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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自己 你真的在奢 ...

  •   这里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后。
      玖佚看着西蒙已经无法再缩回去的泛黄獠牙,估算起来。

      他开始回忆诺亚城的地理位置。
      位于东西州边缘交界处,方位靠北。
      玖佚七岁的时候和母亲离开北极雪域,北极雪域位于高海拔地带,边缘是山崖,山崖之下便是大海。
      他们乘船一路向下,直通高山河谷,穿越河谷后还会遇到危险的亡灵沼泽,再穿越沼泽,才能重新见到安全的大陆平原。

      依照正常的航行方向,他们最终抵达了东洲,在东洲一个偏僻的平原地带,路过奥兰村,原本在路上母亲生了一场病,抵达奥兰村后在那里遇到了他后来的继父,继父治好了母亲,他们也就在那里定居下来。

      当时他和母亲遇到一群穿着厚皮草路过的商队,得知他们是从西洲翻山越岭而来,在东西洲偏北的交界处也有一片山脉。
      山脉间有条泽雅大陆河流,就是玖佚从雪域到东洲的那条河的支流,这条河是泽雅大陆最长的河,干流横穿东西州大陆,最后汇入大洋,流通位于北方和南方的雪域和大三角。
      奥麦斯山脚下有一座城邦,是一处重要的贸易地带,且地势平缓,气候适宜。
      也正因如此,在那处贸易地带被巫师行会还有守望者等人族势力掌控后,过路费变得极其昂贵,当时他们遇到的商队就是因为付不起过路费只能翻越奥麦斯山,据说那是泽雅大陆最高的山。

      现在想想,那个贸易地带不就是诺亚城么?那么,那座山恐怕就是昆迪口中的诺尔峰顶。

      玖佚一边回忆,一边安静地走在路上,他扒开一处被切割成长方形的灌木丛,从远处看,像是一个草木制成的棺材。
      里面两具相互依偎的尸体,他们动作那样自然,面带微笑,仿佛早已准备好死亡。
      是那对血族情侣。

      他看到那个男性血族一只手扎进了泥地里,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坠落,他们最初恐怕认为留在这里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普通血族的寿命其实也只是比人族长一些罢了,只有传说中至纯至净的纯血,才有可能长生。

      世界倒悬的时候,时间便轻易穿透他们的身体,令皮肤干瘪,骨骼脆腐,像风一样轻易带走年轻与力量。

      他弯下腰,将已经几乎没了生息的西蒙放到他们尸体旁,马上要上路了,不可能再带着这个已经半死的血族。
      能不能活下去只能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玖佚心想。

      一个绣着金丝花纹的紫色小布袋被风吹动,撞到了他的腿。
      玖佚低头拿起那个布袋,发现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灰褐色的粉末,有股淡淡的苦味,有些勾人。
      看样子他们是在极乐的幻觉中死去的。
      能在快乐中死去,总比在痛苦中死去要好。

      他把布袋挂在一旁干枯的植物枝干上,然后开始安置西蒙。
      观察着西蒙的身体,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眼眸微动。
      果然有问题。
      伤口,又出现了。

      他盯着西蒙身上的两个血洞,陷入沉思。

      为什么伤口还在?这里不是未来吗?按理在未来伤口早该复原了才对。
      他一边思索,一边安置好西蒙的身体,然后向着树人为他开拓的道路走去。

      而且刚才的西蒙太过强大,根本不是那家伙能迸发的力量。
      玖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从最开始的时候,西蒙就很不对劲。
      他想起来,在他上到天空之城之后,西蒙对他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为什么要等他呢?
      明明西蒙好像看他很不顺眼。

      仔细想想,好像从来到诺亚城之后,就一直有些不对劲。
      玖佚快步走在路上,很快便从那枯树林中走了出去。

      枯树林外,是他在天空之城的时候就见到过的一片平原,原本是翠绿的,现在却已经褪成了灰绿,大地出现蜿蜒的缝隙,如同干裂的颜料。

      越过平原便是山脉,他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便清晰看见那山洞还在。
      穿过那个山洞就是河流,依照昆迪的意思,河的对面恐怕就是诺尔峰。

