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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捉迷藏 也许他曾想 ...

  •   短暂沉默的几秒钟里,几片树叶落到他的肩膀上,此刻两种奇怪的感觉正在他脑子里打架,一种是血族对女童的狩猎天性,虽然他向来把那种天性压抑得很好,但是再冷的雪也改不了它本源是水,拥有血族亲王的记忆之后他对血液的渴望比以往更加强烈,尤其这个小女孩还在流血,而他竟然没有反胃感。
      另一种则是来自马库斯的恐惧与厌恶。

      一次次进入人族的体内,便越知道人族多么天真。他们天性不喜那些肮脏的东西,在马库斯的记忆里,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找替罪羊、出轨,都只是因为雨界的秩序的压迫、为了拥有身份,他谓之为正义,是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为了证明那个可怜的自己不可怜,在这样的认识中,任何可怜肮脏的东西自然成了危险而恶心的东西,比如眼前的女孩。
      矛盾的感觉就像两位剑士针锋相对,他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内心碰撞的矛盾像塌陷的黑洞变得模糊,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一切,于是原本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消散了,愣愣地看着女孩朝自己走来……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哥哥,你也在玩捉迷藏吗?可这里是我躲的地方。”
      女孩稚嫩的声音不似那烧焦的面容,依然轻灵。
      玖佚眨了眨眼,不明白面对马库斯这张脸,女孩怎么会喊他哥哥,感觉有些怪异,他手背到身后默默掐住掌心,蹲下身,道:
      “我也在玩捉迷藏,很抱歉不知道这是你的地盘。”

      女孩努起紫黑的嘴唇,细瘦青紫的胳膊抓着裙摆,犹豫道:
      “这样啊,好吧,如果你想赢的话,勉强允许你和我躲一起。”

      玖佚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小女孩很可能是童年的米娅,因为五官烧成那样有些难以确定,但是从管家的话来看,应该就是米娅没错,为什么这个米娅会变成这样?雨界不是说没有鬼吗,而且他没理由突然进入其他场界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胸口。
      不,不能肯定这里会不会是另一个场界,因为他身上好像也还带着那个独立场界。
      玖佚目光下移落到那双手上,不知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偷偷摘下马库斯无名指上的婚戒,放进口袋。

      小米娅光着脚推开了那扇狭窄的木门,扑面的臭味令玖佚忍不住皱眉,有点像某种腐烂的味道,因为还混杂着陈旧的木头味与一股奇怪的发酵味,难以判断是尸体还是其他腐烂的气味。
      那扇门极窄,对于马库斯那样的成年男人而言只能缩着肩膀进去。
      脚下土黄色的台阶又陡又凹凸不平,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玖佚扶墙观察着身前的小女孩,很快门缝透进来的光线消耗殆尽,马库斯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只能借着触觉小心翼翼地走着,担心会走丢,便道: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有点害怕,可以拉着我吗?”

      “你胆子也太小了。”
      冰冷的触感从手指传来,是小米娅牵住了他,玖佚心中微动,待适应了黑暗后,突然踩中平地。
      “到了噢。”
      米娅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微弱的红色荧光在黑暗中闪烁着,让他终于可以看清地下的情况,腐烂的动物尸体残肢,满墙的虫子尸体与翅膀被碾碎在墙壁上留下化石般的纹理,他看见的荧光就是那些虫子的血,除此以外,在地窖深处是三条看不见尽头的地道。

      “这是什么地方?”
      玖佚问。
      “捉迷藏的地方呀。”
      小米娅边说边拿起一旁干枯的稻草扫帚扫去他们的脚印。
      “千万不能留下痕迹,否则就太容易被抓到了。”

      玖佚从她手里拿过扫帚,三两下便扫去了那些痕迹。
      他回过头,看了眼那又陡又长的台阶,觉得正常小孩恐怕也不敢来这种地方抓人。
      “那个……”

      “嘘!”
      小米娅伸出食指抵着自己的嘴唇,原本晃晃悠悠的眼珠子都静止了,警惕地看向门外。
      “马上天黑,鬼要来抓我们了,快点躲起来,我们分头行动。”

      “鬼?谁是鬼?”
      玖佚拉住小米娅,不让她离开,他还有很多没搞明白的,这个小女孩看起来比外面的大米娅更单纯,好不容易有线索,怎么能放她轻易离开。
      “鬼就是杰克,噢不,如果他已经找到其他人,那还有山姆,戴斯,罗姆,弗洛,让我想想,还有……”
      “停、停一下,他们是你朋友?”
      “当然不,他们是鬼,我是人,人和鬼怎么能做朋友?”

