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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巨尸 但你总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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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清朗独立的笛声荡啊荡,仿佛一道捉不住的风,荡过彼此依偎的麦穗,化作一条发着光的线条,顺着旅人的轨迹荡过炎炎夏日的蝉鸣与滚烫,荡过一座座草屋,荡过城镇的熙攘,荡过万物丰沛的金黄,向着遥远的北方,追赶着日落,又化作蒲公英飞啊飞,飞鸟离了巢,掉落悬崖,变成一粒碎石……
噗嗵。
掉到泉水中一路向下流淌,从无数河道中的一条直到汇于蓝色大海,落到神明的蓝色掌心,像颗离了贝壳的珍珠。
金色夕阳融化在海面波纹之上,卷起的浪花不断绽放,拍打着越来越小的他,不断下沉……下沉……沉到看不见金色的海底,沉到与咸涩不分彼此,变成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宝藏,却似见不得光的情人偷泄着足以勾动世人欲望的金色光芒,关在宝箱中的金子。
或许,欲望的棺材比欲望更让人想要永远追寻,不满足比满足更让人安心。
轻颤的眼皮不断滑落裹着气泡的水珠,从水中回到水中,深海无光,黑暗重新染上他漂浮的发丝,身体持续堕落。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海水都干涸,冷冽的空气剐过眼皮,空荡的胸口被熟悉的冷气灌满,带来熟悉的疼痛,裹着某种更进一步的渴望,他终于重拾勇气,不再逃避无尽的孤独与等待,从金色的梦中醒来。
是血族古法所制的冰刀篆刻的花纹。
他睁开眼,一点点睁大,盯着眼前白璧上彼此交织镂空的纤细纹理,直到纹路清晰到连纤维都可以看清,才重新闭上干涩的眼。
洛伊克……
不对,我叫玖佚。
他扯了扯嘴角,握起几乎失去感知的拳头砸向面前精雕细琢的镂空石板,静默良久,终于吐出一口叹息。
呼吸还有些困难,好像自己也变成了石头,偏偏身体里的细微刺激还残留着,洛伊克离开时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停留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指节磨过粗糙的纹路,他开始神游,手痒,想做饭,或者做任何可以做的,于是手臂缓缓垂落,落回有些憋闷的胸前,另一只手缓缓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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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之后,血族的冷香孤独地充盈了整个封闭的空间,他把手帕塞回口袋,在狭窄的石壁中艰难地翻了个身,抱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
欢愉的瘾过去之后便有些想吐,但也比那种被反复填满又被挖空意志的折磨要好多了,至少现在算是清空被各种情绪塞满是大脑,回过神来。
啊……在那里是不是差点就死了?
虽然下定决心去咬破石人脖颈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很轻松,但实际他确实觉得自己快死了,被那股力量侵/犯至死,现在一切突然被抽空,过于割裂的空虚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起初刚吸了几口就感到后悔,他不想就让洛伊克这样离开,或者说,不想就这样失去在圆满中衰老死去的结局,每一步在走之前都以为自己是正确的,走上去才知道他错了。
那家伙走之后,他该怎么办?还要独自面对,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怎么做,未来只剩下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不能麻木,不能放弃,不断地向着未知前进,背负着一切却只有前进,这次连解除契约这样的目标都没了,根本就是继续循环那些痛苦的记忆。
可恶,果然和洛伊克待在一起就会控制不住想要继续寻求刺激。
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彻底拒绝?明明都已经解除契约。
他一拳砸向石板,一回想就又开始无比懊悔,胡乱地抓了抓头发,瞥见指尖的银戒,轻轻咂舌,移开视线。
……不过也不全是痛苦。
他想起吸食血液时看到的洛伊克的秘密。
对泽雅和净火天都无足轻重,却让他觉得比世界的真相还要珍贵的秘密。
本以为神明的记忆会无比浩瀚深远,实际上他看到的却是洛伊克盯着自己,看穿自己,又为了照顾他而别扭地学习怎么避免伤害他的自尊心,洛伊克原来很讨厌他那些自以为是的行径,却还是装作面无表情地说只想要他好好休息。
本来有些不爽的,但想到他也总在心里厌烦洛伊克而且被看得一清二楚,又觉得这很公平。
算是只属于他的秘密吧,而且洛伊克可能不知道。
玖佚咽了咽口水,抬手遮住额头,苦笑了一下。
其实会后悔或许意味着他还是想活下去的吧。或许是因为活着就总要相信些什么,而他所相信的就是他无法改变的缘由。即使经历那么多事情,还是难免为这种隐秘的感觉感到兴奋,期待被看穿,期待神明因为在意而贴近,反正他们之间最后总会落成激烈的拥吻,越来越上瘾,竟然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死亡都没办法改变。
从被洛伊克强拉着去死以后,他竟然也没有改变什么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了。
外面的光亮像海面的波纹不断扫过他的眼睛,有些寒冷,他眨了眨眼,开始观察起自己所处的地方。
白玉似的石壁距离他很近,身体四周全被石壁紧紧包裹,看起来就像被关进一口棺材里,让玖佚想起自己进入亲王的记忆前看见的那口棺材。
难道已经回到机巧城?
