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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奥兰村 我是不是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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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奥兰村干燥而寒冷,干枯的枝叶倔强地拽着树干,终究是没拽过从北方雪域吹来的风,穿过原木建造的屋子缝隙,飘进烛火忽明忽暗的屋内。
屋子里供奉着一尊人偶,它皮肤泛着油亮的光泽,被精雕细琢的五官栩栩如生,双手高举着,微微低头,双眸低垂,朝向脚下跪拜的一男一女。
他们正彼此纠缠,赤/裸的身体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皮肤干裂泛紫,饶是如此他们也丝毫不敢停下动作。
“你们讨厌彼此吗?”
人偶突然活过来,开了口。
“不,不讨厌,我们是夫妻啊,我怎么会讨厌她呢……”
男人紧紧搂着女人微微向后,脸上挤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
“噢,是吗,原来这就是夫妻?”
人偶目光落到男人的生理器官上,皱起了眉。
“啊啊!”
男人注意到人偶冰冷的视线,吓得把女人拽起来挡住自己的身体,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这,您到底想看什么,我都可以给您看,求您,求您不要伤害我们!”
“我又没有要伤害你们,人族胆子可真小,不就是上次砍掉一个男人的器官吗,我又没有杀人,现在那个人族也还活着。”
人偶放下手臂,手指轻轻敲击自己盘起来的膝盖,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视线落到被男人当作盾牌的女人身上,比起男人的身体,它还是觉得女人的更加美丽一些,柔软的,是它们所不具备的。
上次它砍掉那个男人的器官,也不过是因为弄疼了那个女人,它听见女人的惨叫,就把那个造成疼痛的东西砍了,它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在那之后,这座村庄里的男人就时常躲着它,它明明解释过原因,那些男人却依然怕极了,难道他们全都弄疼过自己的女人吗?
只有一个男人不会避着它,一个叫乔纳的大夫。
要不然下次还是去乔纳家吧。
它想着,然后对底下的两个人族摆了摆手。
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铺在地上的衣服,套上了就往外跑,徒留一脸木然的女人在地上慢慢悠悠地穿衣,内衣、米色长裙、厚重的披肩、最后是围脖。
“你等会儿,我有个事情问问你。”
人偶没理会逃跑的男人,只是盯着女人换衣,一边沉声道。
“是,人偶大人。”
女人低着头穿戴整齐之后,才重新看向人偶。
“我不叫人偶,我叫贝克特。”
贝克特对这个称呼很不满,他可是和那些啥都不懂的人偶不一样。
“好的,贝克特大人。”
“你认识乔纳一家吗?”
“认识,他们开着村里唯一的医馆。”
“他们那对夫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尤其那个叫乔纳的。”
“特别的地方?没有吧,要说特别,乔纳夫人过去不是我们村里的居民,十多年前来到这里的。噢,她有个血族的孩子。”
听到血族,贝克特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金属僵硬的面容闪过一丝疑惑。
“血族不是会吃掉自己的人族母亲么,据我所知那个女人是人族。”
“可能不是亲生的吧,或者那个血族不吸食人血,他在奥兰村生活那么多年,我从来没听说他吸食人血,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危险的,还好现在离开了。”
“离开了?”
“是的,他一年前伤害了阿黛尔男爵的猫,阿黛尔男爵就是奥兰村旁奥兰镇上的贵族,后来被抓捕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血族。”
“是被贵族抓起来了啊……”
贝克特眯起眼睛,似乎觉得有趣。
“就这些吗?他们家。”
“嗯,我知道的就这些。”
“你走吧。”
贝克特挥了挥手,女人离去,屋子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嗯,看样子他们不知道那个血族已经死了,从那个小孩杰拉德的记忆里也看不出那一家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果然是出在那个血族身上么。”
贝克特摸着下巴,摸到一半又笑了。
“难怪人族思考的时候要抚摸这个地方,虽然思考使用的是大脑,但是做这个动作可以让大脑平静一些,真有意思。”
他手心冒出一面铜镜,铜镜反射出他俊美精致的面庞和卷起的棕色短发,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依然有些僵硬。
“还是不够,需要来点更加有趣的刺激,新鲜的记忆啊……哪里有呢,要不然下一个目标就用那个女人吧。唔,她本名叫什么来着?”
