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19、赐福 冰凉海水在

　　玖佚从埃里克口中得知，他身上那个隐秘的小口子居然是雌性人鱼用以孕育人鱼卵的地方的时候，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重创，心灵也受到了重创。
　　他一路上浑浑噩噩，没心思再对埃里克的絮叨做出什么回应。

　　“玖佚、小玖，对不起。”
　　埃里克送玖佚回到水晶屋，在抵达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他终于慌了神，意识到自己一路上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为什么，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不笑了，因为我们不一样吗？
　　他感到某种陌生的急迫在心中愈发强烈。
　　“对了对了，你不是想上岸吗！这样，虽然说是严令禁止的，但我知道哪里有座小岛，明天可能有点事，后天我带你去好不好？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不要难过了，小玖……”

　　嗯？
　　玖佚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就看到埃里克急得黑色鱼尾上的丝状鱼鳍一直在打转，甚至卷出几个小漩涡将那些跟在身边的小丑鱼转得分不清天南地北，一头扎进沙子里，就算是这样，那些小鱼也还是孜孜不倦地粘着埃里克，和玖佚遭到所有海洋生物抗拒的样子完全是两种极端。

　　“我没事。”
　　玖佚看着埃里克焦躁的小动作，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于是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埃里克。
　　“还有，谢谢你，埃里克，我的确对上岸有些好奇，但要是很麻烦你的话……”

　　“不麻烦！”
　　埃里克见玖佚笑了，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一口保证自己后天一定会带玖佚去那座小岛。

　　玖佚十分感激，分开前学着这里的习俗给了埃里克一个拥抱，然后贴了贴埃里克的脸颊，即使身为血族的他并不习惯主动肢体接触。
　　埃里克似乎对他的动作感到意外，愣了几秒之后，才紧紧抱住了他，一直没放开，因为过于用力，玖佚差点没喘上气，无奈地拍打埃里克的背脊让他放手。
　　……

　　玖佚和这里其他人鱼都不一样，他不爱笑，有雌性的生理特征，和雌性一样外出都要穿衣服，但明明看起来是雄性。
　　最重要的是，他气味很特别，一点大海的腥味都没有，还有股熟悉的感觉，吸引着他一直待在他身边。
　　埃里克摸了摸自己的脸，盯着玖佚离去的背影许久。
　　那从来扬起标准弧度的笑容，渐渐的随着玖佚在他身上留下的那股独特的气息一并消失。

　　亚蓝斯迎来了夜晚，黝黯的黑迅速融进海中，唯有家家户户亮起的夜光珍珠汇出一道星河。
　　这里的黑夜浓稠地近乎能渗进皮肤，玖佚在床头放着三个夜光珠，才能勉强用光亮驱散一点漆黑。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半天，才推测有可能是当时他泡的血水混杂了太多不同人鱼，导致转换的时候出了问题，所以自己生理畸形。

　　该死的洛伊克……
　　最后他把问题全都怪到始作俑者头上，心里的阴霾才渐渐消散。

　　这里的人鱼感觉和外面的人鱼不太一样，没有上岸过？简直像是几百年前的……
　　他摸着身上马甲十分古老传统的缝合手法，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深入了解一下这里人鱼的生活，顺便，验证一下他的新猜测。

　　玖佚一夜没睡，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跟着一群小人鱼前往亚蓝斯的智慧圣殿，大祭司会在此教授知识和歌唱的技巧。
　　人鱼族的种族特性令他们擅长用歌声施展幻术类魔法，玖佚一个半路出家的人鱼当然什么也不会，只能眼巴巴听着其他小人鱼歌声，嗓音天真稚嫩却已经有了婉转的雏形。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玖佚。”
　　一节课结束，大祭司才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玖佚。
　　那是位看起来年轻端庄的美人鱼，和现在阿纳加的大祭司完全不同。

　　“没什么，我就是想来看看孩子们，还有您的课堂。”
　　玖佚游到大祭司身边。
　　青金色的鱼尾在水波中荡漾，他游过的地方仿佛闪烁着碎金，吸引着小人鱼们的注意。
　　不过没有智慧的小鱼都很排斥玖佚的存在，他刚游到大祭司身边，那些绕着大祭司的小鱼们就一哄而散，看得玖佚有些尴尬。

　　他挠了挠头，继续道：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所以没上过学，对您的教授有些好奇。”

