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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不满足 如果你是怪 ...

  •   砰砰砰!
      在玖佚好不容易重新吞下那个自己吐出来的血块之后,门外又响起猛烈的敲门声。

      谁?
      玖佚警惕地看向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在剧烈颤抖,发出不满的嘎吱声,不过这回他不再打算轻易开门。
      他从地上捡起刚刚吟游诗人丢下的钥匙串,正要给自己解开镣铐,却发现这副手铐根本没有钥匙孔。
      怎么回事?
      他有些疑惑地转动手腕,银色的镣铐表面十分光滑,每次碰撞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仿佛浑然天成,几乎和他的手腕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破坏的地方,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孔洞。

      砰!咔擦咔擦——
      门口又响起激烈的撞击声,这回只响了一下便停了,因为紧接着他就听到木板断裂、木屑掉落的声音,很显然门外的家伙已经不是在敲门,而是在砸门。

      难道又是吟游诗人?刚刚那家伙的同伙?
      玖佚连忙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出现一条狰狞裂缝的木门,门外橘红的火光像小蛇一样钻了进来,忽明忽暗,一道黑色的阴影此刻就在门外。
      刚见识过他们吟诵的威力,玖佚不想再和他们对上,立刻走进套房内的房间,再将里面的房门反锁。

      “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好。”
      莫里斯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房门的隔音很好,他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我好像被人盯上了,是吟游诗人。”
      玖佚沉声道,一边翻箱倒柜地开始搜寻可以防身的武器。

      莫里斯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玖佚:
      “吟游诗人?你是说那群整天无所事事就是在墙上写歌、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吗?”

      “不知道。”
      玖佚摇了摇头,从床底下摸到一个硬物,连忙拿出来,发现是一个沾满灰尘的木箱。
      上面只有一个锁扣,他不知怎么想到刚刚那串钥匙,拿出来找到看起来最像的那支插了进去,随着咔的一声,箱子开了。
      玖佚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这钥匙连随便一个箱子都能打开,唯独不能打开他的镣铐吗?

      他把箱子翻出来,在里面看到一根缀着巨大的蓝色眼球、通体漆黑发亮的法杖。
      玖佚盯着法杖,不知怎么心脏靠近胸口中央的地方突然有些胀胀的,事实上在他重新把那个血块吃进去之后就有一点,他以为是因为那血块太大了,现在来看,根本是有股特殊力量在试图从胸口涌出来,可他没能……

      “你、你要做什么?!”
      莫里斯本来半眯着的眼睛骤然张大,因为他突然漂浮了起来,不止是他,还有他躺着的床铺,花瓶,箱子,床上的雕花柱子,窗户上的帷幔。

      玖佚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体里喷涌出来的紫色线条,那些线条顺着那根眼球法杖附着在周围的一切物体之上,而他刚才只是试着挥舞了一下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注意到莫里斯的慌张恐惧,咬着牙试图掌控那些线条。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在掌控自己的双手一样容易,很快那些线条便从空中安稳地落下,物归原位。

      “你!呼……你会魔法?你一个血族竟然会魔法?”
      莫里斯掉回床上后,惊魂未定地开口。

      “原来这是魔法吗?”
      玖佚盯着自己的双手,和胸口那股强烈到几乎想要挤出来的线条吗,喃喃自语。
      冥冥之中他的确好像对魔法有印象,可是他的魔法水平应该很差才对,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怎么想到了刚刚那个变成触手一样的血块所吃掉的白色蠕虫。
      那个白色蠕虫是什么?会不会是因为那个东西不见了所以变成这样?

      蓦地,一道细微的震荡声混合着海面突如其来的巨浪将船只狠狠掀倒,海面的水母残肢瞬间被拍到了房间的窗户上,发出啪唧一声,如梦似幻的透明软体蠕动挣扎着,在窗户上留下黏稠的液体。
      玖佚这才发觉这些水母并没有死亡,甚至依然在生长新的触手。

      窗户木板有金属钉子加固,玻璃也足够厚,没有立刻被猛烈的海水冲破,但玖佚还是听到了木板和玻璃难以承受的嘎吱声,恐怕要是再来几次,那些危险的水母就会冲进他们的屋子里。
      莫里斯依然很虚弱,在冲击下没能抓稳,从床上滚了下来,玖佚反应很快,一把抓住莫里斯的衣领,随即几根挂藏在墙上的金属箭矢掉落,直直地扎在了莫里斯眼前,离他的鼻尖仅有几厘米之隔。