玖佚试图推开头顶的石壁,却纹丝不动。
啪嗒。
一道清脆的声响落在石壁上方,太过细微的缝隙让玖佚看不清外面,金眸收缩成竖瞳,也只看见几道扭曲的影子跑过头顶。
他有些失望,曲臂撑起身体打算再看看棺材内也没有别的机关可以打开,耳边又传来窸悉簌簌的声音,隔得有些远,他屏息凝神,勉强听清了远方的叫唤。
“要到了,没错,没错,抓到了!最后一次!”
“噢天啊,命运之神保佑这次一定要成功,求求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少废话,别用你那臭嘴得罪命运之神,把你那眼睛闭上,赶紧去看是不是。”
“没有命运之神,注意言辞。”
他们激动到几乎从声音都能感受到望眼欲穿的欲望,玖佚很快反应过来外面恐怕是一群赌徒。
看样子没能回去。
他躺回棺材里,轻轻咂舌。
真倒霉啊,虽然也在意料之内,每次他吸食洛伊克的血液之后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况且这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亲王的记忆里待了多久,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到第七天,也是他答应米切尔加入赌局的日子,虽然他早就毁约,但显然没能逃过。
那家伙都已经追到亲王的记忆里了,不可能放过他。
“救命……是多少,有人敢看吗?我不敢看了……”
“嘘……小点声,我怕……我也不敢,这都多久了,这次还是不行就让我去死吧,我是认真的……”
“要是能死早就那么干啦。”
“闭嘴,我来看。”
熟悉冷硬的女声传入耳中,令玖佚猛地睁大双眼,又一次抬手狠狠砸向头顶的石盖,依然纹丝不动,他还破了皮。
吸食洛伊克血液换取的力量让他摆脱了衰老,但大部分没能很好吸收,也无法吸收,现在他依然有些虚弱,连利爪都变不出来,因为没有回到泽雅大陆,心轮里的魔力也无法被引动。
“是不是?”
“……”
远方女声的呼吸颤抖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眼后恍然看见的微光在眼前如泡影般虚幻。
玖佚对这种希望的降临没有任何好的想象,隐隐有些不安,毕竟现在任何希望都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绝望。
“失败了。”
那声音变得厚重就像气管里塞满了棉花,紧接着空气便静默下来,只剩水流声哗哗作响。
玖佚屏息凝神,听了许久都没再听到动静,以为那些人已经离开,直到细微的啜泣从头顶传来,被黏连不断地滴落的水声淹没,如同怪异的呢喃。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是在水底,刚刚那些声音是从头顶传来。
光也变了。
玖佚眯起眼,感到一丝不妙,原本波动的白光渐渐转为血红色悄然流转,身体的麻痒比嗅觉更先反应过来,是熟悉的血腥气,其中还有人血。
皮肤上冒出大片的红色,分不清是光照的还是因为过敏,呕吐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咬着牙背过身撑起身体,肩膀缓缓抵住沉重的石板,然后曲臂,青筋在昏暗中微微凸起。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着骨骼的咯吱作响,几乎盖过了那啜泣的水声,玖佚低头盯着自己滴落的汗水疼得有点发懵,大概是太疼了,翅膀好像都要钻出来,好消息是棺材的确有所松动。
他缓了缓,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定睛一看,竟然是条透明的触须从他的汗水中冒了出来,绕过他的脸颊向着棺材口的纹路缝隙而去。
什么东西?
