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49、真亦假时假亦真 喂，你干嘛

　　这里空气寂静，只有树叶发出沙沙声。
　　地上的腐叶里暗藏着扭动的蠕虫，它们聚在一处，被一双黑色的皮靴压扁，爆出透明暗色的汁水，沾在皮靴的边缘。

　　两双金色的眼眸在空气里相撞，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玖佚停下脚步，表情从冷淡无奈，转变成难以置信。

　　“西蒙……你……”
　　他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震撼中夹杂着一丝不安。

　　两根比他手臂还粗的树枝干，贯穿了眼前这家伙的后背前胸，他看到他的腿摔得扭曲变形，身上满是血洞，可西蒙竟然还能平稳地走路，脸上毫无痛苦的神色。
　　怎么可能？！

　　“我没有看你，只是在找路。”
　　西蒙的声音在玖佚耳中变得无比遥远。
　　这种感觉很诡异，他现在清晰感受到眼前的同族生命在流逝，可他自己却好像没有发现这点。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噢，那你的身体没事吧？”

　　西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有翅膀啊，怎么会有事，你以为只有你是纯血么。”

　　玖佚闭上了嘴，他认识到西蒙也病得不清，居然认为自己有翅膀。
　　恐怕也是因为污染，导致他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幻觉。
　　这幻觉甚至能改变人的感知，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吗？

　　这时，玖佚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前，洛伊克让他带好的铜镜，也许和解决污染有关，于是从包里拿出来。
　　西蒙正缓慢地朝着自己走来，玖佚顺势便将铜镜对准西蒙。
　　阳光下，铜镜反射出明亮的光芒，令玖佚和西蒙不约而同眯起了眼。
　　……
　　“你在做什么。”
　　西蒙距离他一米之隔，定睛看向他手指的铜镜，蹙起眉疑惑地问道。

　　“你什么都没看到？”
　　玖佚看向手中的铜镜，忽然发现这原来是一面双面镜，透过反面的镜子，除了看到西蒙，他还看到那个画中的血色“沙漏”。
　　他记得第一次看的时候，蛇头断口处原本上方的血比下方的血少，如今却是发生了变化。
　　上方的血在增多，下方的血在减少，仿佛在这一刻，沙漏达成了平衡，玖佚眨了眨眼，感觉恍然间好像看到一只黑色的手出现，将这只血蛇倒转了一下。
　　玖佚吓了一跳，连忙收起铜镜。

　　“只看到一幅莫名其妙的画。”
　　西蒙说道。
　　接着便转身向着山洞走去。
　　他的目的地也是那里。

　　玖佚觉得有些尴尬，把铜镜收回后，研究了一下没看出怎么使用，便把嵌着艾薇拉的法杖从包里拿出来，低声问道：
　　“能看出什么吗？”

　　“小玖佚，我要是什么都一看就知道，也不会被你关在法杖里了哦。”
　　艾薇拉幽幽道。

　　玖佚抓了抓头发，无奈把铜镜放回包里，继续向山洞走去。

　　前面和他相同路线的西蒙走了几步，忽然转头，淡然道：
　　“看够没有，你一直看着我，会影响我判断危险，万一有魔兽偷袭怎么办？”

　　玖佚一脸茫然，刚张开嘴，又闭上，伸手指着西蒙，又指了指自己，试图观察西蒙脸上是否有一丝开玩笑的痕迹，然而对方泰然自若，他甚至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
　　玖佚看得头皮发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质问：
　　“喂，你干嘛学我说过的话？谁看你了？”

　　“是么。”
　　又是熟悉而陌生的语调，西蒙说完便不再理会他，继续向着山洞走去。

　　玖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毛骨悚然的感觉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做了什么错误的事导致西蒙的病情雪上加霜，比如，或许他不该把铜镜拿出来。