      “呼……呼……该死……该死……抓紧我,求你……”
      莫里斯盯着那几根扎在地板上的箭矢,面部肌肉抽搐起来,那些箭矢本来好好挂在墙上几乎和那一堆藏品挂画融为一体,他压根没有注意,心中那股涌动的死亡阴影愈发强烈,他战战兢兢地抓紧了玖佚的手臂,嘴里颤颤巍巍地祈求道。

      “没事了,没事了莫里斯,刚刚只是有片巨浪。”
      玖佚安慰道,可是莫里斯还是不愿意松开他的手,他只能挥动那个眼球法杖,将周围碎掉的花瓶和各种尖锐物品全部收拾堆到角落里,再用紫色线条挡住。

      眼球有些发胀,玖佚察觉自己的右眼里似乎也藏着魔力,但是出于这是原本的自己干的事,便没有去动,正准备重新把莫里斯扶回床上,耳边的海水声褪去,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水母掉落,船舱甲板似乎响起了一些惨叫,只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玖佚本能地放轻了呼吸,身体紧绷地比刚刚遇到吟游诗人还要强烈,青筋突突跳动,但他不知道会为什么那么紧张。

      外面的门被砸穿了。
      耳边逐渐传来一道极其细微,但是真实存在的脚步声。
      很诡异,因为他感觉这个脚步声是特意给自己听的,明明房屋隔音很好,而对方的脚步声并不沉重,可就是精准无误地踩着他的耳膜。
      啪嗒、啪嗒。

      对方进了屋,而且就在屋外徘徊,似在等待着什么。

      “嘿,那个,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莫里斯显然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躺回床铺上后左看右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玖佚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整个人都进入了警备状态,无暇顾及莫里斯,莫里斯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
      他低声质问道。

      莫里斯涨红脸,僵硬的神情有些歉疚和低落,玖佚看出来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叹了口气,说:
      “有什么事等会儿再和你好好谈,现在……”

      砰!
      反锁的木门又传来猛烈的碰撞声,这一次似乎比刚刚更加强烈,几乎瞬间那由上好的红木制成的房门就出现了裂缝。

      莫里斯这回也听见了,连忙躲到玖佚身后,卷着被子,不敢再说话。

      哗啦——哗啦——
      这时,海面又从另一边卷起巨浪,船身再次被掀倒,几乎半边船体都浸入了海里,这回别说莫里斯,连玖佚都没能站稳,从地上摔倒墙角。
      玖佚后背撞上了坚硬的墙面,尖锐的疼痛便让他忍不住哼了几声,海水也从窗户的裂缝中泄入屋内,潮气弥漫,还有一根水母的残肢也滑了进来。

      该死。
      玖佚内心暗骂,眼看那根水母触手就要滑到他们这里,玖佚立刻用魔力把莫里斯托举起来,门口就又传来几声连续不断的撞击声。
      那疯子不受影响吗?!
      整个房间几乎歪成了九十度倾斜,玖佚站在墙壁上,死死盯着另一面墙上的门。
      现在走到那个门边上,应该可以直接把那家伙推下去吧。

      船体的倾斜一时半会儿难以复原,因为海浪一波接着一波,这种巨浪寻常的船只恐怕早已沉没。
      玖佚用紫色线条稳住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沿着墙面走到已经透出外面光线的门边,手里还攥着刚刚掉落的箭矢。

      咔擦、咔擦……
      木屑飞溅,原本平整的木门隆起了一个又一个暴力的凸起,很快,门闩在他眼前彻底断裂。
      玖佚举起箭矢,屏住呼吸,下一刻,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将木门彻底破开,看到手套的瞬间,剧烈的头疼令他愣了一秒。

      别犹豫了,就是这个时候!
      他心脏不知怎么疯狂跳动着,完全冷静不下来,玖佚逼迫自己忽视疼痛,将箭矢朝着门外之人刺去,然后他刺了个空。

      失败了……
      玖佚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局,因为本来就非常恐惧,先恐惧就已经意味着输了一半,他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只白色手套的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箭矢然后掰断,又转而抓住了他手上的银链,玖佚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魔力还没散出去便被堵死,然后身体一轻,摔出了门框。