玖佚头皮发凉,突然不敢动弹了,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抵着棺材的棺材板,呼吸越发急促。
他流的汗不多,那根透明的触须刚碰到石板就耗尽了全部,像一根生长的透明菌丝攀附着,触丝摇摆擦过他面颊,带起细微的痒意。
观察几分钟确认这些触丝似乎没有危险之后,他才继续撞击棺材石板,而这一次还没撞上就被那透明的触丝扯住头发,咸涩的汗水夹杂着刚刚他散发出来的冷香混合成一股奇异的气味,似乎在制止他继续这样做。
气味……
玖佚晃了晃脑袋,没能把那根触丝晃下来,倒是晃出了更多香气。
[不要伤害自己。]
谁在说话?
他愣了一下,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感觉好像被传递了什么信息,身体更痒了,神经突突跳动着。
[或许我可以帮你……]
轰隆!
这次还没听清,整个棺材便随着突如其来的声响猛地颤了一下,透明触丝瞬间缩回汗水中,安安静静地变回一滩水渍。
玖佚连忙用手撑住两边,防止头撞上石壁,接着轰鸣声再次响起,听着像儿时冰川碎裂的声响,感觉有人在拿着冰块击打他的身体,在空落的胸口回荡。
紧绷的肌肉很快便感到酸痛,持续的震荡震得棺材里的他浑身发麻,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更想吐了。
他讨厌这种封闭的空间,缩在逼仄的夹角里,无比狭小,好像被压进了土里,如果他被永远关在这里,洛伊克还找得到他吗?这里究竟是哪里?
恐慌与死寂般的不安疯狂蔓延,他抹了把脸,很想蜷缩起来,死死咬住嘴唇让自己不要妄想。
本来就不打算再让洛伊克找到他了,只是还藏着过去的习惯,其实他们分开了才是好的,还想这些做什么呢?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他要做的是结束这一切。
过去不知多久,外面的轰鸣与震荡终于安静下来,玖佚趴在石板上还没缓过神,便被头顶滴落的冰水冰地打了个激灵。
他连忙抬起头,发现猩红发黑的水流竟然在渗入棺材,看样子刚刚外面发生了变化,他现在很可能是要被那些水给淹没了。
该死,米切尔那家伙是要搞死我么。
玖佚内心暗骂,立刻放轻呼吸,保留足够的空气,一边用利爪试图撬开棺材的边缘。
灌进来的血水虽然夹杂着人血令他反胃,但至少也让他恢复了一点力量,一边吐一边饮血,这种感觉不能更糟了。
“嗬……快点……草……”
越来越多的红黑血水灌入棺材里,他憋闷地喃喃着,看着自己的利爪裂开出现裂纹,疼到后面以至于已经有些麻木了,猩红的皮肉绽开,颤抖间一大股血水骤然从被撬开的缝隙中涌入。
咔嚓——哗啦!
清脆的断裂声被水声掩盖,匕首似的白色在血中坠亡,玖佚没时间去捕捞,在翻涌的血水中向后翻身,一脚踹向已经被撬开缝隙的棺材石板。
砰!
原本精美而沉重的白色石板被他彻底踹开,中间断成两节,玖佚毫不犹豫地扭身从裂口游了出去,因为刚刚四肢都已经耗尽了力气,尚且隐隐作痛的背脊冒出雪白的翅膀,在水中向上扇动起来,被很快也被染得黑红。
混合着人血与黑水冰冷液体不断从上方倾泻而下,紧贴着身体。
玖佚金眸在刺痛中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奇怪的洞道里,有点像是古老的墓穴,周围是黏湿的黑色泥土,狭窄的通道几乎只够一个成年血族通行。
难道刚刚一直在地下吗?