      玖佚绞尽脑汁回忆起自己曾经瞥见过的,希光给他带来的诺亚城地图,那张地图上有向外延伸的部分,似乎的确有一段河流,准确来说是一条名叫多玛河的河流中上游。

      他快速穿过平地,来到山洞口,进入山洞后发现里面的钟乳石倒是依然和一百五十年前一样,没发生什么变化,只是裂痕多了一些。
      地面变得干硬,没有了原先的潮气,玖佚心里有些不安,穿过漆黑的洞穴后,果不其然看到的不再是原先那条河流的模样。

      河床露出大半,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死气沉沉,因为干涸,边缘处甚至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硬壳。
      原本碧绿的河水变成发灰的暗绿,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藻类植物,乍一眼看去,有点像玖佚见过的亡灵沼泽。

      而在河床边缘的泥沙地上,玖佚看到了几个当时袭击过他和希光的黑色巨钳,嵌在泥地里不再动弹,看上去像是死了。

      玖佚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巨钳,走向河流,边缘的水渍很快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而且还十分黏稠。

      玖佚艰难地向前走去,感觉到一丝诡异的地方。
      为什么一百五十年后的世界,所有事物都变得这么颓败?这显然不是哈维眼中那个会变得更好的世界。
      他思索着。

      事实上,他已经察觉到,这里应该根本不是什么未来的世界。
      即便这里是未来,也不是现实世界的未来,虽然遵循现实的时间规律,但是总体来说,更像是一个“枯萎”的世界。
      有的物种天然不会枯萎,例如精灵,例如树人,所以他们还活着。
      枯萎是时间的一种表现,可是这里显然缺少了一点,新生也是时间的表现。
      难道,这里所谓的过去和未来,其实是新生和死亡本身?

      或许这个世界本身不一定是世界,而是一个直线形态的生命体,无法再生,就像最初那幅双头蛇的画是向两面延伸,仔细想想,不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吗。
      个体生命只能从新生走向死亡,但真正的世界是群体生命构成的,因为有死亡所以必然也会带来新生。

      玖佚思考的间隙,听到不远处河水中发出了冒气的声音。
      咕噜咕噜。

      河水已经渐渐漫过他的胸口,腐臭的气息令玖佚的五感渐渐变得麻木,等他注意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已经距离那儿只有四五米了。

      他没有后退,只是屏息凝神,然后屈腿整个人埋进河里。
      噗通。
      世界变得朦胧浑浊,玖佚低下头定睛一看,从来没有如此迅速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低头。

      蠕动的透明身体,里面装满白骨,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球,还有被挤压得不成形状的器官。
      刚刚在河床下他以为触碰到的是海草,结果竟然是它们的毛发,灰黑色一撮撮裸露在外,看得玖佚直犯恶心。

      这不是伊当时从画里抓出来的怪物吗?
      居然全部藏在这个河床底下?!

      因为河水表面几乎全被那密密麻麻的藻类植物覆盖,再加上他以为河底本就是黏腻又沙石滚动的,以至于他一直没把脚下奇怪的动静放在心上。

      就在玖佚低头的时候,那些怪物身体里大小不一的眼睛便瞬间锁定了他。
      寒意将身体最后一丝体温侵蚀殆尽。
      玖佚立刻生出利爪,然而不远处刚刚那个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怪物竟然缓慢地从水底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像一块丑陋的透明史莱姆橡皮泥,里面装满各种器官与眼睛,以极快的速度形成一个人形。

      他心里暗道不妙,连忙重新冒出水面,这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抬起头,在四五米外对上了一张只有两颗巨大眼球的“人脸”

      “啧……”
      玖佚皱起眉轻轻咂舌,抹了把脸。
      眼球正嵌在那张透明人脸里死死盯着他,互相挤压,冰冷而又带着某种杀意混杂着嫉恨的目光,像是一个被压抑到疯狂的掠夺者,而他所掠夺的,正是玖佚的模样。