“哦哦,对了对了,叫萨瓦娜啊……”
贝克特的声音逐渐拉长,宛如金属鸣音,半响,他推开木屋的门,向着村落的西面走去,嘴里哼起不着调的乐曲。
“哼哼,天空之外是什么,噢,是石头,噢,是石头,天外石头在哪里,噢,在心里,噢,在心里,母亲啊母亲在哪里,在心里,噢,在心里……”
迟暮的夕阳尚在,微弱的金黄融进冻结的青绿湖面,几只乌鸦眨动着漆黑的眼睛,漆黑的鸦羽在微弱的阳光下闪过微弱的彩色流光。
贝克特停在湖边,展开双手,深深吸气,感受着清冽的空气灌入胸腔,那股憋闷、以至于想要砍掉刚刚那个男人器官的情绪终于散去。
这样才对嘛,他的心,本就装着漫天的自然,天空与大地,湖水与花草。
他爱这个世界,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除了这种爱,除了他对母神的爱,竟然还有第三种爱。
“真是无趣的爱。”
他看着湖边一对正在拥抱的恋人,想起刚刚那对男女在角落里也曾做过这种事,但是等他要他们证明他们之间的爱的时候,又变了,忍不住嘟囔起来:
“果然记忆和现实不相符啊,人族的记忆里爱情总是美好,现实却又脏又可怜,人族太喜欢幻想浪漫,只是自我安慰、浪费力气罢了。没有血脉相连的关系,只是用虚假建立起来的理想,所有人活在相似的理想上,所以这个世界才这么不堪一击,需要母神拯救吧。可我只想享受,不想拯救这些无趣的东西……”
“好讨厌爸爸妈妈,最讨厌他们了!”
一个稚嫩的童声擦肩而过,打断了他的感叹。
贝克特放下展开的双手,头颅水平转动,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看起来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眉毛狠狠拧紧。
“站住。”
他厉声喝道。
小女孩正抹着眼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看见贝克特,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叫,也不敢动。
“你刚刚在哭什么?”
女孩白嫩的脸颊泛着血红,像是哭出来的,眼睛也很肿,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肿痕,但贝克特没在意。
“我……我没有哭。”
她一抽一抽地说道,红肿的眼睛不敢直视贝克特,只是悄悄往后退去。
贝克特当然发现了女孩的小动作,伸出手死死抓住女孩的胳膊,道:
“你刚刚在骂你的父母,对不对?我听到了,一清二楚!”
他一点没收力,把女孩的胳膊拽得生疼,女孩这下哭也顾不上了,立刻大声喊叫起来:
“救命!这里有个奇怪的叔叔要抓我!救救我,救救我!!!”
湖边人烟稀少,贝克特只想冷笑,因为他注意到刚刚还在那里拥抱的恋人拉着手连忙跑去更远的地方。
“看到没,其他人怎么可能会帮你,安静点,我只是问你问题,那可是生养你的父母,你怎么可以骂他们,厌恶他们?快说,你是不是说错了!”
小女孩见状也不敢再哭了,脸色由红渐渐转白,看起来就像是心虚了一样,更加让贝克特感到合情合理。
那是当然的,做了这种事要是不心虚才奇怪吧,嗯,这女孩的心还没有被彻底污染。
“快点,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带你回家,去好好跟你父母道歉,就算有矛盾,说开了就好,他们生养你,你该学会感恩。”
贝克特把女孩拉向自己,注视着那张恐惧的脸,语气变得温和。
女孩怯生生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响,开了口:
[可又不是我想要被生下来的,我爱爸爸妈妈,可是他们总是打我,要把我许给贵族当近身女仆,可是那个贵族也爱打人,我不想被打了,我可以去学织衣服,去搬石头,去做饭,但他们不同意,我逃了出来……大人,不要把我带回去,求求您了。]
贝克特读到了女孩幻想中的言语,但他不在意,只在第一句话的时候便扬起了手,打算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能来到这个世界,是生命的恩赐,是父母赐予血脉给予你存在的资格。
就算是那些肮脏的种族也从不否认这毫无争议的事实,毕竟那是真正发生的,可以解释一切的根,可是总有一些被玷污的背叛者,污染者,被魔鬼引诱了心神!
只有用惩罚才能唤醒,再用言语抹去魔鬼的低语,是了,这是母神告诉他的,也是这个世界告诉他的,也是他的内心告诉他的,他干净的内心……
金属铜色的眼眸越发僵硬,当他的手下落的时候,
砰!
