意识。
“……你到底是谁。”
玖佚睁开眼,冷声问道。
——我就是你。
“乌斯神?”
他第一反应就是和自己重生有关的,也和吟游时间的诗人有关的那位神明。
——这么看得起你自己么?
玖佚不说话了,试图放空大脑,然而大脑显然不如他所愿。
——不相信你自己,难道你还不相信后来发生的一切吗。如果没有我,你不会吸洛伊克的血,也不会死里逃生,甚至可能会杀死安道尔,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才接受了自己,又要质疑自己吗,我的存在只是让你坚持自己。
听到安道尔,玖佚咂了咂舌,他现在的确是在质疑自己,虽然那根清醒的神经也的确是。
——你怀疑是我不让你杀死安道尔?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也许你现在的怀疑,才是祂的目的。让你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连自己的思维都不再相信,那你又是谁?
玖佚听着自己的心声只感觉头脑发胀,好像一个红色的陀螺被不断抽打旋转,没再说话。
他当然也不想质疑自己,这会让他怀疑自己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安排好的,所谓的自己的想法甚至解除契约都可能只是虚假的……毕竟……
——毕竟你那么喜欢洛伊克,根本舍不得吸他的血啊,如果不吸血,你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去经历后面那么多事情,对吧。
啧……就是因为太顺利,所以我才觉得不安。
玖佚盯着洛伊克沉眠的面庞,抱住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
——你果然舍不得离开他,明明他都让你落到那种境地,甚至抛弃过你啊。有时候我的确无法理解你,难怪会怀疑我和你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
在刚回到五年前的时候,玖佚当然非常渴望离开洛伊克,因为在他们死之前他们已经分开三个月,那三个月对他而言是比熬过成年礼更痛苦的三个月,行尸走肉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着什么,但他现在明白了,他还是在等待洛伊克回来,所以当得知洛伊克要死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愤怒,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当然不想死,可是见到洛伊克的时候他却只看到一具孤独而渴求的躯壳。
他大概明白了洛伊克为什么想要死亡,准确来说,他知道洛伊克是想要看着他死亡,但是这背后真正的原因他看不清……不过他当时好像想要做什么,只是处于濒死状态,现在也记不清了。
思虑被后背传来的风吹草动打断。
昆虫爬动的窸窣声越来越近,他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熟悉的触角在一点点从峭壁边缘爬上来。
玖佚从地上站起来,扶起洛伊克就往山林处走。
他现在没力气和一只虫子打架,而且这只虫子看起来实在太像刚刚那个巨神虫的子嗣。
好在洛伊克并不重,玖佚刚刚把洛伊克拉上来的时候还以为洛伊克缺胳膊少腿才会那么轻,现在来看是洛伊克纯粹没什么重量。
毕竟洛伊克几乎不吃饭,除了他做的。
重叠交错的树影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好在玖佚还记得一些标志性的树木,他一路下山,走到一处山泉之后才停下来,回头发现那只虫子已经不见。
“玖佚……”
洛伊克醒了。
玖佚打起精神,回过头,撞进冰冷茫然的红色瞳孔,从中窥见一种熟悉的情绪。
腹部突然开始隐隐作痛,像被什么重物锤击……那是梦里的记忆。
草,那时候明明不是我的身体啊。
玖佚绷紧肌肉,下意识松开撑着洛伊克的手往后退,不过就在他刚后退半步还不到,洛伊克就拽着他的手把他按在树上。
玖佚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睛,不过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只是唇瓣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在怕我。我后来又对你做了什么?”
洛伊克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的不快,这样的场景似乎先前在船上才发生过。
疯子,我明明一直很怕你。
刚刚只是因为洛伊克的眼神让他想起在黑水域他刚见到年轻的洛伊克的瞬间。
“不过你一直很怕我。”
洛伊克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喃。
玖佚没想到洛伊克居然有自知之明,忍不住笑了下,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洛伊克的肩膀:
“咳,洛伊克,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怕你……”
“他们是恐惧,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现在看起来是怕疼。”
洛伊克把头搁在玖佚的颈侧,轻蹭了蹭,玖佚发现洛伊克体温比以往更高了,比常人的高烧还要烫一些,有时他真怀疑洛伊克总贴着他是在拿他的身体降温。
好吧,他的确是怕痛,并不是恐惧,可是这家伙让他痛了怎么还理直气壮?