      咕叽咕叽。
      扭曲的轮廓像水泥渐渐凝结,从原本扭曲混乱的模样,逐渐显出一个与他身高相仿的人形轮廓。
      他利爪疯长,压低身体向着那个尚未成形的怪物冲去,水花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溅起,然而他忘了这水底几乎全是那怪物的同类。

      没走几步,小腿便陷进泥沼中,越来越沉重,必须费劲地抬腿拉扯肌肉,黏腻滞涩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的皮肤扯下,就连骨骼都有种要被扯开的钝痛。
      玖佚只能先攻击水里的那些怪物,利爪划破黏腻透明的躯体,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在河水中炸开,白骨和眼球爆裂,刮破了他的衣物,无数透明白色蠕虫浮上水面,挣扎着试图向他涌来。

      他立刻向后躲避,忽然背脊一阵发凉,回过头看见了一张冷俊利落的面部轮廓。

      那张脸很柔软,像泥巴一样眼眶逐渐凹陷,紧接着高挺的鼻梁被无形捏起,快速成形,浅色饱满的唇瓣在透明黏稠的质地下闪烁起脏污的水光,被怪物抬手抹去。
      丑陋的怪物长出了一张新的脸。
      原本东一撮西一撮的毛发消失了,变成一头黑色短发,落在深邃立体的眉骨上方,眼球从原本不断变化的惨白终于配上了合适的金色瞳孔,眼底蕴藏着某种克制的冷。
      脸是最先形成的,然后是身体。

      粗糙丑陋、像是堆满生物垃圾的水泥如同被无形的雕刻刀打磨起来,逐渐显露出带着精准利落的肩线,形状苛刻而流畅,从肩胛骨到三角肌,胸比寻常更饱满紧致一些,手臂不粗却有着紧实的肌肉,充满力量感,腹肌紧绷着,背脊笔直,再到收窄的腰线,往下没入了水中。
      上色是最后一步,青筋血管缓缓浮现,冷白的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青,很快便覆盖了那些腐败的生物器官,彻底变成一个完整血族的模样。

      是另一个他。

      玖佚没有眨眼,死死盯着身后的怪物,感觉心里阵阵发冷。
      只是几秒的功夫,那怪物和他的样貌几乎没有任何差别,除了他身上还穿着衣服。

      不管怎么样,这些东西肯定不怀好意,得先杀了它们。
      玖佚侧过身,甩了甩手,利爪寒芒划破空气,然后他便看见眼前的怪物和他一样生出了利爪。

      啧。
      这种被模仿的感觉可不怎么样,让玖佚想起刚刚昆迪不断提起的‘被代替’。
      刚刚不远处还有一个怪物,玖佚瞥了一眼,果然那个怪物也基本成形,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被夹在中间,稍稍向后退了几步,深呼吸,随后缓缓开口:
      “你们是幻镜教的人么?”

      那两个怪物在向他走来,听到他的话后,脚步一顿:
      “也许曾经是。”
      右边的‘玖佚’率先回答道,声音也变得和他一模一样。

      “难道现在不是?”
      玖佚眼看着它们越来越近,凝神静气,通过观察发现那两个怪物和他是镜像的,也就是说,他们的惯用手也是镜像对称。

      “现在我是玖佚。你不用再通过这种方式拖延时间,你必须留在这里,而我必须出去。”
      怪物原本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看得玖佚头皮发麻。
      如果先前只是外貌和声音相似,现在玖佚意识到,他们连性格恐怕都是相似的。

      “哈……你一个冒牌货可真够理直气壮。”
      玖佚有些无语地尬笑一声,话音刚落,左边也传来了一声相似的“哈……是吗”。

      哗啦——
      水声骤然响起,玖佚侧身躲过了攻击,随即一个反手抓住了刚刚攻击自己的怪物。

      是从水里新冒出来的第三个他!
      玖佚咬牙绷紧了下颌,毫不犹豫用利爪撕开怪物的脖子,接着一个侧后踢。
      空洞下血肉混合着一股奇异的腥味扑鼻,他微微低头,从那骇人的伤口中甚至看到了颈椎骨。