一声脆响,穿透手心。
贝克特向后退了两步,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又茫然地看向眼前道路不远处,一道黑色的剪影。
越来越近,视野逐渐清晰,那不是影子,是一个人。
来人穿着蓝黑色的长袍,戴着黑色面具,看不见面容,但比他高一些,从肩膀和身材来看是个男人,手里拿着个弹弓,像小孩子玩的那种。
竟然只是弹弓,却弹开了他的手,那个男人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贝克特没有动,只是站着,直到那人来到跟前,打算用奥兰村常用的打招呼方式表示友善,对方竟然先他一步开了口:
“机巧教会的人偶?”
“我不是人偶。”
“噢。”
“你……你好。”
“你好,不过你真的不是人偶吗?”
贝克特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僵硬,这些天好不容易摸索到人族的柔软感消失了,思绪像被卡住的螺丝,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只剩下他者的思绪不断蹦出来。
“不是人偶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住嘴,说一遍就够了,他听得见。
——可这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呼吸,没问题,人也要呼吸。
他不断重复着,感到怪异的心安理得,为什么是怪异,他不知道。
直到眼前那个面具男把他抓住的小女孩牵走,他才从重复中抓捕到新的变化。
“住手!”
面具男蹲下身牵着女孩的手,女孩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安抚了几下,才仰起头看向贝克特:
“我都看见了……为什么?你刚刚为什么要打她。”
“因为她在骂她的父母。”
贝克特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面具男低头看向那个女孩,女孩整个人都缩在男人的怀里,贝克特难以理解,但很快又理解了。
噢,是个浪/荡的女孩,怪不得,这种女人长大以后都是该关起来的,要拯救她。
于是他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展开的动作,咧开嘴角。
“来拥抱我吧!让我拯救你!”
“哥哥。”
结果女孩根本不理他,而是抬头看向面具男。
“一定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吗,我不想被卖出去。”
面具男正盯着贝克特,听到女孩的声音便低下头,道:
“那就不要回去。那么现在你想去哪,马上天黑,你继续在外面可能会遇到更多像这家伙一样的怪人,很危险。”
“你说谁是怪人?”
贝克特冷着脸放下手,但是没再像之前否认人偶那样激动。
“我想去光明神教,我、我昨晚听说光明神教在招揽流浪者,作为平民保卫他人。”
女孩稚嫩的声音却已然坚定,面具男摸了摸下巴,突然道:
“嗯,我认识光明神教骑士团里的人,不过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他,你愿意吗?”
“我愿意!”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顶着布满泪痕的脸以至于有些滑稽。
“我给你写一封信,带上它,去找那个骑士吧。”
面具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撕下一张纸页。
贝克特注意到那个本子前面写着一些字,但是他看不懂,泽雅大陆上竟然还有他看不懂的文字,这让他感到惊喜。
这意味着他们教会还没有得到泽雅大陆全部种族秘密的记忆,他们可是连蜥蜴人、泰坦族那些快消失的种族记忆都拥有了,如今居然还碰到个新的。
掌心一根银色针管破体而出,他决定要吸出这个男人的记忆。
有了新的目标,贝克特也就不再纠结女孩对父母的不敬,虽然这违反了他内心的准则,但是谁让他现在打不过这个面具男呢,等他吸干净面具男的记忆,他再考虑拯救那个女孩的事。
他看着面具男在纸上落款莫里斯三个字,微微扬起眉,他也知道这位还算出名的光明神教骑士,据说十分善于使用弓箭,也在他们教会目标名单上。
这个面具男……
小女孩拿着面具男给的金币和信纸,先暂时住进奥兰村一家面包店里,因为面具男说她还太小,不能上路。
“那你给她钱做什么。”
贝克特跟在面具男身后,不解地问道。
“她需要钱。”
“原来如此,需要就可以得到,那我需要一个拥抱!”
贝克特这次对着他张开双臂。
面具男没有理会他,在离开面包店后轻车熟路地来到奥兰村一家老旅馆门前,推门而入。
贝克特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便听到面具男掏出钱币放在柜台上,说:
“住一晚。”
“名字。”
“阿诺德。”
“好,二楼第三间。”
面具男接过钥匙,贝克特继续跟了上去。
“你叫阿诺德?”
他没有说话。
“我也认识一个叫阿诺德的。”
他在二楼三号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应该是在看,他戴着面具,贝克特分不清。
“找我还有什么事。”
他声音有些无奈。
“你不好奇我认识的那个阿诺德是谁吗?”
“……是谁。”
“你啊。”
房门在贝克特面前直直地关上,发出有些响亮的碰撞声,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他开始敲门。
“阿诺德,阿诺德!我没有地方住,你让我和你住一起吧!求你了阿诺德!”