玖佚瘪了瘪嘴,偏头靠着洛伊克,银白的发丝和玖佚的白发纠缠在一块儿,他这时才记起来他们现在是年老的状态,不过似乎也没有太糟,倒是洛伊克刚刚还晕倒了。
“刚刚你……是怎么回事……现在还好吗?”
他稍稍推开洛伊克,别过脸低声问道。
“离开了一会儿,我去善道调查一点东西,那里的时间随时与这里平行,不该出现问题,但岛上的时间比预想的更加糟糕,所以你要好好待在我身边。这具身体和善道没有对上正确的时间意识,所以让你一个人了,害怕吗。”
洛伊克回答的有些迟缓,只是一遍遍亲吻他,玖佚已经习惯了洛伊克每次醒来就会变得特别黏人的模样,以为是洛伊克还没完全恢复,没太在意。
“不害怕,不过这里的时间怎么会这么混乱?”
玖佚微微蹙眉,有些想不通,就算是正常的场界,时间往往也是稳定的,他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因为美布拉安德的无恶在暗自改写这里所见的时间,他还没死透。”
“美布拉安德?”
“混沌神的名字,用泽雅语就是美布拉安德,祂想要改变一些已经发生的事,净火天不会让祂得逞,光明神教后面会再来找我做交易,他们会提出一些要求,我大概要去做一些事情,有危险的话,你不能和我一起。”
洛伊克说着,目光落到玖佚腿上的伤口,正要施用精灵魔法,却被玖佚拉住,他拉着洛伊克刚刚被抓伤的手臂轻轻舔舐那尚未复原的伤口,洛伊克便捧住他的脸和他交换唾液和血渍。
玖佚终于明白当时洛伊克突然离开的三个月是为什么,虽然理解这些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他也不想再让洛伊克在无谓的事情上花费太多力气。
“我该走了。”
他突然觉得他和洛伊克之间发生的事情可能就像自然的空气中必然有灰尘那样无可避免。
刚刚洛伊克回善道有可能也和他的事有关,他的存在也许就是错误的,混沌神想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这个消息解答了太多他刚才的困惑,以及他本就是混沌神的无恶这个事实,但真相总是让人失望的,他低下头,想要掩饰自己的心绪。
“等你找到你的尽头。”
洛伊克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滚烫的手沿着衣袍的边缘一点点进入他的身体。
“找到后我就可以走了是吗,但是泽雅大陆真的存在尽头吗?”
“存在,只要通过美神群岛就可以抵达世界尽头,这里只是前往美神群岛的一座孤岛。”
洛伊克回应道。
听起来要去到世界尽头很麻烦,算了,那就按洛伊克说的吧。
玖佚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心想。
“玖佚,如果……”
“嗯,什么?”
迟迟没听到洛伊克说下去,他便开口道。
“没什么。”
洛伊克突然把他抱起来亲吻他的眼睛。
“到底怎么了?”
玖佚扯了扯嘴角,以前洛伊克可不会这样,那家伙刚刚去净火天肯定又发生了什么。
“在难过什么。”
洛伊克一只手臂进入他衣袍内部然后紧紧环住他冰凉的腰腹。
玖佚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盯着洛伊克,半响,问道:
“洛伊克,为什么你觉得我在难过?”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现在在难过,只是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自我厌恶。
“你难过的时候身上的颜色会变浅,气味也会变浅,身体里有苦涩的东西往外面流动,心跳会变得急促……但很多时候你都会有不同的变化,其他人没有,他们本来就是混乱的,但你很清晰,害怕的时候体温会变得很冷,生气或者疼痛的时候气味会变得浓烈……”
玖佚听着洛伊克的话突然感觉耳朵被小针扎痛,有些麻痒,忍不住抓了抓脑袋,这种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虽然洛伊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啧,这家伙真的是狗吗?为什么明明他都那么擅长隐蔽自己,就连他母亲都从来看不出他是否难过,只要他表现得与平常无异,他知道因为他很擅长表现得平静体贴,并与世界保持距离。
是因为离得太近了吧。
玖佚低头看向他们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
‘玖佚,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你。’
脑中冒出洛伊克后来说过的话,他瞬间攥紧拳,又松开,最后勾住洛伊克的脖子,亲了亲洛伊克的唇。
那双猩红的眼睛因为他的举动而收缩,金色的流光消失了,变得深沉而晦涩,他抬起指尖按住玖佚温凉饱满的嘴唇有些用力地摩挲。
“我对感觉没有你那么敏锐,净火天不存在你们五种感官的分别,对我而言无论是用什么触碰你、看你或者品尝你都是一样的。”
玖佚:这听起来怪恐怖的。
他理性虽然这样想,身体依然诚实地感到舒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舒适什么。
很快身体被洛伊克热得都有些冒汗,瞳仁涣散,余光看见洛伊克轻轻滚动的喉结,便忍不住战栗。
“洛伊克……你……既然没有感觉……”为什么还会那么烫?