      人和鬼为什么不能做朋友,都在这片大陆上,血族还能和神明……
      玖佚顿了顿,把蔓延的思绪拉回,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想起汉斯管家明明和他说米娅是当鬼躲起来的,难道是因为现在的游戏规则是鬼抓人,所以米娅又把自己当成了人?
      不对……

      “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低下头,盯着那张腐烂的脸问道。
      “我叫凯瑟琳,哥哥呢,你叫什么?”
      “……”
      完了。玖佚只感觉脑袋里有虫子在嗡嗡作响,完全是无意识地喃喃回应道:
      “我……我叫马库斯。”

      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不断响起回音,仿佛无数个马库斯站在不同的时间上方,向一个怎么看怎么诡异的小女孩自我介绍。
      打破回音的则是石梯上方传来的脚步声,玖佚根本来不及想通此刻是什么情况,凯瑟琳已经催促他让开,她说她要去躲藏了。

      “等等,我们不可以一起吗?我真的有点害怕。”
      玖佚想要跟上,却发现小女孩一脸愤怒的样子,停下了脚步。

      “胆小鬼,当然不行!分头行动才有可能干扰他们,我们在一起的话鬼肯定一下子就抓住我们了啊,如果我们分开,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玖佚忍住了反驳的话。如果对方不止一只鬼的话,即使他们分头行动也无济于事,两个人行动说不定还有机会反制鬼,但他看出来凯瑟琳很坚持自己的看法,便没有说什么。
      眼看凯瑟琳向着地道深处走去,他想了想,拿起扫把擦去左边地道的痕迹,然后把扫帚丢到右边,自己则走向中间的地道。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走几步他便停下了,中间地道周围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石砖和柜子,玖佚从地上捡了几条死去的蛇尸,绳子拴住几个砖块,躲进其中一个柜子里,在确认那些砖块抵住柜子之后,手一松,其中一块砖块缺了一角,也是他特意选的,在松手后便顺着其他砖块滚落地面,黑暗彻底笼罩柜子里的他。

      不过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我不是来抓人的吗?
      躲在死寂而狭窄的柜子里,玖佚感到此情此景很不对劲,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大概是凯瑟琳认真的态度影响了他,让他下意识就这样了。
      原来我那么容易被影响?
      他靠着冷冰冰的柜子,觉得问题是出在凯瑟琳身上。
      自从遇到凯瑟琳之后,马库斯这具身体的状态就很不对劲,马库斯好像认识凯瑟琳,但是他试图回忆,却还是只能看见几只巨大的白色虫卵。
      这些虫卵看上去和魇虫息息相关,他怀疑这就是魇虫孵化前的模样,看来雨界和魇有很深的联系,魇不是魇虫,魇虫是可以被看见的,为什么魇不可以被看见,不可能无缘无故,要抓住魇肯定得先看见才能抓,所以怎么才能看见……答案恐怕还是在米娅身上。

      嘀嗒……嘀嗒……
      有人来了。

      微弱粘稠的水声从柜门的缝隙泄进来,玖佚立刻屏住呼吸,紧接着柜门就被狠狠砸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
      他皱着眉抵住柜门,努力放轻呼吸,空气陷入诡异的死寂,玖佚莫名觉得头顶凉飕飕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天花板上看着他。

      是“鬼”吗?
      他本来以为这捉迷藏只是孩童间的游戏,但是现在来看大概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有什么发现。”
      一个男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看见了,人躲在这里。”
      女孩的声音分外笃定,玖佚心脏一沉,整个人僵成了雕塑,一动不动。