　　……
　　山洞里有些昏暗，里面潮湿阴冷，两道步履相近的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
　　滴答、滴答。
　　洞穴上方与地面满是尖锥状的钟乳石，上方时不时有水滴滴落，玖佚伸手接住一滴水滴。
　　水滴豆大，打湿了他的掌心，他轻嗅着，感觉着气味有些熟悉，像他记忆里儿时的水。

　　而且越往里走似乎越潮湿。
　　玖佚观察着周围，思索着。

　　不过，比起这些。

　　玖佚看向不远处的西蒙，看着他身上的血洞，不知第几次欲言又止。
　　刚才西蒙说他把翅膀收了起来，然后拔下了身上插着的树干，带走了一大片皮肉，看得玖佚无比肉疼，然而西蒙却面不改色。

　　玖佚觉得这污染实在恐怖，虽然说血族天生体质顽强，不易死，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正常行走，岂不是意味着被污染的人如果不认为自己会死，到死可能都活在幻觉中，直到被污染彻底吞噬。

　　“你听到了吗？”
　　玖佚缓缓开口。

　　“是流水声。”
　　西蒙点了点头。

　　玖佚看着西蒙身上逐渐恶化的伤口，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
　　“要不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

　　“为什么？你想一个人独吞？”
　　西蒙回头看向他。

　　“……没有。”
　　玖佚最终还是闭嘴，他不知道西蒙口中的独吞是指独吞什么。

　　很快，昏暗的洞穴渐渐亮起，原本若有似无的咸腥越发显著，然而洞穴却越发狭窄，他和西蒙几乎要弯腰前行。

　　水流声越来越明显，水珠不断砸落到身上，打湿了衣物，后背还有些刺疼。
　　玖佚没太在意，以为是张开翅膀留下的后遗症，继续向前。
　　随着洞穴越发明亮，黑暗中裂出一道金色的光线。

　　“救命——救——”
　　一声声呼救，夹杂着风声来到耳边，玖佚和西蒙对视一眼，立刻认识到那里还有别人。
　　但是，呼救的一定是友好的吗？
　　玖佚有些担忧，毕竟除了他们，一定还有别的种族被马克推下来，如果目的是为了维持生死平衡，那每多活一人，意味着死亡风险就越大，而且这里危机重重，还有各种难以理解的怪物，也可能伪装成其他生物引诱攻击他们。

　　然而西蒙却没有犹豫，弓着身直直地向着光亮处走去。
　　玖佚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然而利爪已经在身后渐生，随着光线的斜照逐渐拉长。

　　风越发大了，裹挟着细沙打在脸上，玖佚的视野被西蒙挡住，看不清前方的情况，光线骤然亮起后，他低头看着地面闪烁的蓝金色流沙，正想问问西蒙看见了什么，西蒙却忽然拔腿向前跑去。

　　玖佚慢了一步，连忙跟上，抬眼的瞬间一片水绿近玉的河流轰然撞进视野，几乎看不见尽头。
　　天空之城上居然还有条河？这里到底有多大？
　　疑虑一闪而过，紧接着他便呼吸一窒，不是因为大海，而是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希光。”
　　玖佚喉管里挤出两个音节，然而却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不止希光一人，还有另外三条人鱼，他们正倒在海滩上……蓝色的血，将褐色的河滩染成了深海般的蓝。

　　“哎呀，真是可怜的小人鱼。”
　　艾薇拉的话幽幽传来，让玖佚清楚地认识到，他没有看错。
　　希光、希光！
　　玖佚有些难以置信，眉头紧皱，立刻跑起来，很快就越过西蒙，跑到河滩上。

　　“呼……呼……好干……”
　　希光双眸紧闭，精致的面庞有些苍白，嘴唇干涩，低喃着。
　　玖佚冲向河边，听到希光的声音，确认他还活着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把轻如羽毛的希光扶起来。
　　他终于仔细看清了希光的伤势，苦涩瞬间在心底蔓延开来。