      “嗬嗬……”
      那个怪物疯狂漏着气,金色的眼眸盯着他,似乎有些难过,眼角溢出水珠,顺着冷白的皮肤滑落。
      玖佚一把将它按回水中,低头盯着那抹白色消亡,像一轮坠亡的月亮。

      心脏砰砰狂跳,玖佚在条件反射做完这一切后,才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刚才是什么东西?
      那个目光,根本不像是怪物该有的目光。

      “杀死自己的感觉怎么样?”
      右边的怪物距离他只有一米的距离,左边同样,但他们似乎并没有和他打架的意思。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玖佚冷着脸,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毫不动摇。

      “你很强大,所以我们也很强大。”
      它弯下腰,抓起水里一个半成形的怪物,然后轻而易举杀了它。

      它杀了它的同类。
      玖佚瞳孔微微收缩,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唉,但你真的很没用啊。”
      左边的怪物看着自己死去的同类,低声轻叹。

      “那你是个什么东西,没用的冒牌货?”
      玖佚微微蹙眉,第一次被模仿自己的怪物指责,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你想保护你母亲的幸福生活,知道你讨厌当一个血族,知道你渴望融入这个世界平凡的生活,知道你嫉妒你同母异父的弟弟,知道你想要变强大,想要好好活下去,知道你想要尊严,知道你想要离开暮光教廷,也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洛伊克那个疯子。这些够吗,冒牌货?”
      左边怪物用着和他一样的声音语调,令玖佚有种自言自语的错觉。

      “我还知道比你更多,比如他根本不把你的尊严放在眼里,即使那家伙对你再不一样,也跟真正的你无关,纯粹只是因为那家伙是个疯子罢了,换一个坚强点的家伙,和你也并无不同,毕竟你本来就没什么不同。”
      怪物一字一句像榔头砸着他的神经,清晰地难以忽略。
      该死,连我的记忆也都全部拿去了吗?
      玖佚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强撑着反驳道:
      “你知道又怎么样,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因为我是你,但我和你不一样。我能完成你所想要的那一切,而你永远也无法达成你想要的。对我来说,这一切是本就应该拥有的,我可以变成正确的健康的样子,但你不行。
      根本离不开洛伊克吧,明明那么恨他,却又渴望他。我可以脱离他的掌控,然后变强,再杀了他,你能做到吗?”
      右边的怪物忽然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
      玖佚因为神经紧绷着,条件反射般地给了右边怪物一爪子。

      锵——
      刺耳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震荡出一圈圈水波。
      完全体的怪物力量显然比刚才那个偷袭他的强大很多,只不过战斗经验显然不如他,很快还是落了下风。

      “我能不能做到是我的事情,不需要其他人帮我去做。”
      玖佚冷声道。
      他扣住它的惯用左臂,正准备捅破这个怪物的脖颈的时候,突然感觉脚下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狠狠拽入水中,只听到一句理所当然的:
      “你说得没错,我的事情就是我的。”

      噗通。
      水猛地灌进鼻腔,呛得玖佚肺部火辣辣地疼,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情况,凭本能想要攻击那个偷袭他的家伙,却被一双又一双冰凉的手环住身体,怎么也挣脱不开。

      气泡像煮开的水一样不断冒出来,他被拉到水底,而刚刚那个被他伤到的怪物,和一直在旁观的左边的怪物来到他跟前,隔着浑浊的水面与他对视,彼此都变得扭曲模糊。

      一只骨节分明,血管微显的手进入水中,两根手指朝着他的眼睛伸来。

      玖佚立刻意识到这怪物要做什么,用力扒开禁锢自己的那些手,然后用双手扣住他们。
      等挣脱开腿上的束缚后,在水下屈腿向后翻了个身,猛地踢开那双想要挖他眼睛的手。

      不过这样的代价就是他上半身被困住。
      玖佚努力扯断数十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这时左边一直没有动静的怪物‘玖佚’开始靠近,潜入水中,趁他还没完全获得自由,一把拽住了他水里凌乱的乌发。

      这个玖佚似乎拥有控制这些怪物的能力,在它靠近后,其他怪物便重新去控制玖佚不断挣扎的手臂,原本它们似乎因为担心被玖佚划破而刻意避开他的利爪攻击,此刻却是完全不在乎了。
      被他毫不手软地撕扯,不断有血腥和眼球、器官爆开,将河水染成一片血色,那些怪物也没有放手。

      玖佚被重新拉出水面,咳呛着,因为被污水入侵,眼睛刺痛得厉害。
      “咳……嗬咳咳……”

      “喜欢吗?”
      耳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玖佚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进水了,缓过来后,有些茫然地问:
      “什么喜欢?”