　　大祭司听了玖佚的话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温柔地点点头，说：
　　“当然，我这里永远欢迎你，还有我们人鱼族的古楼，就在那片水晶后面，你想去的话和门口的穆吉卡说一声，他会为你开门的。”

　　“谢谢。”
　　玖佚心里一喜，恰好他也想更进一步了解这里的人鱼族。
　　他露出一个礼貌性微笑，然后便假装关心孩子们，转头将注意力放到正在课间嬉闹的小人鱼身上。

　　忽然，一条熟悉又陌生的银色鱼尾在人群中游过。
　　“欧斯，欧斯，今天放学以后我们一块儿去珊瑚森林寻宝吧！”
　　“不行，今天放学之后我答应了要和赫尔夫人学海草烹饪。”

　　欧斯。
　　玖佚心里也默念起这两个字。
　　他目光锁定了那只长相精致可爱，银色鱼尾完整，鳞片也富有光泽的小人鱼，金眸骤缩，那熟悉的面容令他的鱼尾一时间忘了摆动。

　　眼前鲜活的银尾人鱼正和其他人鱼打成一片，渐渐和玖佚印象中那条可怜又倔强的小人鱼重合。
　　欧斯就是那条死去的小人鱼？！
　　可欧斯已经死了，无论是死于污染还是其他，玖佚都很清楚他已经死了。
　　那这里的欧斯是谁？

　　大概是玖佚的目光太明显，欧斯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神色茫然，不过还是对着玖佚露出了这里最常见的笑容，一切又重新变得陌生。

　　玖佚故作冷静地移开目光，心情复杂。
　　这个欧斯不认识他。
　　但他隐隐约约已经对污染有了头绪。
　　果然污染就藏在这里，这些被污染死去的灵魂没有消失，竟然全都进入到了亚蓝斯，而且失去了记忆。

　　“玖佚。”
　　大祭司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忽然响起。
　　“上次的赐福你感觉怎么样？如果有什么不适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再为你进行赐福。”

　　大祭司的声音十分柔和轻灵，
　　脑中的线索越发清晰，玖佚忽地回想起那个被人鱼公主引诱到小巷围攻的夜晚。
　　啊……原来如此，是通过这种手段控制这里的人鱼么。
　　一缕清凉流过，那些原先断链的线索终于连在一起。
　　他缓缓勾起唇角。
　　“我很好，大祭司，谢谢您的赐福。”

　　大祭司看着玖佚脸上和煦的微笑，也露出了微笑，没有强求，接着便邀请玖佚共进午餐。
　　玖佚婉拒了，因为他不喜欢吃只有海带和海草的午餐。

　　素菜就算做出花，也还是素菜。
　　血族是骨子里的掠食者，肉食动物，即使他暂时变成人鱼也很难改过来，不过这里的人鱼都是以素食为主，玖佚这几天都只能自己偷偷抓鱼吃。

　　离开圣殿后，玖佚没有立即回屋，而是去往上次大祭司给他赐福的地方——
　　人鱼祭坛。

　　他刚刚意识到，大祭司的赐福就是人鱼的歌声，人鱼的歌声本就可以影响甚至消除人鱼的意识和记忆，估计那些被污染过的人鱼死后灵魂来到这里，然后被消除了有关污染的记忆，并且在日复一日的歌唱中不断叠加这种影响。

　　难怪海神当时向洛伊克要回灵魂，看样子污染很可能就是海神自己放出来的，至于目的……是为了吸收灵魂么？还是只是为了控制信徒？
　　玖佚摆动着鱼尾，装作一副闲逛的样子，晃晃荡荡来到了祭坛。

　　海之泪依然没有动静。
　　玖佚挺在祭坛的不远处，看着门口两名高大威猛的人鱼守卫，陷入沉思。
　　是了，要是有动静，他上次被赐福的时候就应该能感知到。
　　不过洛伊克在他太阳穴那里留下的魔纹却时不时地就会运转起来，包括刚才也是，大祭司在试图影响他的行动。
　　要从大祭司那边下手，既然操控着这里所谓的赐福，那她也一定了解污染的源头。

　　很快，他心里便有了计划。

　　平静的水流无时无刻不流经全身，玖佚的心情却巍然不动。今天总算是有了新进展，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决污染了。
　　但是……他记起今天看见的小人鱼。
　　他有了完整的鱼尾，也有了朋友，更不会再饿肚子。