      ……

      哗啦!
      海洋愤怒的波涛终于平息下来,原本华丽尊贵的套房此刻只剩狼藉。玖佚剧烈喘息着,被那身形高大、身穿黑袍的男人箍住手臂和脖子躺在地上。
      他不敢动弹,身体却背叛似的抖得厉害,恐惧,这种恐惧的感觉其实自他登船起便如影随形,他一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此刻在这间屋子里,他终于直面了这个恐惧,倒是让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好吧,他闭上眼睛,心想。
      已经受够了,其实我并不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而已。
      于是他终于开口了:
      “在杀我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背后的家伙手指轻轻敲着他的小腹,半响,点了点头。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
      玖佚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夹杂着海洋的潮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家伙的身上湿透了,心脏和眼眶有些发涩,他觉得自己长大以后恐怕是变成了一个非常软弱的血族,根本是逆向成长。

      “只有印记亮起来的时候,我才能看见你,玖佚。”
      磁性而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是洛伊克的声音。

      所以前面他昏迷了半个月,不在他昏迷的时候动手,等现在才来吗?
      他嗯了一声,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在刚才他脑中突然想起了一段回忆,在这艘船上他们好像曾经发生过矛盾,因为记忆太过真实,连恐惧和疼痛都仿佛还在昨天,所以即使在发现了其实门外的人是洛伊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了恐惧。
      或许他想错了,他和洛伊克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关系,可是……
      玖佚转过头,盯着那隐藏在黑色长袍下过分美丽的轮廓,心脏感到熟悉的心悸。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没办法吗?

      他伸手扯下了洛伊克的帽子,看到那双黯淡的血色红眸正静静地望着自己,说不出话。
      为什么会看不见?为什么……总是会那么难受,应该想要逃走可意志却没办法动弹。

      洛伊克在他伸手的时候便摸上他手腕的银色镣铐,冷冷地砸了咂舌,手指微微内扣便把镣铐烧出一个口子,轻而易举地拆卸下来。
      两副镣铐被扔出窗外,洛伊克温热的指尖在他被烫伤的皮肉上抚摸着,那些地方比寻常皮肤更加敏/感,轻微的触碰就好像又重新被烫伤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连带他的心神一起烫到了。

      “洛伊克……我……”
      玖佚张了张嘴,盯着那些绿色的圆球一个接着一个跳到自己的手腕上,血族被银器烫伤的痕迹几乎不可能治愈,即便是精灵魔法也一样,所以玖佚过了一会儿便挣扎着想要攥住洛伊克让他停下来。
      “够了,不要白费力气,反正好不了。”

      “这样你就不会疼了,这片海域有一种蓝斑海藻可以祛除疤痕。”
      洛伊克轻抚着他的伤疤道。

      玖佚扯了扯嘴角,心想这家伙难道把他当成瓷器养护吗,明明自己都没什么力量了。
      但他没有反驳,感觉洛伊克应该很固执,便转移话题道:
      “不必了。现在我有事要问你,为什么我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我……我好像不是……”

      “你不是现在的玖佚,我知道,失忆是因为你去救你母亲的时候感染了魇症。”
      洛伊克接着玖佚犹豫的话语。
      “至于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我不清楚,也许是搞砸了什么事情。”

      玖佚察觉到洛伊克心情的烦躁,转身与他面对面,疑惑地开口:
      “既然这里是五年后,那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了吗?噢,还有一件事,刚刚遇到一个什么吟游诗人,说我是无恶,什么是无恶?”

      “……”
      洛伊克无神的眼眸落到玖佚的眼睛上,摸了摸玖佚被冷汗净透的后背,反问道:
      “我们是第一次登船,你为什么在这里那么恐惧我?”