　　感受到他的触碰，希光终于张开双眼。
　　“咳、玖佚？你怎么在这？”
　　希光轻咳一声，看向玖佚，似乎有些意外，很快漂亮的眉眼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
　　他声音有些颤抖，目光清明后便盯着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玖佚没听出希光语气中的不对劲，以为希光是是看出自己眼底的悲伤，收敛神色，低声道：
　　“我没怎么，希光，你……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鱼尾暂时变不回双腿。刚刚马克让我们提前进入学院，结果却把我们推进海里，那海里有怪物，原本十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们几个，你那边也是吗？”
　　希光摇了摇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玖佚的胸口。

　　然而玖佚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希光的伤势，并没有注意希光的视线。
　　他觉得希光误会了，这里不是海。
　　但是，在听到希光说自己鱼尾收不回来的时候，他看着希光已经消失的下半身，声音就像石头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什么。

　　原本他打算告诉希光有关这里污染的事情，此刻他却忽然意识到，如果把真相戳破，或许就像在空中牢笼里掀开黑布一样，会导致希光看到真实，也许会加速他的伤势与死亡，就像他揭开黑布，加速了他们的坠落。
　　要忍受失去鱼尾的痛苦，希光这样高傲漂亮的人鱼一定无法接受。
　　此刻起码希光并不知道这个残酷的现实，也不用忍受痛苦。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玖佚低头深呼吸，大脑飞速运转着，额角渗出冷汗。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胸口疼得厉害，但当务之急是先帮希光。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脱下黑色衣袍，弯腰裹住他的下半身，以免失血过多。
　　虽然现在已经流了很多血，但污染似乎能让他们的生命力变得顽强，现在希光脸色惨白，意识却还是清醒的，正常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意识早就不清醒了才对。

　　他观察着希光的伤口，切面过分平滑，大概是被锐器斩断，看起来像是……

　　“救命——救——”
　　忽然，耳边又传来刚刚的呼救声。
　　原来那并不是人鱼的呼唤，而是来自河滩底下。
　　玖佚察觉到声音的方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低头。
　　只见脚下黏稠的泥沙像活过来一般化作漩涡，仿佛要让人深陷，玖佚连忙拉住希光后退。

　　哗啦。
　　泥沙中窜出一个巨钳，通体漆黑发亮，随着开合发出诡异的人声。

　　锵——
　　玖佚神色一凌，双臂交叉，瞬间用利爪挡住巨钳的攻击，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希光刚刚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玖佚给自己的鱼尾披上黑袍，正想问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看到一个巨大的贝壳从沙滩里冒了出来。
　　那个贝壳十分眼熟，像他还是颗珍珠时的家。

　　而玖佚正要破坏他的家。

　　“玖佚，别！这是我的贝壳！它们在哭泣！”
　　希光耳中贝壳正在发出呜咽，令他心里发软，连忙要拉住玖佚。
　　然而玖佚根本不理会自己，还把他甩到背后，一只手按住不让他动弹。

　　这血族力气怎么这么大！
　　希光脸色有些难堪。

　　“一会儿跟你解释，相信我，先抓紧了。”
　　玖佚呼吸急促，一边背起希光，一边努力挡下红色巨钳的突袭。
　　他刚刚手指被震得发疼，巨钳的力量太大，稍微估算了一下便清楚打不过，必须带着希光离开沙滩。
　　希光不知所措，但见玖佚一脸认真，阴着脸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巨钳不断生长到近乎三米高，紧接着居高临下向着玖佚破风袭来，速度极快。
　　玖佚侧身躲过巨钳开合的攻击，锋利的锯齿差点把他头夹了，好在他反应迅速，躲过了攻击，只是几缕黑发被斩断，飘荡在空中。

　　然而下一秒，他背后陡然一冷，连忙侧过头，竟然又冒出一个巨钳，漆黑的锯齿上还残留着蓝色的血，两瓣鳌足张大着冲着他袭来。
　　不，是冲着希光。

　　玖佚向前扑去，锯齿对准了希光的身后，风声呼啸的瞬间闭合！

　　被背着的希光一脸茫然，但还是本能地感受到危险，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疼痛并未袭来，唯有一抹寒芒闪过。