      两道脚步声不断从他门前经过,时不时还有砖块挪动的声响,他们没有在朝地道的深处走去,而是就徘徊在他周围,仿佛已经锁定目标。

      外面听起来只有两个人,其他人去找凯瑟琳了吗?
      玖佚怀疑那些抓人的鬼当中,有人有特殊能力,否则他不觉得自己特意躲在最里面的柜子里会那么明显,明明前面刚进地道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垃圾堆,如果是地毯式搜索,不应该直接锁定这个地方,更何况他们都是小孩,躲藏的地方应该会是一些更狭窄的地点,眼下这个柜子对小孩来说太空荡。
      当然,不排除他们只是在诈他,如果是那样,这两个小孩很聪明。

      他攥着拳,心跳声越来越快,那道头顶传来的视线也越发强烈。
      昏暗狭窄的柜子让玖佚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好在回忆中那个阿黛尔已经被他亲手杀了,否则现在他可能根本无法坚持下来,他丝毫不敢抬头去确认那道视线,直觉告诉他这时候抬头准没好事。
      错觉……是错觉。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首先他这个柜子是实实在在的实体,也只装得下一个成年男性,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躲在上面,何况雨界没有真正的鬼,没有魔法和亡灵,只是个普通的下着雨的场界,魇不至于在这种规则上欺骗他,所以更有可能只是他内心恐惧的投射。
      不断分析着那毛骨悚然的来源,不知不觉中那道视线好像真的减轻了,玖佚微微松了口气,门外的脚步声也在渐渐远去,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大约过去很久,久到身上黏湿的汗水都干透,他觉得或许应该可以打开了,撑在两边的手缓缓摸向柜门。

      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停顿在柜门紧闭的缝隙边缘。
      他决定先稍微看一下外面怎么回事,低下头,轻轻推开一点门缝,的确是一点,微弱到就像是半梦半醒间微微撑开的眼皮,对马库斯的眼睛而言什么也看不清,对血族来说却是足够。

      他没看清,但也看清了,十分后悔。

      “啊!!!!”

      女孩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黑暗,玖佚以极快的速度扭身用后背抵住柜门,巨大的柜子像地震似的框框作响,濒临散架,他死死抵住身后巨大的推力,感觉浑身的骨骼也和柜子一样濒临散架。
      该死。
      玖佚额角青筋暴起,怎么也没想到那两个小孩竟然就蹲在砖块上死死盯着他的柜门门缝。
      刚刚虽然只是模糊的一眼,但也足以看出,那是两只漆黑的眼睛死死瞪着柜门里面,睫毛像蚊子腿似的从缝隙中挣扎眨动想要探进来。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抓到你了!”
      门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激昂,他们拿起砖块不断砸门,把玖佚的后背砸得生疼,不过他也很快意识到,现在这样不算鬼抓到他,毕竟他们还没有碰到他,甚至没有亲眼看见。

      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玖佚仰起头盯着柜子里的天花板,那是一块老旧的模板,褐色血迹看上去已经残留许久,形状有些奇特。
      不知怎么,他想起那个躲在厨房柜子里的人。
      当时那家伙是怎么消失的?

      身后的砸门身愈发剧烈,玖佚感觉马库斯这位巡逻官的身体快撑不住了,没空继续胡思乱想,心里却越想越觉得古怪。
      如果这些鬼那么轻易就能抓到他,而且他现在简直毫无反抗之力,凯瑟琳那个小女孩又怎么活到现在?而且,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鬼魂,那这些鬼魂也只是人罢了,但现在这两个小鬼的力气简直比他一个成年人还疯狂得多,根本不合理。
      时间不等人,玖佚脑中飞速运转着,在回忆今天发生的那些不对劲事情的时候,逐渐冒出一个危险的猜测,缓缓抬起已经被撞得发红的手,摸向衣兜,摸出一把小刀。

      哐当!