他正向上游去,时不时回过头,看着那被淹没的白色棺材,的确和他进入矮塔后看到的棺材一模一样,原本精美绝伦的花纹此刻在水中仿佛活了过来,变幻着形态,不断下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关进这口棺材里,但……
他抿着唇,不再低头,向着前方微弱的光亮游去。
水流声越来越微弱,到后来变成了嘀嗒嘀嗒的黏稠声响,浅白的光仿佛也只是将红黑的液体蒙上一层白纱,距离水面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才看清为什么那些光亮如此微弱。
因为水面上正飘荡着无数具无头尸体。
尸臭味被黑水稍微稀释了一些,但还是足够令此刻感官无比敏锐的玖佚感到恶心,他冲出水面,身后的翅膀扑腾了两下,直到推开那些肉块才缓慢地缩回后背。
狠狠吸了几口并不新鲜的空气之后,他环顾四周,除了无头尸体和黑水血水以外什么都没有,天空格外低矮,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雾笼罩,他向上伸出手,便看不清自己的五指了。
这什么地方,不是米切尔的赌局?
玖佚扯了扯自己被打湿的衣袍,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终于想起关心自己的手指,垂眸看着那被染红的指尖,原本尖锐的利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翻开的皮肉,被水浸泡而有些泛白,因为没有流血,看着倒像是已经伤了很久的样子。
玖佚艰难地合拢疼痛的指尖,目光无意间触及那依然勒着他左手指骨的银戒,随即便移开了,像在躲避什么。
对血族来说利爪断裂并不罕见,一些残疾血族就是那样,何况他因为人血过敏本就和残疾无异。
他用手背擦去额角的冷汗,向着风吹来的方向游去。
但是……为什么那么难受呢?
因为拥有了亲王时期的记忆,所以觉得那些都是他强大的证明吗?
他不能攥拳,只能任由那最后银白的微光在余光闪烁,喉管发涩。
前方的水平线上渐渐露出一块巨大的白色“巨石”,他盯着那块石头直直地前进着,透明的泪珠滴落,稀释水中黑红的色泽。
随着他的靠近,那白色石头也显露出具体的轮廓,原来不是石头,而是一具巨大的尸体,刚刚他看见的不过是尸体的肩膀。
和其他尸体不同,那具尸体拥有头颅,血红的发丝像巨大的海草在水中荡漾,连接着那些无头浮尸的身体,耸立的乳/房昭示着巨尸的性别,随着玖佚的靠近,因为人血过敏而麻木的嗅觉嗅到一丝记忆深处熟悉的气息,深深看了眼堤岸上绽放着“乌鸦”花,不过是白色的乌鸦,他疑惑地抓了抓头发,转身游向女尸头颅的方向。
越靠近,水流便越黏稠,身体也越发沉重,玖佚背后重新挤出翅膀,脱离水面,悬在天空的灰雾之下,看向那张苍白的、熟悉的脸——
艾米莉。
眼睛干涩得厉害,他看了许久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唇瓣轻吐出女人的姓名,在死寂的世界里很快如烟飘散。
他飞到空中,看着完整的女尸,看见密密麻麻的头颅挤满尸体腹部,那些头颅笑着,安详地闭着眼,仿佛正在做什么美梦。
玖佚立刻飞向那些头颅,那里躺着几张记忆中熟悉的脸:
希光、托尔福特、西蒙、小人鱼、埃里克、温妮、哈维……更多的是他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在阿纳加和诺亚城遭受过魇症的他们怎么全都在这里?但埃里克不是在烬界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艾米莉为什么和他们不同?
他身体有点发冷,抱起其中一个陌生的头颅,想看看他们究竟是死了还是在沉睡,背后传来一道无比低沉的声音。
“建议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美梦比较好,否则他们会恨你的。”
玖佚颤抖的指尖一顿,连忙转身,看向来者,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形,没有双腿,悬浮在空中看着他,斗篷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是谁?”
他刚刚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动静。
“用你们给我取的代号来说,我应该叫魇,也许还是你心心念念的魇症之源。”
第二次听那声音果然质感很特殊,落到玖佚耳中沉似黑玉,他本以为可能又是净火天哪位神明,心里有所准备,却还是被冲击到了,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愣了几秒。
魇症?
魇症竟然是个人?
