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24、岸上 小玖的鱼尾

　　玖佚拉住了埃里克的手，埃里克牵着他一路向上游，他们离亚蓝斯越来越远，直到一座岛屿出现在海平面上。
　　金色阳光在海下如极光般涌动，离陆地越来越近，心跳也变得像大地般沉重起来。

　　“埃里克，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座岛？”
　　玖佚抬头看向游在自己跟前的人鱼，问道。

　　“最开始亚蓝斯没有什么人鱼，只有我，赫尔和大祭司，不过她们不喜欢离开亚蓝斯，所以我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会到处看看，然后就发现了这里。”
　　埃里克已经游到了沙滩上，坐在潮水边缘，转过身对玖佚解释道。

　　玖佚也游到岸边，白色细沙带着阳光的暖意从指缝间流过，青金色的尾鳍在温凉的潮水里轻轻拍打着沙滩，青色与金色偏光不断流转，叫一旁的埃里克移不开视线。

　　“小玖的鱼尾很漂亮。”
　　玖佚正怀念着陆地的触感，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感叹，混杂着海风和暖阳。

　　他转过头，看到埃里克已经收起鱼尾，变成了修长有力的双腿。
　　“你可以上去吗？”
　　玖佚仰视着站立起来的男人，意外地问道。

　　“可以，小玖应该也可以吧，我想看小玖原来的样子。”
　　埃里克微笑着说道。

　　果然环境能改变一个人的心境，在海里的时候觉得大地沉重，上岸后心情却轻快了许多，玖佚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无比清亮的眼睛，也微微扬起了嘴角，点了点头。

　　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没有埃里克变身那么快，疼痛顺着鱼鳞沁入皮肉，埃里克看出了他的痛苦，有些担忧地抓住他的手指，直到玖佚从水中缓缓站起。

　　他赤足踩在潮水中，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脚踝皮肤下显露出来，阳光下近乎透明，像白雪，脆弱又冷冽，只是很快被他身上的海风吹动的长袍遮挡。

　　埃里克曾以为鱼尾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器官，而玖佚的鱼尾更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鱼尾之一，但是他现在才意识到，这或许只是困于深海的认知。

　　玖佚一步步来到他身边，沙滩上留下了他们交错的脚印。他不喜欢走在沙地上的感觉，玖佚应该也不喜欢，湿润粗糙的质感爬满双脚，身体也变得虚弱了。
　　但是……
　　埃里克盯着玖佚缓缓变红的脚踝和膝盖，感到身体变得有些奇怪，好像沙子被吹进了心脏，很痒，还有点难受。

　　“怎么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玖佚用手肘碰了碰呆愣的埃里克，语气里有些无奈。
　　这里太阳太大，稍微晒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了，想去避一避。

　　在他们面前是一片茂密的林子。

　　“埃里克，你说你多出了一些记忆，除了海神想要保护人鱼族就没了吗？有没有关于污染的。”
　　玖佚低头看着树荫下两个人的脚印，开口问道。

　　“小玖想知道什么？”

　　“也不是想知道什么，就是有点不明白，如果海神是为了阻止污染，那为什么没起到什么作用呢？外面的世界还是一团糟。”

　　“海神或许本来就没有能力阻止污染。”
　　埃里克用余光注视着玖佚的侧颜，轻声道。

　　“因为信仰海神的人鱼变少了吗？原来神明真的依靠信仰的力量啊……但是海神的神器明明可以吸收污……”
　　玖佚思索着，自言自语。

　　“神器，是小玖脖子上这个吗，之前放在孕袋里的。”
　　埃里克忽然凑到玖佚身边。

　　提起这个玖佚突然有些心虚，毕竟海之泪是洛伊克抢过来的，于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难怪……我总觉得小玖身上有和我相同的气息，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小玖有了我的血脉。”

　　“啊？血脉？”
　　玖佚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刻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埃里克：
　　“你、你不会一开始以为我怀了你的……”