      已经彻底变形的红木柜门终于被砖块砸出一道裂缝,孩童嬉笑的声音顺着门外的阴冷的风一并灌入。
      一只湿漉而苍白的手猛地伸进柜门想要拉开的时候,却又发现被柜门前的砖块挡了一下,它烦躁地踢开那些石块,终于在解决了那些恼人的石头之后,打开柜门。
      高大而瘦长的影子宛如更浓稠的黑入侵了同样漆黑的柜门,紧接着,那些黑影停滞了。
      苍白的手逐渐变大直到变成一个灌满水的人皮袋,两张人脸从食指与中指被撑开的血红皮肉中凸显,紧闭的眼眶骤然睁大,死死瞪着空洞的柜子。

      [人呢?人去哪里了?!]
      [看错了吗,怎么会看错呢,真奇怪,难道又是看不见的东西?]

      过去很久,久到黑暗中的喃喃声催促它们去抓真正的漏网之鱼,两张脸才重新退后。
      影子在黑红中流动着,远看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条巨大的红色蚓螈,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
      玖佚通过马库斯的记忆才知道这蠕虫竟然在雨界有专门的名字,而且还被他们奉作祖先,外形看起来和泽雅的魇虫除了颜色以外没有任何区别。
      那只正在漏气的手似乎是蠕虫身体的一部分,向地道深处而去。

      [快想想这次怎么抓住凯瑟琳,从来没有成功抓住过她,每次都是她赢。]
      [是啊,怎么每次都是她,太不公平了]
      [我有个主意,要不用火把她逼出来?]
      [这是别人家,不太好吧?]
      [哎呀,我听说这家人都快当不成贵族了,怕什么,有我父亲在,他们不敢说什么的。]
      [那就试试,哈哈,上次山姆那小子屁滚尿流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你们猜这次凯瑟琳会不会也吓尿?]
      [我赌她会大哭着喊妈妈。]
      [我赌她裙子会有一个超级大破洞。]
      [嘿,我也赌这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

      -

      疼痛的冷汗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层水珠菱形网格,在黑暗中被染上鲜红,不断上升,直到撞上木柜的天花板,变成一滩血渍,就好像一个微型的场界湮灭。
      他盯着那片血渍许久,黑色的瞳仁闪过一抹金色的流光,缓缓聚焦。
      【赌对了】
      虚弱的喘息声重新从半开的柜门内响起,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缓慢地推开木门,从里面狼狈地摔了出来。

      “呼……真是……那几个小鬼……啧,到底是什么东西……”
      玖佚捂着还在流血的胸口的脖颈,一瘸一拐地向地道出口走去,刚刚那个鬼或者大虫子乱扔砖头,砸中了他的小腿。
      不过他的确没猜错,如果只有人会被抓,那变成死人不就行了吗?捅破心脏而且还割了脖子的动脉,是个人都活不了,但他想到凯瑟琳的样子,就觉得试一下,果然成功渡过难关。
      但是那样的话,凯瑟琳又为什么还要躲藏?她看起来早就不是人了。
      玖佚突然想起刚刚在假死期间模糊听见的对话,决定在离开前再去找一下凯瑟琳,告诉她有危险,顺便再试探一下,他觉得凯瑟琳可能是被困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

      狭长的地道比他进来时变得更加湿闷,临近出口的时候一大片灰色浓烟扑面而来,把玖佚呛得一边吐血一边还得捂着鼻腔,人族雄性的血把他恶心得不行,偏偏现在还是他自己的。
      这些烟……等一下,难道他们已经开始行动?
      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加快步伐,走出地道之后,熟悉刺鼻的酒精味顿时扑面而来,上辈子遭遇爆炸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草。
      嘴里刚漏出一个脏字,根本来不及朝右边躲去,强烈的火光便像一条巨大的火蛇从左侧地道深处冲了出来。
      他只来得及抱住自己的脑袋,再接着便感觉整个人变成一颗石子,被滚烫的高温冲击轻而易举地冲向台阶。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他瞬间带回过去,而这一次没有神明抱着他……