      玖佚被洛伊克的话噎了一下,大脑又开始疼,只不过这次洛伊克在身边,绿色光球飘进他的体内帮他缓解那种几欲裂开的痛苦,一些模糊的记忆和幻想从他眼前不断闪过,逐渐拼凑出尚未完整的拼图。
      原来如此……原来这里根本不是未来……是他上辈子死前……

      豆大的汗珠顺着乌发滴落到洛伊克的胸口,玖佚大喘着气,利爪冒出指尖死死抓住洛伊克的衣袍,问:
      “为什么?该死……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知道了,玖佚,对不起。”
      洛伊克抱住玖佚颤抖的身体,温润沉稳的声音像是一根巍然不倒的灯塔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伫立。

      “你知道什么……”

      “后来在这里我伤害了你,那不是我的本意,虽然现在说这些无济于事,如果你想发泄现在就可以做。”
      他说罢,便低下头轻吻他冰凉的唇。

      “……不用,又不是你干的。”
      玖佚盯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红眸,偏过头想要躲避那个安抚的吻,没能成功。
      你在其他地方还干过更过分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在心里默默想道。

      “无恶是什么。”
      他再次问道,问这个洛伊克应该比问五年前的要容易。

      “每个神明都需要无恶,我也是。你可以认为有了无恶所以才有神明。没有无恶的神明会消失,没有神明无恶也会消失。
      你过去不是我的无恶,我起初来到这里是因为丢失了无恶,在丢失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已经遗忘这些,无恶就是现在你是我的。”

      “所以我根本不是无恶?那我是什么?既然是这样你找回你的无恶,然后放过我,不可以吗?”
      泪水先于他的反应开始不断滑落,本不愿触动的记忆的神经像突然被一只手拽住,强制在脑海中打结,化作漫溢的情绪。
      他痛苦地低下头,声音颤抖着,不愿再去看洛伊克的脸,想放手,可是紧紧攥着的手指却如礁石般僵硬地无法动弹。

      洛伊克抬手按下玖佚的头,指尖陷进乌发之中,迫使他低头,亲吻他脸上的泪水,用沉默无声地拒绝了他,就像在罗尔曼城郊的地下洞窟,在那间死牢里。
      玖佚只想给洛伊克狠狠来一拳,可是胀裂的头脑和胃酸上涌的饥饿让他的拳头和棉花一样软绵。

      “你已经被净火天盯上,只是他们不会越过我来伤害你。在净火天可以看见你们的命运,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所有轨迹和终局已经注定,其他泽雅大陆的生灵中途修改轨迹没有关系,但无恶的轨迹要想改变必须付出代价,而净火天从不愿承担这种代价。
      他们将一切固定,把危险和邪恶叫作危险和邪恶,这样在前面加一个不,就可以把它们锁起来,比直面要容易得多。如果你不是我的,你也会被其他命运占据。”

      洛伊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脸上的神情依旧漠然,仿佛置身事外。
      他总是忍不住怀疑洛伊克是否真的有情感,这种怀疑深藏于心底,此刻突然怎么也按捺不下来。
      洛伊克奇奇怪怪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混杂的记忆,他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想起再过半年就是他们的死刑,也想起了自己在那片血色之地吃了白月女神的事实,在触碰到那只金色的手之后……
      过去无可更改,未来已然发生,他不再回忆那迷乱地足以压垮精神的记忆,低下头拳头抵住洛伊克的肩膀。

      “洛伊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我受够了,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我好像是个怪物,我该怎么办……你到底……”
      他声音很模糊,感觉喉咙像被血黏住了一样不适,感觉白月女神随时会从胃里爬出来,他很想吐,却又因为虚弱无法做到。

      洛伊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紧紧抱住他,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咚咚、咚咚……
      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朦胧的视野中,金色的光斑在屋子里绽开,星星点点,如同从天上投下来的星云,周围的狼藉变得模糊,仿佛世界此刻只剩下他们,他们在金色的星河中漂泊。

      “玖佚,如果你是怪物,我也一样。但你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怪物,泽雅大陆本该什么也没有,起初……你只是玖佚,你要继续顺着时间向前,相信我的眼睛和你的心脏。
      未知引诱着你,知识中藏着将被掌控的陷阱,它们无法代表全貌,却可以把你带向它们想让你前往的道路,所以我不能言说。
      你想要自由,我知道,我只要你是我的,你答应过我,我也答应你,你永远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
      他撩开玖佚垂落的乌发,露出那注视着他湿润的眉眼,体内所剩无几的金色在散佚,可他并不在意。