　　是玖佚，他倒地后及时翻身用利爪挡住巨钳，然而代价就是他们俩现在全部正在被巨钳夹在中央，一旦玖佚放手他们就会被切成两半。

　　“该死……艾薇拉，想想办法啊。”
　　他手臂颤抖着，终于想起一旁一声不吭的自己的法杖。

　　“老娘是巫师又不是战士。”
　　艾薇拉也并不淡定，棕色的眼球转了几圈，连忙又道：
　　“哎，想起来了，太久没身体都快忘了，我教你一个咒语，可以短时间加强身体力量，但会有代价，对身体有伤害，你要学吗？”

　　玖佚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了，皮肤已经被刺破，他浑身都在打颤，咬牙切齿地说道：
　　“学，快告诉我……”
　　伤害身体怎么了，不学的话他身体都要没了吧。

　　话音落地艾薇拉念出了一段咒语，玖佚立刻照念，终于体内原本的力量重新沸腾起来，手臂肌肉凸起，青筋在阳光下鼓动。

　　力量瞬间暴涨的他直接扯断了巨钳，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迸发出透明的汁水。
　　玖佚看向地面刚刚被自己掰断的巨钳，拿在手中，趁力量还没消退立刻向后方的洞穴跑去。

　　跑到半路，呼吸困难起来，他感到虎口和手臂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肌肉已经开裂，只是血族不会流血，才显得伤口没那么惨烈。
　　他疼得低声抽气，不敢掉以轻心，警惕四周的沙滩。
　　好消息是周围的巨钳似乎发现同伴被他打败，遭到了威慑，不再攻击他，重新躲回沙滩之中。

　　“喂……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人鱼族的贝壳。”
　　背后的希光抓着玖佚的米色麻衫，语气不是很好。
　　刚刚在他眼里，就是玖佚在一个人与两个开合的贝壳斗智斗勇，明明贝壳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而且那贝壳里面还放着珍珠，要不是看玖佚病得不轻，他都想把珍珠拿走。
　　“放我下来，让我回去。”

　　“……不行。”
　　玖佚刚经历一通惊险刺激，累得说不出话，回到洞穴后便把希光放下，靠着石壁摇了摇头。
　　他确实是不能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话身体就像漏气一样，胸口和后背都疼得厉害，怎么艾薇拉教他的咒语后遗症这么严重？

　　“为什么？”
　　希光皱着眉，目光下移。
　　“对了，刚刚我就想问你，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嗯？
　　严重的伤？
　　玖佚思绪混乱，没反应过来希光在说什么，他刚刚明明没受什么伤。

　　这时，西蒙从洞穴外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
　　他擦去嘴角湛蓝的血渍，金棕色的竖瞳看了眼玖佚身边的人鱼，说：
　　“你的储备粮？”

　　希光抬眼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回头看向玖佚。
　　一旁的玖佚却没有反驳，他根本没听清西蒙说什么，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西蒙身上缩减了一半的伤口，大脑突突发疼。
　　该死，到底怎么回事？
　　西蒙的伤口不可能恢复那么快，就算那家伙刚刚去把那几条人鱼的血全吸了，也需要一定的恢复时间才对。

　　想到这，他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好疼……越来越疼了……
　　冷汗逐渐打湿了薄衫，他靠着岩壁，越休息身体却越疲惫。
　　玖佚缓慢地低头，抬起脱力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身体。
　　渐渐的，一阵刺骨钝痛传来，像冰锥刺入身体，随着他的呼吸来回抽动。

　　很快他便摸到了两个冰凉、凹陷的洞，就在他的胸前，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石在胸腔碾过。
　　大脑变得一片冰凉，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指尖微颤。
　　此刻他终于明白过来从刚刚起自己的疼痛究竟是来自哪。

　　西蒙的伤口，竟然正在向他身上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