      因为楼梯太狭窄,他幸运地没有被直接冲出去,坚硬的阶梯拦住他,撞断了他的肋骨,戳破了内脏,血液一直在流失,感觉连眼泪都流的是血。
      火焰冲击只有一瞬间,回过神,他便知道完了。
      人族的身体还是太脆弱,这具身体的皮肤已经变成废物,剧烈的疼痛下还没晕过去,大概率就是因为这座庄园存在问题,或者是有什么独立规则。

      该死的……魇……居然骗我……
      他眼睛发涩,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念……也不敢想念。

      【你还愿意等吗?】
      那句话如此刻的火焰在耳边萦绕,依然滚烫。

      该死,早知道向上那么难,还不如在原地等……哈……
      他摩挲着已经只剩下红色皮肉的指尖,艰难地抽了抽鼻子,蜷缩起来,确认身体还有一口气后,栽头陷入昏迷。

      -

      这大概他睡过最不安稳的一觉,对于遇到任何事睡一觉就能好的血族的他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梦里几乎把那到处都是岩浆裂缝的地狱从头到尾逛了一圈,在刻满狰狞魔鬼浮雕的地狱大门前反复进出撞门,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离开地狱,还是来到更深的地狱。

      一睁眼就发现身上真的长了几只奇怪的黄色小虫,翅膀卡在他的皮肉里抽搐扑腾,玖佚难受地盯着台阶看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没有直接一头撞死退出雨界。

      他意识到,更换身体的日子该赶紧了,无论接下来遇到谁,他都不想在这具身体里待下去。
      抱着这样的决心,他带着稍微恢复过来的意志,开始挣扎着阶梯上方爬去。

      燃烧的熊熊火焰遍布周围,将整个地窖都点亮,他也终于可以看清,原来这一片狼藉的地窖里全是没有开封的烟盒与堆积的烟草,难怪刚刚那大火如此轻易就被点燃。
      皮肤粘膜在台阶的摩擦下又疼又痒,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背后的烙印,一样的感受,再加上现在那股奇异的烟味,简直让他想现在就跳出场界,去找某位现在可能因为解除契约而变得很恐怖的神使。
      他烫伤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苦涩地想,觉得这烟草绝不是什么好东西,疯了才去送死。
      当然,被那家伙折磨的话可能至少比现在这破破烂烂的样子好一些。

      硬抗疼痛和想要停下来缓解的欲望又开始在心里打架,于是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隐约透出些不合时宜的凉意,那大概是他的场界,但比起依赖自己,他还是更习惯依赖外界的神明,所以……如果这是一个完整的场界,应当有神明。
      他想喘口气,趴在台阶上借着血涂抹起来。
      在马库斯的记忆中全然没有信仰,只有对身份地位的追求,和微弱的家庭与工作责任感,这也是他最开始就觉得奇怪的地方。
      可能因为他来自泽雅大陆——那个信仰随处可见的世界,所以在雨界这种现象让他觉得很新奇,所以才想验证一下雨界究竟有没有神明,而证明神是否存在的最简单方式就是祈祷与献祭。
      他这一路疼得在心里祈祷了几百遍,说自己什么都愿意给,台阶上全是他的血痕,也依然没有神明来救他。
      要么是这个世界没有神明,要么是神明认为他活该,玖佚现在比较倾向于后者,可能神明已经抛弃这个世界,没有鬼也勉强说得通了,而捉迷藏的游戏规则,可能恰恰是维持这个世界还在运转的核心。

      以上都是他在疼得快晕厥过去的状态下胡乱猜测的,玖佚觉得这具身体的气管已经被烫出气泡黏在一起,导致他每次呼吸都生疼,脑子里的神经疯狂跳舞想要跳出这具身体,迷乱的烟虽然对他这个吸食过神明血液的灵魂而言算不上诱惑,但因为有麻痹感官的作用,他一直在拼命呼吸,导致整个人全靠微弱的求生本能向上。
      好几次有微弱的白光在眼前闪过,他都以为是快要到门口了,结果再眨眼就又被火光拉回现实。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再抓个人,随便谁都可以,然后替换他的身份……