他高声呼喊着,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奇怪,正常人这种时候早就被烦得打开了门,怎么阿诺德没有呢?
贝克特疑惑地挠了挠脑袋,怀疑面具男是不是走了。
这可不行,他还要他的记忆呢!
他静悄悄地伸出手指,变化成钥匙的形状,咔哒一声,门开了。
走入屋内,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空间不算狭小,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但是他没看见花。
窗台的窗户被通通打开,冷气灌入屋内,窗纱随风摇摆着,夕阳余晖照进屋内,这座旅馆坐落于奥兰村边缘,也是最后看得见夕阳的地方。
啧,看样子人真走了。
贝克特感到烦闷,立刻转身,准备下楼追面具男。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紧接着,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极为明亮的金属敲击声。
简直就像……
铛!~
就像教堂钟楼在夜晚整点,两位满面倦容的虔诚信徒敲响的钟声。
贝克特眼前快速划过几张信徒的脸,嘴角挤出一个褶皱,仿佛也成为其中的一员,双眸在困惑中黯淡下去。
哐当。
金属人偶应声落地。
一道高大的阴影随着夕阳的下坠越来越狭长,直到消失不见。
人偶被缓慢地拖进屋内,然后,房门便重新闭合。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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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起风了。
庄园内的烛光和壁炉燃烧着,阿黛尔男爵正坐在壁炉旁,观赏两个血族的角斗表演。
没有月亮的夜间晚宴,就连獠牙的撕咬都显得无趣,没有鲜血,素净的白色皮肤像石膏艺术被掰碎,胀开血肉,却始终没有一滴血。
落不下的血,就像他始终落不下的心。
他看着他们跪在他跟前,就像朝拜神明,藏着不甘、冷静,宛如野兽般的眼神,在压抑中渐渐失去血色,最后干净地就像被融化的雪。
理性和感性最完美的结合体,如果泽雅有艺术,那一定是血族这个美丽的种族。
极致的美丽总是带着刺痛,他手指不断摩挲粗糙的拐杖,直到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指尖,宛如红色玛瑙般的血珠从皮肤的缝隙中挤了出来,争先恐后。
人的身体太满,满到需要皮囊裹住血肉,而血族的身体太空,空到需要吸食他的血。
那两个血族用粗糙的金色竖瞳看向他,贪婪的,失控的。
阿黛尔扯出一抹微笑。
这才对噢。
他们身上没有那个血族的影子,没有挤压到极致的空,也没有被痛苦喂养出来的冷,他们是可笑的喜剧,而那个血族像一出悲剧,永远无法融进他表演的喜剧之中,直到他把自己活成悲剧。
鲜血滴落在毛毯,他看着两个血族抵着止咬器拼命嗅着地上属于他的气味,把他的地面搞得一团糟,颤抖的肌肉不断鼓起又萎缩,金色眼睛在欲望中变得迷乱,反倒澄澈起来,就像美酒。
都只是想象而已。
阿黛尔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身旁的仆从为他披上柔软丝滑的羊绒斗篷。
辛辣入喉,伴着微弱的果香,他感到乏味,在旋转的天地间起舞,细碎的尘埃,飘散的星火,和冰冷的呼吸,呼出白雾,擦净了污浊的空气。
搂住那冰冷的身躯,亲吻那柔软的唇,将那双美丽的眼睛收藏,将那气味保存至世界尽头。
如果可以,他想品尝真正的美酒。
于是他让所有奴仆退下,血腥退下,欲望退下,端起真正的酒瓶,迎接黑暗中神圣的光,他要用双手和意志,用属于人族最伟大的礼物,在生命的卷轴主动刻下属于他的赞歌。
啦——
啦啦-
啦啦啦—
轻哼的小调伴着蘸取的红墨汁,滴滴答答地落下。
【献给……消失的他。】
“我看见你——
像被揉碎的浮光褶皱在水面下哭泣。
没有泪水,
没有睁开那双藏着夕阳的眼睛。
河畔白色的葡萄垂下藤蔓,
你说里面长着眼睛,
何必睁开眼,世界
只会让你迷失。
果肉熟透糜烂,
美在时间上方行走到被你摘下,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你说饿了。
饥饿诱惑我吃下你的眼睛,
让你看清我的心脏。
诱惑——是吃下白色葡萄你便离去,
说要坠落在长满天空的地面忏悔。
将错误塞进空洞的身体,
缝补被欲望撕裂的血肉,