“我没有你的感觉,但我想看见你是什么样的感觉,看见你的反应,你的声音,你的肉和骨骼,你的器官兴奋或是疼痛地收缩,那是只属于你身上的完整的秩序,还有你选择走向我的样子。”
“秩序……?”
玖佚脑袋晕乎乎的,听着洛伊克的话有些耳红,即使他已经很清楚洛伊克向来如此不知羞耻,那家伙语气坦诚地就像在讲述一个人尽皆知的道理一般,明明话里话外都带着浓烈的欲/望,然而在听到秩序两个怪异字眼后,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所在。
“等等,您是秩序神?!”
玖佚声音提高了整整一截,洛伊克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扬起一个如神像悲悯般的笑容,和他们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比起来,玖佚的心脏又一次因为这种强烈的危机感砰砰撞击胸口。
洛伊克顶着那张神明高贵的脸,手上却开始往更幽密的地方探去,低声道:
“嗯,不要这样叫我……已经不一样了,我有不同的感觉,品尝你和其他不一样。
你情动的时候身上会散发出特殊的气味,潮湿而且有从身体里散溢出来的乳香,对我来说大概就像婴儿感受母亲的味道。原本泽雅大陆的食物对我来说只有灵魂有气味,你不是。
想知道你的气味什么时候最浓郁么?”
“……不、不想。”
玖佚手背抵着嘴唇,仰起头努力遏制自己这种时候骂人的冲动,心脏恐惧又兴奋地战栗着,想逃离,却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早已被死死禁锢在那片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囚笼之中,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勉强感受到洛伊克口中那没有五感却又能清晰感知到的感受。
玖佚绷紧了身体,最后还是没能抵抗那岩浆般的炙热粘稠的感觉。
如果让他猜测洛伊克是哪个神明,他第一个就会选择排除这位听起来就非常肃穆的神明名讳。
草,真是疯了,秩序?到底哪里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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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然后我们在山泉那边休息一会儿就下山了,这里的泉水很干净。”
玖佚半撑着脸遮着自己发红的耳廓说道。
他回忆着后来在山林的事情,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可以告诉布莱恩,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和洛伊克在浪费时间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搞得他和洛伊克好像完全没在正事上花时间,只能非常草率地讲一些事和他们惊险的经历。
布莱恩优雅地坐在火堆旁看着他煮蘑菇汤,慢悠悠地开口:
“你知道吗,在有关冒险与恐怖的故事书里,一对热情似火的伴侣总是死得最快。”
玖佚搅拌着蘑菇汤的手僵硬了一下,抬眼盯着最后一道血色残阳下洛伊克独自立在海边的身影,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问:
“莫里斯呢?喊他出来喝汤吧。”
“他走了。”
“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吧。”
布莱恩打了个哈欠。
玖佚连忙起身,拉开帐篷帘子,看到里面躺着的莫里斯,和一根白色的短弓。
不,那不是白色的弓……
是埃文遗失的肋骨。
原来他们去山上寻找的肋骨,就是莫里斯偷走的。
莫里斯把埃文的肋骨用水草做成一副奇怪的弓安安稳稳地摆放在怀中,而在他胸口此刻正插着一根细长的木柴,前端绑着一块尖锐的贝壳,然后直直地插在胸口中央,血液染红的草席早已干硬。
玖佚没有感到悲伤。
因为他知道,莫里斯找到了他的尽头。
这家伙怎么都不等我一下。
他嘟囔着,缓缓走出帐篷,看见洛伊克正盯着他煮好的汤,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夕阳落入海平面,浓稠的夜色如墨水染黑了海洋,水天一色。
也许,他真的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