大概是见识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对于魇是个人这件事他竟然没觉得太诡异,他想起自己在雪域场界里当神明的那段记忆,那时候他被认作魇虫,那魇本身是人也很合理。
“我听说,魇虫是神明的噩梦,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玖佚问道。
“噩梦,噢……那个说法不多见呢,比较接近真实情形的说法,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我曾经被当成魇虫。”
“你?”
对面自称魇的男人突然凑近,抬起袖口摘下了黑色兜帽,依然什么也没有,若非身上还挂着衣服的轮廓,玖佚根本看不出那里站着个人。
玖佚有些僵硬地后退两步,突然感觉被什么阴冷僵硬的东西抓住脚腕,低下头,是一只惨白的无头尸体的手。
“你……不对……你为什么……”
“看不见我,你不可能是魇虫。不过别害怕,泽雅大陆一切有意识的生命都无法看见我,就连净火天的神明来到泽雅也一样,自以为的操控失效了,可不就是会做噩梦么。”
穿着黑袍自称是魇的家伙又向他靠近两步,玖佚姑且能从黑袍摆动的形状中辨认出对方大概是有人形的,但这种无法真正看见的感觉依旧令他本能地升起那种对不可知之物的恐惧,然而他被尸体的手死死抓着双腿,无法动弹,只得故作镇定道:
“那个,好吧,为什么都会看不见呢,难道你是某种亡灵族?”
“亡灵如果拥有意识也无法看见我,即使它们只剩下本能,也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产生反应。”
魇停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近到玖佚几乎可以看见那件黑袍上的纹路,但即便如此,他竟然依旧感受不到有个人站在自己跟前,如果不是魇在说话,他或许根本毫无察觉。
眼看黑袍举起左侧疑似手臂的东西,他也举起手想要抓住对方,在触及那冰凉柔软的触感瞬间,他抢先一步开了口:
“噢……很抱歉,所以,你一直在泽雅大陆这样生活?没有人看见你……那你可以进食吗?要是想得到什么东西,岂不是可以直接抢。哈哈……”
玖佚干笑两声,努力表现出平易近人的模样,虽然身为血族,在自己的记忆中这样的行为往往只会导致两种极端的结果,对方觉得他虚假或是对方觉得他非常好拿捏,无论哪种都是无异于他的,所以说完他就后悔了,浅薄而傲慢的猜测。
“我不会饥饿,不需要进食。”
魇平稳的声音令他内心摇摇欲坠的懊悔平稳落地,他眨了眨眼,言语未经咀嚼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就算不饿也可以吃东西啊,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或许我可以做给你。”
魇这次没有再给他答复,让玖佚有些尴尬,忽然怀念起身为亲王的时候至少不会有人忽略他的话,尴尬的感觉有时甚至可以盖过恐惧。
“这里没有食物。”
听到魇的回答,玖佚松了口气,不知怎么好像听出魇的纠结,道:
“去泽雅大陆就有了,呃,不对,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试试在这里种下一些蔬菜水果什么的。”
察觉到对方是魇症,是害死无数生命的存在,他连忙改口,感觉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那原本被他抓住的手臂此刻正抚过他脖颈处的动脉。
这种最脆弱的命脉被人触碰的感觉已经是他生命中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本能还是让人下意识出了拳。
先撞上的是有些韧性的触感,玖佚意识到那似乎是肌肉,愣了愣,抬起头,看向“黑袍”。
“为什么不躲开?”
“……从来没有人打到过我,呵呵……说不定你真的可以做到。”
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澜,似乎是有些兴奋。玖佚连忙收回手,不知道魇口中的做到是什么意思,摸了摸脖子,问:
“好吧,所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看不见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其他人看不见你的?”