      嘎吱——
      老化的木头声从未如此动听。
      脑中那些繁杂得堪比十万人吵架的状态顿时陷入鸦雀无声的状态,因为尊贵的领导者终于上台。

      “找到你了,马库斯。”
      干净的黄色长裙被一层透明的隔膜套着,没有沾到一滴雨,美丽得就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他觉得这件雨衣果然比起马库斯更适合米娅。

      身体在恐惧,但他内心倒是还好,甚至先松了一口气,因为米娅能够看见他,说明她的确不是鬼。
      然而,刚高兴了一秒,更强烈的恐惧便又升起。
      虽然和刚刚那些鬼不一样,可这个米娅显然也不是人啊……
      那米娅到底是谁。

      “我们的婚戒呢?”
      “……摘了,我怕弄脏。”

      那张熟悉的女人脸缓缓朝他靠近,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活人的鼻息,把他烧伤的皮肤吹得生疼。
      “咳、米娅……我受伤了……”

      有无数想要知道的,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这句话,他看见米娅笑了,然后扶起他,在雨中搀扶着他,像一对漫步的恩爱夫妻,亦步亦趋地回到家中。
      雨水又冷又涩,这次他又体会到雨水的腐蚀性,不清楚是否是因为受伤还是他失去了马库斯原有的身份,很想晕过去,实际上身体也早就到极限了,但面对威胁他没有这个勇气,无法放松,虽然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他只有在洛伊克面前才敢短暂地逃避现实,其他时候他不敢也不可以放松。

      “好好休息吧,我给你上药。”
      米娅把满头大汗的他安置在主卧的大床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黑色药罐。
      玖佚嗯了一声,但是依然没有合眼。

      “怎么不休息?看样子早上你在那个女人那里休息得很好。”
      米娅把罐子里清凉透明的药水涂到他身上的时候,轻声道。

      玖佚没有回答,他嗓子太疼了,能发声大概都是在拉扯这具身体的极限,他现在在考虑自己能不能借着捉迷藏规则,像上次抓住马库斯一样抓住米娅。
      可惜上次能成功还没搞清楚为什么,他现在没有失败的余地,必须小心行事。
      这样想着,他脱力地躺在床上,看着身体被烧得通红的皮肤不断渗出脓血和黄水,原本启动了自我保护的意识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
      要不是恢复了亲王在阳光下暴晒的记忆,他大概根本无法还维持冷静思考的状态。

      刚刚的探索还是太冲动了,小看雨界也小看了赌局,他也充分明白什么叫作痴心妄想。
      不知道规则,不知道别人的目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走的每一步会带来怎样的代价,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拥有力量也只能在别人的掌控下进行游戏,以为打破了规则其实只是新的利用在发生……

      身上冰凉的药液触感很熟悉,也许是为了回避疼痛,思绪回到很久以前洛伊克总是要给他涂药的时候。
      起初他一直比较抗拒这种事,因为觉得耻辱,很久才勉强习惯,毕竟那是暴露自己的伤痕,他在成为血族亲王之前就从来对暴露在世界之下感到恐惧,可能和他没有母亲有关,他最初的最初是在恃强凌弱的丛林法则中成长,暴露软弱等同于把自己的性命交予对方,这样的认识深深烙在他的神经反射当中,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苦涩在心里蔓延,他觉得,或许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所以才总是这样步步错,茫然,走了那么久,那么远,他竟然开始感到茫然。
      想要肆无忌惮地去爱,于是爱上了一颗天外之石,然后想要活下去,所以离开了自己所爱的人。他真的爱洛伊克吗?他真的只是为了他们而走到现在吗?也许这并不足以去囊括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洛伊克他从来不正面回应他的情感……

      “那就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还爱我吗。”
      米娅放下药罐,清脆的碰撞声与她清冽的身体重叠,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深深看着他,让玖佚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她有和他一样颜色的眼睛。
      他看着,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洛伊克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正面回应他的感情,所以他永远不必像这样询问洛伊克,即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是源于一位神明的利用,也从未怀疑洛伊克不爱他。