　　埃里克目光澄澈，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玖佚觉得今天又有一部分的自己破碎了，他拽着埃里克肩膀不可置信道：
　　“就算我当人鱼的时候多了一个器官，那也还是雄性好吗！！！而且我们那个时候才刚认识，怎么可能？！”

　　埃里克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承认是自己异想天开了。
　　其实他还有一个感觉没告诉玖佚，但是说出来可能也会让玖佚不开心，于是便没有说。

　　玖佚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盯着脚下沙子心想：
　　这傻子异想天开也太吓人了。

　　他们一路深入森林，直到一片湖泊旁。
　　玖佚见湖里有鱼，突发奇想，问埃里克要不要尝尝烤鱼的味道。

　　埃里克原本情绪还有些低落，听到玖佚的话立刻点点头，期待地看着玖佚，那眼神让玖佚恍然间想起了自己的人族弟弟。
　　重活一次后他好像一直没有自己做饭，在亚蓝斯吃的都是生鱼，虽然口感也不错，但他果然还是更喜欢烹饪过的食物。

　　“你们平时只吃海草、海藻吗？”
　　“对啊。”
　　“不吃鱼？”
　　“亚蓝斯的鱼类吃了就没了。”

　　玖佚抓鱼的手猛地一顿，感觉良心狠狠痛了一下。
　　“呃，那个，那这里的可以吃吧？”

　　“可以，这里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赫尔她们也不知道这里有陆地。”

　　“喔，你好像很听她们的话。”
　　玖佚突然感觉埃里克像个孩子，心里还在顾忌大人。

　　“不是的，其实她们平时不太和我交流，无论我做什么，她们都不会在乎。但她们很爱亚蓝斯，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
　　埃里克说得很认真。

　　玖佚一边听着他的话语，目光一边追着湖里的鱼影，在埃里克话音落地的瞬间，他迅速弯腰伸手。
　　哗啦啦——
　　湖泊里溅起的水花扑在脸上，等玖佚再直起身子时，两条比巴掌还长的鱼儿正甩着尾巴被扔到埃里克面前的草坪上。

　　“嘿，看看，抓到了！”
　　玖佚扭头冲着埃里克笑道。

　　埃里克好奇地看着扑腾的鱼，看着它们在草坪上渐渐死去，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重新将目光放到湖泊里还在抓鱼的玖佚身上，凝视着他，连眨眼也忘了。

　　玖佚顶着那样的目光有些尴尬，没多久就把无所事事，闲得发慌的埃里克赶去捡贝壳。
　　等到埃里克带着一捧贝壳回来的时候，草坪上已经又多了四五条半死不活的鱼。

　　他从那对贝壳里挑挑拣拣，找了比较锋利的蚌壳拿来刮去鱼鳞，露出里面粉白的肉。

　　埃里克看着玖佚拿出刚刚采的一些五颜六色的草和果子，然后一个个咬过去。
　　见他好奇，玖佚有时咬完了也会给他尝尝，然后笑着看他又疼又烫。

　　“嘶，这真的能吃？”
　　埃里克捂着嘴，眼泪汪汪地质疑道。

　　“当然，没想到这里适合调味的还挺多呢。”
　　玖佚笑着又把一个青绿的果子塞到埃里克嘴边。
　　埃里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小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顿时眼睛一亮，高兴地接过青果。

　　玖佚接着往一条鱼上放了很多那个刚刚把埃里克疼出眼泪的“草”，接着又往另一条鱼上放了一点点。
　　“可惜看样子你不太能吃辣。”

　　“辣？”

　　“嗯，一种味道，不过准确来说是一种痛觉。”

　　“小玖喜欢这种痛觉？”

　　玖佚正在用干草生火的手僵硬了一下，心想：啧，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不……只是在肉里加一点还不错，你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噢，好吧。”