说不定那就是魇症的起源。
他想着。
“很久以前……大概是从你和洛伊克频繁上床开始,那时你还是血族亲王,当时我醒来就在你们床外,在那之前我以为只是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不喜欢和我玩,直到连你都忽视我。”
玖佚:……
他搓了搓自己有点烧红的脸,理解了魇为什么这样说。
后来夜里他可是特意做了非常完备的措施确保周围没有任何人,是洛伊克让他那么干的,他自己也觉得应当如此,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是被人看见了,他现在比起困惑,大概更想杀魇灭口。
“是你们自己做出来的事,为什么害怕被看见呢?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那块石头。”
魇的声音又恢复了极致的平静,仿佛情绪被摄取了一般,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让玖佚感到有些矛盾,不知如何作答。
洛伊克那家伙有什么好羡慕的?如果是羡慕权势和力量,这家伙看起来也不差啊。
他盯着魇身上的黑袍,本来以为那是绸缎所制,但是看久了他才发现原来是用一根根黑色纤细的蠕虫编织而成,每条虫子看起来身体都被扯到临界极限的程度,因为以及难以动弹,看着根丝线差不多,细看才发现还有血管和神经藏在黑暗中。
感觉是个疯子。一直不被看见的话不是疯子也会变疯,他可以理解。
“为什么不说话了,看不见我了吗。”
黑袍在他眼前挥过,玖佚摇了摇头,道:
“没有,就是在想你羡慕一块石头做什么,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但是那家伙可不行啊。”
魇盯着他的眼睛,应该在盯着,玖佚不太能确定,只是稍微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视线,直到眼前传来的微弱寒意让他确信自己没感觉错。
“做一切我想做的啊……呵,如果没有净火天的存在,的确如你所说,我会更自由。虽然现在也不差,祂们答应我一件事,只要成功就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你愿意帮我吗?”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啊。玖佚面无表情地想着,下巴被那魇抵住,被迫扬起了头。
看样子这家伙比我高。
他再次抬起自己有些惨不忍睹的手,搓了搓疼到麻木的指尖,向着空中伸去,直到触及坚硬的凸起。
嗯,是鼻子,形状挺漂亮。
“我怎么帮你,帮了你,你会离开泽雅大陆吗?”
“看样子你想救下他们,你也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
魇笑了笑,一颗陌生的头颅从头颅山堆上滚落,滚到玖佚的脚下,原本做这美梦的幸福神情突然变得无比狰狞,皮肤青紫,猛地睁开眼,黑色空洞的眼眶死死瞪着他。
“他们还活着?”
玖佚当然不会被这点吓到,只觉得他们可怜。
“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了呢?”
魇反问道。
玖佚不想探讨这种无意义的话,刚低头没多久又被迫抬起了头,直到他找到准确的位置,大概是可以与之对视的角度,那只拧着他下巴的手才松了力气。
“活着就是,他们还能像我这样和你对话。”
“噢,那不能。”
玖佚心中一紧,此时魇离他更近了,正常这个距离已经能碰到彼此的口鼻,或者几乎能触到,直到耳边也传来更加清晰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魇是凑到了他的耳边。
“他们找不到我,看不见我,又怎么会和我说话,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死的。你见过那么多遭受魇症的人,比如欧斯,那条人鱼,他死的时候你似乎挺难过的,所以对你来说他活过,对么。”
“呃……可以这么说。”
玖佚有些迟疑,总觉得魇的语气怪怪的,他怕自己说错话,奈何魇的声音太平静,实在听不出有什么问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魇很想被看见,于是又试探着开口。
“那是因为他先主动来偷我的面包,就像现在你抓住我,我也会记得你。”
“我知道你对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
玖佚抿了抿唇,决定不再迂回下去,问道:
“你想要我做什么,既然想让我帮你,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魇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手似乎抓住了他的手臂,玖佚身体难免紧绷起来,过去很久,直到他因为疲惫而再度放松的时候,魇才终于再次开口。
“陪我玩一场捉迷藏,又叫捉鬼游戏,如果你能赢,我就告诉你治疗魇症的办法。”
捉迷藏……
玖佚若有所思,他儿时曾看其他血族玩过,大约知道那是一群人躲,一个人当鬼去找的游戏,沉吟一会儿,道:
“别把治疗的办法告诉我,告诉那些在想办法救助病人的医者。”
“好。所以你的选择是玩这个游戏。”
“说得就像我有选择的余地一样。不过,为什么你要玩这个,输了又会怎么样呢?”