      为什么会这样?
      玖佚对这种仿佛不容置疑的事实感到古怪,眨了眨眼,抬起头,目光移向米娅,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残破的马库斯,和试图继续修补他的残破的米娅的手,还有等待被看见的渴求。
      和洛伊克一样的颜色,却是无比陌生的情感,可他不该觉得陌生,除非。
      是他从未察觉。

      “米娅,也许他曾想过要爱你。”
      玖佚费劲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一边悄悄伸手抓住米娅的手腕,假意安抚。
      药液的清凉被吸收后重新散发出燥热,他只能把精神聚焦到胸口唯一还在散发寒意的胸口,属于他的记忆不断倒退,最终停止在上辈子死前,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或许,他所不知道的渴望 ,洛伊克一直都很清楚。
      因为是如此明显啊……

      索取的那一方总是毫无自觉地仿佛被身体和记忆裹挟的木偶,做出一切行动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此刻还拥有那个被索取的身体,米娅越想要索取马库斯的爱,越是意味着马库斯从未真正爱她,但现在他不可能说实话。

      “哼……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我今天早上遇见你。我曾以为他能看见我,是因为他爱我。”
      米娅抵着他的手抽泣,沙哑的声音仿佛已经老去很久。
      他们都老了,米娅也好,马库斯也好,年轻时的感情在时间的大雨下早已褪色锈蚀,原本这大概就会像自然里凋谢的花一样变成泥沼。

      原来是他自己早上的那些反常行为反而撕破米娅和马库斯感情中最后虚假的隔膜?哈……虽然他本意是不想和米娅争吵,但是没想到那样反而给他自己带来灾难。
      没什么好后悔的,如果他不那样做,说不定此刻下场更惨。
      反正他什么都无法决定,至少还能决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玖佚疲惫地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睁眼。

      “米娅,我在墓园看到一个小女孩,她说她叫凯瑟琳,你认识吗。”
      他忍着疼去够床边的药水,接着一边喝一边问道。
      这个药和洛伊克用暗幽草制作的药果然味道一样,这个世界没有亡灵,要知道暗幽草是亡灵沼泽特产,雨界为什么会有?
      稍微缓解疼痛之后,他觉得还是得继续把这地方的秘密弄清楚才行。

      “你能看见她?”
      米娅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眼睛也依然干净冷漠,盯着他,重复确认道。

      “嗯,我看见了,她不是这个时间的人吧。”
      玖佚点了点头。

      “你在说什么时间?她当然是这里的人,但你不应该看见她,除非当时你已经死了,你现在能看见我,也是因为你快死了才对。”

      果然和这个有关。
      玖佚其实已经猜到这方面,问时间只是想试探这片庄园会不会是米娅的独立场界,如果那样的话就不好办了,现在看来并不是。
      他心里思索着,表面装出诧异的模样,道:
      “噢,原来是这样,看来她是留在这里的孩子。最近我记性不太好,可能是快死了吧。对了,我还看见一只特别大的红虫子,那也是墓园的东西吗?”

      “当然,那是蚓螈,实际我们把它叫作小米迦,是为了让我们记忆的永远存在的宠物,你瞧你连这事情都能忘记。当时明明是你主动要买下,又没及时使用,让小米迦饿坏了吧。”

      小米迦?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玖佚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是巧合吗,怎么偏偏和米切尔在他身体里放的无恶一样?不对不对,不可能是巧合,它们绝对有关!
      思绪百转千回,他想起米切尔曾说过,他当初如果拥有小米迦,就不会感染魇症,而刚刚看见的蠕虫看起来也确实也魇虫的颜色相反却外形相似,难道是天敌?既然魇症会导致失忆,那天敌可以留存记忆也就合理了……等一下。
      玖佚不顾自己浑身是伤,手上还沾满黏稠的药液,下意识捂住嘴,不让那股古怪的感觉上涌。
      等等……再等等……
      小米迦可以保存记忆……那魇虫会不会……
      就是他所看到的那些长满白点的记忆本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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