　　火苗升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鱼肉分泌出油脂也发出滋滋声响，这是独属于烹饪厨师的交响乐。
　　他将烤好的鱼放在比较大的贝壳上，然后用手挤开几颗鲜红的莓果，鲜红酸甜的汁液便落到了金黄的鱼皮上。

　　他们坐在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树下吃鱼，鱼肉鲜嫩，鱼皮薄脆，咬下第一口时香气扑鼻，味道酸辣，混合着鱼肉的鲜甜，别说埃里克这第一次吃鱼肉还是烤鱼的家伙了，玖佚自己都觉得，在吃了那么多天生肉之后能吃上一顿烤鱼简直是从地狱重回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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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带来水汽吹散了火堆余烬，玖佚正靠着树，仰望树叶缝隙间的阳光染上橙红。

　　“埃里克，你觉得和亚蓝斯比起来，岸上的生活怎么样？”
　　风掠过他的乌发，露出了洁白的额头，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埃里克，轻声问道。

　　“很好，难怪上过岸的人鱼在大海里待的时间就会变短。”
　　埃里克正坐在树干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

　　“你是第一次上岸么？”

　　“不是，但那个时候没有小玖陪我，还挺无聊，后来就不常上岸了。”
　　埃里克摇了摇头，忽然从树上跳了下来，重新坐回玖佚身边。

　　玖佚嗯了一声，低头盯着地上的杂草出神。
　　他看得出埃里克懵懂之下的情感，不知道怎么回应，那么直白，那么纯粹，显得他那么肮脏。

　　“小玖，你觉得我是谁？”
　　埃里克专注地看着他，翠绿的眼睛里倒映着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玖佚。

　　“埃里克，你是我的朋友。”
　　玖佚抬眼，认真回应道。

　　虽然只认识了短短几天，但他确实发自内心的，把埃里克看作自己的朋友，永远不会忘记。
　　至于海神的身份，因为他利用了他的这一身份，所以不想这样说，就当他自私吧。

　　埃里克眼睛瞬间弯了起来，翠绿的眼眸里笑意漾开，亮晶晶的，如同此刻揉碎了夕阳的海面。
　　“真的吗？太好了，小玖也是我的朋友！”

　　“嗯，我很高兴可以遇见你，埃里克。”
　　玖佚声音里也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马上要天黑了，我们回去吗？”

　　“唔，时间是差不多了，不过在回去之前，小玖，跟我来看一样东西。”
　　埃里克吃完玖佚从树上摘的一颗青苹果，站起身，对他伸出手。

　　玖佚回握住埃里克，目露疑惑，不过没有多问，因为他感觉到了，感觉到海之泪在发烫，前所未有的烫。
　　是了，短暂的幸福如同阳光明媚的日子一样，让人珍惜且不舍，在黑夜降临前美好到近乎虚假，衬得那一定会降临的夜晚如此残酷真实。

　　也许洛伊克说得没错，他应该离他远点的，这样黑夜才不会那么难以忍受。
　　玖佚垂眼注视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稍稍松了一下，而后又紧紧握住。

　　感受到玖佚也抓紧了自己，埃里克回头对他笑了笑，说：
　　“小玖别担心，我会帮助小玖的，我们是朋友啊。”

　　“……嗯。”
　　玖佚望着潮湿的地面和自己陷进泥地里的脚踝，没再说什么。

　　埃里克带着他来到了森林之外，这个世界的夕阳落得很快，几乎是眨眼间黑暗就变得浓稠起来，只剩下点点星光和树林里张开的月光草为他们照明。

　　穿出森林后他们回到岸边，海风渐渐变得阴冷黏腻，海水也变成墨水般的黑。

　　“小玖会永远记得我吗？”

　　“当然。”
　　玖佚忽然感觉喉管有些滞涩。

　　他话音刚落，听到埃里克浅笑了一声，然后，在海平线最后一缕余晖消散的瞬间，他突然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