      “你不是有受虐癖好吗?”
      怪物的话语依然夹杂着无奈,声音有几分压抑,却像一记惊雷把玖佚劈了个外焦里嫩。

      “啊?咳、不是,你说什么呢?我根本没有!我什么时候有了!?”
      玖佚有种被污蔑了还没办法证明对方是污蔑的无助感,脸色苍白,磕磕绊绊地反驳道。

      “那你为什么离不开那个疯子?我看见了,你根本不舍得。那家伙那么恶心,坏事做尽,一个被他侮辱的仆从,陪/床的工具而已,竟然还在依赖,你不是更恶心?你比其他人好在哪里,倒不如说你比其他人糟糕得多,所以才会和一个烂透的家伙在一起。
      你的母亲,你的弟弟,你的继父和生父,还有你的同族,他们知道了会怎么看你,你想过吗?那些才是你真正在乎的人,他们只会看不起你。”
      怪物的声音随着那些刺耳的话语却变得越发冷静。

      玖佚听到后面突然意识到一个不对的地方。
      那些怪物,似乎没有他上辈子的记忆,难道只是有了他的认知和这一世的记忆?

      他头皮被拽得生疼,不得不抬起头,看向怪物不断张合的唇瓣。

      曾经的我也这么正常么……
      这些话好像他上辈子刚和洛伊克发生关系之后,也在脑子里想过无数次,因为后悔,因为厌恶,因为本不该这样。

      “还是说你已经上瘾了?短短五天?除了这些,那家伙也没别的了吧,你了解他吗?除了身体你还有什么地方了解他。”
      怪物冷厉的视线落到他光洁的额头,一路向下,直至他微张的唇瓣。

      “你或许应该反思一下你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你吸血的欲望。讨厌血族的身份,那你为什么还要吸血呢,就像那些声称自己讨厌人族的血族,结果还不是要和人族在一起,你最讨厌那些家伙不是么,可你现在更虚伪,血族因为血液无法离开,你呢?你的欲望连正当的理由都没有。
      成年的时候只是克服本能就已经把你的力量耗尽了吗?那就该换我们代替你了。”

      “我们可以更好地活下去,会比你做得更好,因为我们没有你那些懦弱的习惯和欲望,我们会彻底脱离暮光教廷,解除主仆契约,然后杀了洛伊克,然后回去好好保护母亲,找一个地方独自生活,不会打扰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打扰。”

      那些熟悉的话像如同穿线的针一句句在伤口反反复复刺来刺起,将他的心一点点封闭,即使他也早就无数次在心里想过。
      身体越来越冷,翻滚的情绪却渐渐宁静。
      他想,他的确有着无法自控的欲望和不该存在的渴求,要是没有那些,说不定他早该成功了。

      玖佚不太喜欢畅想未来,相反,他总对已经确定事情会上瘾,即便是疼痛也会上瘾,会试图去反反复复确认,确认自己糟糕,确认自己是个败类,确认自己没用。
      就像这两个怪物此刻在他耳边反复贬低他。

      “……嗯,你说得对。我恨他,没错,我杀不了他、不舍得他,也没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玖佚不愿再和他们争辩,也没有充分的理由辩过他们。

      这样说的时候,心脏像被狠狠抽出了一根银丝,酥麻过后让他无比疼痛,空洞。
      大概是被激怒后的偃旗息鼓,让他想起上辈子濒临绝境死亡时候的感觉。

      “咎由自取……”
      怪物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后,突然不说话了,盯着玖佚被污水玷污、狼狈得可怜的脸。