玖佚耸了耸肩,问道。
“这是我和净火天神明的赌局,你输了意味着我也输了,从此我会失去自我意志,这大概是净火天想要的结果,他们想要操控魇症。而如果我赢了,我可以自己选择怎么做。”
玖佚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这是已经入局,不过看起来他没有作为赌徒入局,而是变成了赌徒的筹码。
他不能确定身为筹码帮助使用自己的主人是否正确,魇显然也看出他的犹豫:
“你是我的筹码,而且如果失败会重新变成其他神明的筹码,但如果你赢了,就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我会主动脱离赌局。”
[他说得没错,玖佚,好久不见啊,又变成石头了呢,我桌上的小石头,居然自己从筹码盒里爬出来了,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价值可是会打折扣的噢。]
米切尔的声音从天而降,玖佚抬眸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看见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的似乎有些生锈的长桌,当中是镂空的水池,青蓝而透明的水色波纹将光线扭曲,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几抹白色。
……看来魇说得都是真的,而且,那个关着他的棺材原来是放筹码的盒子。
啧,因为他是混沌体所以可以随便摆弄么。
他十分怀疑米切尔是在报复当时亲王记忆里的事情,因为他没有随米切尔离开,而是选择利用洛伊克让洛伊克回到净火天。
想起洛伊克,玖佚突然从微弱的不满中冷静下来。
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
他默默收回看着天空的视线。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不能一直任人摆布,要摆脱筹码的身份,虽然他还不信任魇,但眼下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反正……他的命已经和洛伊克解绑,也没有人会记得他,所以没什么可怕的了。
“魇,你和净火天的神明在赌什么?”
他低声问道。
“赌在泽雅大陆是否存在能看见我的人,这也是游戏的目的。净火天的神明曾告诉我,我是作为看不见的存在而生,本不该拥有意识,但我有了,因为你和洛伊克那一夜让我躲过净火天原先的秩序。
我想让其他人看见我,但我发现他们无论是把我奉作神明、奉作伟大的存在、当成恶心恐怖的蠕虫,还是给我取名叫魇,都根本不是我,真正的我从未被看见,也永远无法被捉住。我腻烦了这不会改变的现实,所以米切尔邀请我加入赌局的时候,我同意了。”
玖佚努力消化魇的话,怎么也没想到这让魇诞生意识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和洛伊克,轻轻咂舌,还没整理好思绪,便又被魇逼迫着抬起头。
他盯着空气眨了眨眼睛,眯起来,然后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脸颊,他感受到其中威胁侮辱的意味,啧了一声,金眸裂成竖瞳,张大双眼,认真看着空气,用眼神表示:
满意了吧?
“我找了很多筹码,让他们找到我,我试过很多地方,找过海洋里最善于感知波动的人鱼,找过嗅觉最佳的狼人,也找过整整一座城的人来捉我,可是他们却从未看见我。”
“……你想让他们抓你,不能像现在这样穿件衣服吗?”
玖佚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里不是赌局,是我的场界。在泽雅的我无论穿上什么,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那件物品的原样。”
“那我恐怕也找不到你。”
玖佚听了魇的话,开始感到头疼,如果那么多人都抓不住,他怎么可能抓得住?
“你是我最后的筹码,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闻言揉了揉额角,无奈道:
“可我觉得我这样的人应该不少……”
“那为什么洛伊克唯独看上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也只是在利用你,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怎么又扯到那家伙身上。
玖佚扯了扯嘴角,抬起胳膊搭上魇的肩膀: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所以我也在利用他,顶多算是扯平吧。至于为什么是我,有很多为什么,但也可以说没有为什么,这种东西……和我是什么样的人可能关系也不是很大。”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于常人的地方,作为亲王很失败,作为仆从爬上了主人的床,作为爱人他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只是解除契约抛下了对方,无论怎么看他都不是什么值得被喜欢的,只能说因为洛伊克也没有好到哪去……
“但你总是能抓住你自己,玖佚。”
魇的声音依旧平静,像颗黑曜石掉进他空荡荡的胸口,有点沉。
他盯着毫无波澜的空气沉默了,呼吸清浅,身上被过敏和断爪折磨的感觉好像又蔓延上来,良久才从被血水湿润过的嗓子挤出声音。
“游戏,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