　　就算是最奇怪的埃里克也会给他做衣服，和他聊天，虽然脑子好像也不太正常，可他知道他们都很友善。
　　如果消除污染，这里的人鱼也都会真正死去吧……
　　不对，不能这样想，欧斯会遭受那些，不就是因为污染吗？
　　玖佚摇了摇头，差点被这里过分安宁愉快的生活所洗脑。

　　必须要解决污染，不然只会有更多的人鱼遭受苦难，失去自由，最后被禁锢在这处虚假的理想国中。
　　不过为什么这里只有人鱼？被污染影响的明明不止人鱼。

　　咕噜噜~
　　肚子传来的抗议声打断了玖佚的思绪。
　　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干瘪的胃袋令原本沉重的心情被更沉重的悲伤所掩盖……
　　一直吃海鲜有点受不了了，要不去海上看看能不能抓点鸟。
　　算了。
　　玖佚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这要是被其他人鱼看见，不仅不好藏，还会被当成异类。
　　他目前已经引起很多注意了，还是低调行事，老老实实吃鱼吧。
　　等污染解决回到现实再说吧。

　　玖佚重整旗鼓，一路往家的方向游去。
　　一路上遇到的人鱼常常夸赞玖佚的鱼尾多么漂亮，他们没有因为玖佚稍显不同就离他很远，虽然称不上亲近，但至少没有刻意避开，他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的确称得上理想国吧。
　　如果在陆地上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安居下来，也许他也会一辈子都不想离开。

　　感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诱人的，血腥味从他鼻尖飘过，像是为了否决他的异想天开而出现。
　　身上的鳞片战栗起来，他心跳陡然加速，连唾液的分泌都加快了。

　　错觉吗？
　　玖佚的怀疑十分动摇，就在这股血腥味即将离他而去的时候，终于决定抓住那股气息，向着气味的来源游去。
　　他速度很快，甚至有些急迫，腰肢如弓弦般绷紧，鳞片紧紧贴着皮肤，每次蓄力摆尾时都会扬起一片细沙，在身后形成一道烟雾，没多久，亚蓝斯村落就被他甩在身后。

　　一路越过珊瑚森林，绕开水母群，海藻迷城，他最终停在了一处断崖边缘。
　　周围变得格外安静，玖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埃里克，他身后跟着一群人鱼卫兵，手中举着用鱼骨磨出来的武器，不少人鱼都负了伤。

　　玖佚游得太猛，紧急刹车之后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们也在这里，在做什么？
　　他微微蹙眉，血腥味无比浓烈，有很多不同的气味混合。

　　玖佚咬紧了唇瓣，不敢轻举妄动，躲在远处一块岩壁后面悄悄观察起那里的人鱼。
　　作为海之泪的主人，他的视力也在神器的加持下得到了加强，奈何他的方向刚好被埃里克挡住，其他方位更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玖佚勉强能从他们手上的动作以及一旁的铁链推测出来，他们应该是在绑人。

　　洛伊克……
　　唯独那股熟悉的气味在混乱的海域中依旧格外凸显。

　　玖佚闭上眼努力通过身上的烙印试图感应洛伊克，却又反应过来，自从他来到亚蓝斯，他的烙印好像就没再有过什么感觉。
　　用手触碰的话还是能感受到洛伊克的气息，但是很微弱。
　　是从被赐福开始的，他记得刚醒那会儿烙印的感觉并没有现在那么微弱。

　　好在他的记忆没出问题，所以现在应该是两股力量抵消导致烙印变弱。
　　因为都是作用于灵魂的力量吗。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可是他竟然有些不太习惯。
　　玖佚别扭地砸了咂舌，鱼尾轻摆，目光紧紧跟随着埃里克等人。

　　他们似乎发生了争执，最后还是埃里克强硬地指挥他们才处理好。
　　玖佚没想到埃里克也有这样严肃的一面。

　　接着他看到他们将铁链的另一头绑起一块巨大的岩石，然后由十位健壮的人鱼费力地扛起，最后扔下断崖。
　　哗啦啦——
　　铁链声传入耳中，直到链条彻底绷紧，安静下来。
　　许久，都没能传来石头落地的声音。

　　玖佚远远地看着，两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拳，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就在刚刚石头下落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一缕银白的、在水中飘荡的发丝。
　　那样的颜色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洛伊克的真身。

　　眼前的景象完全在玖佚的预料之外，他设想的场景是洛伊克大开杀戒，怎么也没想到是被杀。
　　虽然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但果然……
　　玖佚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身体紧绷，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冰凉海水在这一刻仿佛透入心底。
　　这家伙进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