      玖佚也静静地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干净中带着高高在上的懵懂,竟然和他认识的某个混蛋有一分相似。
      不过很快就不再相像,因为他看到它露出疑惑,甚至是悲哀的神情。

      洛伊克从来不会可怜他,如果洛伊克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毫无尊严。

      真是尊严扫地啊……干嘛这样看他?噢对了,他好像从来没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这一点,估计正常人也不会这样承认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事。
      现在承认了,感觉果然糟糕透顶,根本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

      胸膛剧烈起伏,玖佚微微仰头眨了眨眼睛,努力压下那股上涌的苦涩和反胃,一边还要努力思考怎么破局。
      刚才怪物说了一堆废话恰好让体力恢复一些,他偷偷挣脱开身后束缚,并抓住了水里一个自己的镜像体。

      “不恨他么,明明恨到想杀死他,明明恨到想让他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明明差一点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或者你根本没资格过正常的生活。”
      两个怪物从身后抓住玖佚的衣襟把他按进水里。
      “他对你做过同样的事吧,为什么不反抗,他还对你做过更过分的。只有我们可以做到你做不到的,可以真正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不去给他们添乱。”

      “呵,还是说,你真的在奢望神明会爱你?”

      砰!
      那个说话的怪物胸口出现了一道入骨的划痕。
      玖佚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身上的衣服被他脱去,体内储存的血液快速沸腾,伴随着饥饿感上涌,他爆发出更加强大的力量将怪物的手臂掰断,紧接着头也不回,便利爪刺破另一个上来攻击的怪物胸膛。

      嘎嚓,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玖佚听到两个相同的声音低喘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也在隐隐作痛,准确来说是浑身都在痛,毕竟刚刚几乎榨干了全部的力量。
      但比起疼痛,他更想让他们闭嘴。

      爱?
      这个词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真是……有点恶心,恶心在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他的确是疯了。

      “是又怎么样……万一呢?”
      玖佚绞尽脑汁试图反驳,结果说出口的话气势全无,他甚至听到一声嗤笑,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发出来的。
      手垂落在水中,晕出一片扎眼的猩红。
      ……

      呼吸声像漏风的气球,穿透胸口。
      万一……这两个字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他突然不想再强撑了,或许内里的腐朽早就严重到无法掩盖的地步,就像沙地里的一株枯萎的草叶,迟迟不愿在沙尘暴面前拔根而去,却忘了根茎早已腐烂成沙,已经没有挣扎的资格。

      “够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的软弱无能。我不理性、不坚强,一直没有,长大后什么都没做好,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在眼前最廉价的温暖里堕落,我早晚会不得好死,更不值得可怜。”
      就像他上辈子。

      河水被他的血污染,更冷了。
      那些怪物原本还在张嘴,听他说完后好像僵在原地,没了动静,愣愣地看着他。

      玖佚神情木然,凭着最后的本能干掉两个怪物。
      他们没有反抗,直到玖佚停手,最后那个他似乎才回过神。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还是要这样放弃自己吗?”
      怪物的声音像蝴蝶振翅,变得混乱,透着失望与茫然。
      它们身体开始一点点融化,玖佚的攻击是有效的,吸食过洛伊克的血之后他的力量比过去更强大,使用血族的力量他足以打过他们,要是这些怪物可以直接取缔他,根本就不需要说那些话。
      为什么被牵绊到现在这么狼狈的地步?
      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比想象中更软弱,不过好在它们此刻存在的意义似乎在他彻底的自我放逐中消失了。

      摇曳脏污的水面荡起剧烈波纹,枯萎的世界里连自尊也在枯萎。
      玖佚看着自己化开的脸,身体因为力竭而颤抖。

      没有战斗胜利的喜悦。一股长久以来哽在心里的刺终于还是扎穿了心脏,压抑不下,强烈的疼痛不断上涌。
      亲手撕下那层矫饰的尊严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只剩下一具空洞的、填满肮脏欲念的躯壳。
      自由?有罪的人凭什么追寻自由?