      答应?明明是你这个混蛋胁迫我答应的!
      玖佚理性在心里叫嚣,可当他察觉周围的一切和当时在黑水域,离开梦境之前那金色的洛伊克的心脏如此相像,而如今这颗心脏正在因为他而融化的时候,心痛像被撕裂的伤口,灼痛蔓延到五脏六腑……
      真不想哭,像小孩一样。
      玖佚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自己有多狼狈难堪,偏偏洛伊克还非要看他的脸。
      不对,洛伊克好像现在看不见。

      泪水掉得更凶了。

      洛伊克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无措,他捧着他的脸轻轻安抚似的摩挲着,手套早已被他摘下。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洛伊克,为什么你会被抓、会死。”
      玖佚哑着嗓音问道,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过去发生的,那样的话现在的他又该怎么办,他只是想知道当时的真相。

      “我计划和光明神教的乌斯神做一个交易,乌斯神是净火天神明的无恶,掌管善恶两道,我帮他统一泽雅大陆的政权,他帮我献祭时间本身换取一个变化,改变你曾经作为无恶的命运轨迹,也许我的死就是代价,但我从来没有死,玖佚,净火天没有死亡。”

      “……”
      为什么这计划听起来完全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玖佚心情平复了一些,听着洛伊克的话,突然察觉到不对:
      “改变……所以我本来是另一位神明的无恶?是谁?”

      洛伊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仿佛立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你是我的。”

      玖佚勾住洛伊克的肩膀,今晚第一次吻向洛伊克:
      “告诉我好吗?洛伊克大人。”

      “……”

      他感觉到身后那双湿漉漉而又温热的手掌缓慢地移动起来,放软了语气继续道:
      “洛伊克大人,我想知道的就这一件事,而且我已经是您的了不是吗?”

      最后那双手停留在他背后尾椎骨附近的烙印下方,洛伊克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开了口:
      “……混沌神。祂有个糟糕的计划正在被净火天的其他神明反对,你跟着祂不会有好下场。”

      玖佚抽了抽嘴角,得到回应却并没有感到满足,心想,如果洛伊克没有说谎,那他还真是挺倒霉的。
      “可是混沌神的无恶不可能只有我吧。”
      他说。

      “嗯,但你很特殊,或许祂也想除掉你,或许祂已经遗忘你。不过即使祂只有你,你也是我的。”
      洛伊克的语气始终不容置疑。

      “……噢。”
      他突然感到有些好笑,觉得他们的关系未免太见不得光,反倒滋生出潮闷的湿意,好像神明也不过是和他躲在阴暗中珍惜时间一滴滴流淌,珍惜斜照的夕阳偶然落进纠缠的角落,灰尘纷飞,在腐烂中开出几朵白花……
      笑到一半他又僵硬起来。
      差点忘了,洛伊克后来还是抛下了他,在死之前。
      玖佚看向那可以轻易蹂躏他的心脏、可以让他几乎死去的血液都重新沸腾的脸,抬起手隔着空气描摹着,有些失神。
      “洛伊克……你把我当成什么呢?只是可以被夺走或拥有的东西吗?”
      他像在质问又因为太绵软而像是在自言自语。

      洛伊克从后面把他抱进怀里,是神明以往喜欢的姿势,相处多年,祂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神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无风的海面却深不见底,在最深的海底叹息。
      “不是……你是无法拥有的。”

      玖佚以为自己耳鸣了,愣了一下,没想到洛伊克会这样说,声音堵在喉管,被诱惑的罂粟灌回胃里。

      神明真的会有无法拥有的东西吗?

      真实被新的未知捅出破口,直到又一次在恐惧中被兴奋的幻觉填满……

      _

      那双炙热的手仿佛贪婪而无法餍足的抚摸着他,明明那么近,近到连温度都融合在一起,近到可以轻易掌控他的颤栗却还是远远不够。

      “玖佚,如果使用这个世界的语言,你对我也许等同于人族语的爱人,泽雅语的灵魂伴侣,血族语的命定之人,恶魔语的我的红月,人鱼永远吟唱的珍珠,或者更重要的……■■■■。”