　　玖佚一怔，连忙追赶起埃里克的脚步。

　　“埃里克？等、等一下……”
　　玖佚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等重新站定的时候，埃里克已经跑出去很远，几乎站到了潮水边缘。
　　他想喊埃里克等等自己，然而下一刻，话语就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再说出口。

　　吟唱，是人鱼的吟唱。

　　清冽悠扬的歌声从远处的背影那儿传来。
　　深沉、梦幻，如波纹般，让人仿佛置身海底，空灵，却无比孤寂……

　　玖佚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大海前的埃里克孤身只影，仿佛呼唤着什么，而他听见，大海也在呼唤着他。

　　眼前一座黑色的祭坛从海面漂浮渐起，形如一座墓碑，而在那座祭坛周围，浮现无数黑色水母，浓郁的黑就好像吞噬过夜色。
　　然而当它们从水中绽开之时，却有无数蓝绿色的磷火在其中不断闪烁，它们在幽暗中浮沉，一眼看去竟仿佛海底星辰。

　　黑色祭坛……黑色祭坛！
　　玖佚金瞳微缩，脑中闪过先前在幽灵船上得知的线索，立刻意识到眼前的祭坛恐怕就是污染本源。

　　他原以为应该是在亚蓝斯的祭坛处，却没想到这东西要人鱼的歌声才能显现，难怪他找了那么多天都没能找到，海之泪也无法感应。

　　而现在海之泪已经滚烫无比，他只能用手攥着链条，否则他自己的皮肤会被烫伤。

　　就是此刻了，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一切都那么没有准备，以至于玖佚甚至觉得有些太过仓促，太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可终局好像就这样降临。

　　玖佚咬紧了牙关，突然抓紧海之泪奔跑起来，向着仍在闭眼歌唱的埃里克拼命奔跑起来。

　　“埃里克！等一下！”
　　他的声音根本无法穿破那道歌声屏障。
　　“喂！埃里克！！！”
　　玖佚心跳越来越快，深知时间不多了，用尽全力喊道，近乎破音，穿透那些越来越重叠汹涌的歌声，终于换来埃里克的回头。

　　玖佚这才看见埃里克的模样。
　　他眼睛变得漆黑，如亚蓝斯的夜晚，没有一丝光点。
　　“小玖，别看……”
　　突然间，他声音变得混乱，夹杂了难以形容的其他物种的嘶鸣和天灾般的声响，嘈杂刺耳。
　　玖佚呼吸微微一滞，望着那张发生诡异变化的脸，太阳穴的魔纹如冰锥刺骨，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后退。

　　埃里克似乎有些不解，不解他都露出这副模样为什么玖佚还是跑向自己。
　　一切都很奇怪，从玖佚出现在亚蓝斯的时候开始，大海就变得很奇怪。
　　他伸出手，却说：
　　“小玖，快点消除污染吧，亚蓝斯马上就要崩塌了，出去以后，你要小心。”

　　“我当然知道！你怎么、你不能等等吗？好歹提前跟我说一声，怎么这么突然？！”
　　玖佚抓住埃里克的手，滑腻陌生的触感令他本能地战栗了一下，海之泪坠在他们的手心交叠的下方，散发着浓郁的近乎化作实体般的光亮。

　　喂，到底谁才是污染？
　　玖佚心里一颤，眼眶微红，瞪了他一眼。

　　狂乱的海风与耳边仿佛来自另一世界的嘶吼催促着，玖佚深知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犹豫才是对他自己、也是对埃里克最大的不尊重。

　　于是，金瞳裂成冰冷的竖线，唇瓣轻轻开合，清晰而坚定地念起洛伊克告诉他的咒语。
　　黑色的海水卷起巨浪，下一秒，幽蓝的光线便如同靛蓝的油彩泼上黑色的幕布，轰然照亮了整个堕入黑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