      他低头看向自己狼狈的身体,摇了摇头。
      金瞳收缩成竖线,变成血族的模样。
      怪物将死,而他还要走下去,带着被抛弃、审判、和死亡的阴影……活下去。

      “我没有放弃。也许在你现在的记忆里,我几乎走错了每一条路,每一次都会后悔,每一次都在失败,从来没想过更好的方法,都是些烂透的事,还有更烂的,还好你现在看不见。
      不过,至少现在我终于想起来,原来我一直都清楚更好的路是什么。”
      玖佚声音混上了淡淡的水汽,感觉血管在鼓胀,身体沉甸甸的,但还是缓缓上前,努力抬起手。
      ——是的,烂透了……可是。

      “我没有走那些路,不是因为选择放弃自己。”
      玖佚环住怪物的身体,轻声道。

      “我只是……这就是我自己而已。从来很矛盾,愚蠢,难以自控,甚至到了必须厌恶着自己才能忍受着活下去的地步。
      我渴望被看见真正的自己,也知道真正的自己一定会被厌恶,会被抛弃,知道即使被他们抛弃,那也是我自己,是我应该被抛弃。你厌恶我,也因为是我……玖佚。”
      所以,十九岁的我,你看见了我,这就足够了。

      怪物因为耳边的话愣了神,金眸涌动,直到染上黑墨,渐渐充斥整个眼眶。
      它抬头盯着黑暗浓稠的天空,原本抵着玖佚背脊的利爪收缩,消失,变得柔软。

      怀抱冰冷而黏腻,明明是冷的。
      血族,一个没有完成成年祭祀的血族,身体冷得令它都生厌。
      它的手轻轻划过玖佚背后的烙印,因为太厌恶,它甚至将这个烙印隐藏起来,裸露的身体上没有显现。
      但此刻,它那被‘玖佚’的认知与自己怪物本能填满的大脑开始主动生出了想法。

      好想知道你口中那些更烂的事是什么。

      ……
      玖佚的母亲因为身体不好,在生了一场病之后几乎便不再拥抱他了,没有人会愿意和一个冰块拥抱,玖佚以前想着,到了温暖的地方或许就好了,但是他发现,比起体温,血族的身份更加不可能会让他拥有一个拥抱。

      可他现在还是拥有了,在那个祭坛,还有现在,他主动拥抱了它。

      原来他一直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而它现在才知道,所以它替代不了他。

      混乱的迷惘终于尘埃落定。

      怪物冰冷的身体渐渐柔软、放松靠着玖佚,缓缓低喃。
      “原来如此,镜子不能照出全部,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彻头彻尾都在做自己的人,当人无比清晰地认识自己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镜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比你更加真实的存在。
      因为你心里已经有了一面可以照出一切的镜子。”

      玖佚没听懂他口中那个身体里的镜子是什么意思,他咽下喉管上涌的苦水,还没忘记自己原本在思考真相,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所以……你是幻镜教的成员吗,一直待在这里,等着替换其他进入这里的人?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里真的是未来吗?”

      “呵,也许吧,我已经忘了我是谁,曾经是幻镜教的人,但我已经为信仰奉上了一切,现在想想,其实我才是迷失的那个,但我此刻想成为你,不是因为我是幻镜教的人。”
      怪物苦笑着,身体不断融化,原本的皮囊重新变得透明,皮肤褪色,露出原本丑陋的模样。

      “还好你来了,让我在死之前没有彻底失去自己,和其他成员比起来,我这个结局还算不错吧。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怪物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在玖佚的怀里逐渐融化,声音仿佛回到虚空中,逐渐飘散。

      玖佚的五感重新变得敏锐,在怪物彻底化作一滩液体之前,听清了怪物口中的秘密。
      ……

      一阵狂风吹来,将一切吹散,腥臭的气息逐渐散去,河水化作血红的雾气不断上浮,最终消失在头顶扭曲的黑暗之中,被吞噬,被包容。
      就像画布上的颜料被抹除,刚才的一切仿佛没有存在过。
      玖佚独自站在干涸的河道中央,风吹起他的衣衫,只剩那被怪物染红的衣襟,还证明他们存在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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