      神明声音越来越破碎而扭曲,玖佚所剩无几的意识分辨出来那并不是洛伊克的声音破碎了,而是他的耳膜在破碎,他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响,不能听到全部,这是净火天神明和泽雅大陆生灵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差距。
      不甘心……不满足……好想要做些什么,哪怕……是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被冷汗浸透的眼皮,看到神明的眼睛,拧成乱麻的思绪和大脑尖锐的疼痛在发出抗议,身体却因为承担痛苦而感到兴奋。

      金色的星云里每一颗星星都安居在各自的位置,做着规律的变化,唯独星云本身在背叛自己,向着他的身体靠近,幻化成透明黏稠而无形之物试图钻进他的体内,可是这样他会很难受,所以它还是放弃了,不断分泌出香甜柔软的液体抚慰玖佚的痛苦。
      它知道玖佚的痛苦来自于另一个地方,却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地方充满混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入侵。

      玖佚大喘着气,脸上渐渐浮起薄红,他们在一片广袤无尽的热带星空飘荡,灵魂前所未有的安心,缓慢地朝着那无比深邃幽深的金雾伸出了手。

      ——触碰吧,不用害怕,那是洛伊克的无恶,他爱你,你都听见了。
      听到脑中那根清醒神经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在死前他也听到过,那时,他让他舔舐了洛伊克的血……
      意识愈发混沌,玖佚盯着自己颤动得厉害的指尖,悬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想让混乱来得更彻底,因为是混沌神的无恶,所以这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吗?
      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洛伊克此刻并不那么强大,半年后他们都会死。

      “未来已经完了,洛伊克。”
      金色褪去后,洛伊克就在跟前,玖佚抬起无力的手搂住他的脖子。

      “嗯。”

      “还有一个问题,混沌神为什么会想除掉我。”
      为什么我是特殊的。

      洛伊克贴着玖佚,摸着玖佚的胸口和腰腹不知道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应道:
      “祂那自以为是的计划,大概是想利用你去做其他事情。现在祂的计划因为净火天的反对被压制着,所以主动藏了起来。
      祂接下来会做什么,在净火天看不见,现在来看祂大概是创造了另一个特殊的场界藏匿真身。”

      啧……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跟他有关,玖佚想感到难以置信但已经没有力气。
      他觉得事情不可能只是洛伊克说得那么简单,只不过他也理解洛伊克不愿告诉自己太多。
      从第二次遇见吟游时间的诗人,以及时间赌徒似乎也想要对他做些什么来看,背后牵扯到的远不止这些,他并不好奇。
      只想活下去,以不依赖洛伊克的方式,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了,也意识到洛伊克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他自己。

      “好吧,我知道了。洛伊克,现在我跟莫里斯从五年后来到这里,又该怎么回去?”
      玖佚默默深呼吸,终于想起正事,问道。

      “嗯,告诉我你是怎么过来的。”

      玖佚把他和莫里斯的经历大致说了一下,洛伊克听到环月的时候微微扬起了眉。
      “环月么,那你们没办法再通过血祭回去,现在泽雅的白月已经消失,如果要回去只能通过善恶两道,但莫里斯作为普通人族进入善恶道会立刻死亡。”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
      玖佚想到莫里斯是被他强行留在血祭里的,觉得还是应该负起责任。

      洛伊克沉吟了一会儿,道:
      “只要你们越过世界的尽头,也可以回去。你现在被吟游时间诗人盯上,他们盯上你应该是因为你在泽雅做出了扰动,现在来看还有其他原因……”

      玖佚默默闭嘴了,实际上他也记得刚刚那个男扮女装的吟游诗人说的话,他说他吃掉了时间,所以应该的确是因为其他原因。
      他没和洛伊克说这些,因为这涉及到他自己的问题,既然洛伊克的问题也出在他身上,那么他想独自解决。
      净火天的真相也好,改变死局也好,还有解除契约……这些事情既然已经汇聚到他身上,那就必须由他做出选择吧。

      他感觉有些沉重,脑中又想起刚刚洛伊克说的话。
      爱人、灵魂、命定、红月……
      那些词就像柔软的棉花令他想要躺在上面一睡不醒。
      已经那么明显,还有什么可恐惧的,何况在过去从来不知道这些的时候他也从未改变。

      ——你变得和他一样不愿意好好说话了?这可不是好事。

      玖佚垂眸放空大脑,没再听从脑中那根清醒神经的声音。

      ——你在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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