或许那里才没有迷失的形状。
而我倒在你织缝的冰洋,
看你跪在对岸捧起金沙,
看你看不见我坠落消亡。
流星划过玫瑰色的脸颊,
划过你悼念迷途的双唇,
世界终于不再迷失。
神明将天空围上围栏,
我躲进你泪水流淌过的海浪,
许愿有天可以亲吻
刺痛你每一寸缝补的伤疤。
直到血液变成浮沫——
我会把你遗忘,
认作月下潮汐,
此消彼长,
用死亡描绘你在黑夜的方向——”
开合的唇瓣与指尖紧捏的笔杆融为一体。
傲慢的贵族喝醉了,在冰冷的花香与酒精的蒸汽中,不知窗外的星光不是湖水,倒映不出天空的模样。
他在金色的洋流中徜徉,在遗忘中竭力穿透遗忘,触摸在记忆之外的方向,哪怕使用死亡。
“这首诗是我写给你的,我可是学了很久……怎么拿笔。”
他微笑着仰起头,哑着嗓音开口。
曾被一位神使剥离过声带让他的嗓子永远磨损耗竭,只一句话都会如吞针般刺痛。
身后的影子缓缓靠近,抚摸他皱起的脖颈,那人身上带着赶路的寒意,他很熟悉,在儿时他想见他,便会让飞鸽去呼唤,看着血族从遥远的黑暗走向自己。
他曾问他,在他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说:
[晚上我看不清你。]
血族在欺骗他,用最拙劣的谎言。
直到他连谎言都失去……
他们来到窗台看没有月亮的天空。
星光下早已成年的贵族仿佛回到了儿时,薄红的面颊在寒冷中,看不出是冻红的,还是烧红的,贵族紧紧搂着他的身体,跳完一支慢舞,气息在缠绵之前静止。
诗作被接过,安放在腰间的挎包内层。
贵族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和血液,满意地点了点头。
“告诉我你的名字,在我死之前。”
“阿诺德。”
“不是这个。”
“阿黛尔,睡一觉吧。”
“睡醒了我还能看见你么?”
“你不会再醒了。”
“啊……那真是可惜。”
“嗯。”
“你也会觉得可惜么?”
“嗯。”
“是因为要杀了我,你舍不得?”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谎言还是真相。”
“哼,你在我面前撒的谎还少么?”
“……”
“撒谎撒一辈子也算是真相了吧。”
“我舍不得。”
“……我也喜欢你。”
喜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什么,不是作为贵族,不是作为阿黛尔,只是作为一个想要伤害,想要得到注视,想要抚摸……直到我遗忘了他的名字,才知道我曾经喜欢一个血族。
心念顺着血液不断喷涌,大片大片染红雪白的瓷砖,触丝般的血线蔓延,就像死在了雪里,可这片雪永远不会容纳他的血,猩红涨落,不断玷污他身侧那个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他的思念。
在意志消亡之前,他才明白有些东西即便是死亡都能跨越,只靠他独自一人是永远无法做到的。
梦里的血族牵引着他的手,他叫阿诺德,看着他死亡。
“阿诺德,你还在吗。”
“我在这里。”
“你好像总是不会对我笑……是不是因为我见到你太喜悦,所以抢走了你身上的喜悦?”
“和你没关系,阿黛尔。”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和我划清界限了吧。”
“……嗯。”
“不要忘记我。”
“好。”
阿黛尔笑了。
撒谎撒一辈子,就不是撒谎,是真相。
那双漆黑的眼眸始终看向窗外,看向湖面倒映的星光,和他记忆中早已消失,却永远不会遗忘的身影,就好像要用死去看清,看清他世界的最后一眼。
如果死亡有时间。
希望是看见金色光亮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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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孤独的身影独自在旅馆内,在笔尖与纸业的沙沙声中,烛火轻轻摆动着,被吹拂的窗幔外,是缓缓黎明升起的黎明。
第五天,
轮回日。
夜半,回旅馆的路上你想起白天的时候抓住的那个贝克特的人偶,你接下来计划伪装成那个人偶前往机巧教会,毕竟已经完成杀死阿黛尔的赫隐组织任务后,没有理由留在这了。
胸口疤痕一直隐隐作痛,或许不该收下那封信,用鲜血写下的信,在极致的谎言和虚伪词句的缝隙间你竟然看见了真实。
是真的吗?感到困惑,就像伤口的痒意,但是无法抓挠,只能当作是困惑吧。
不是第一次杀人,你不想被那些冠冕堂皇的巧言令色囚禁。是虚假的,本该是虚假的,可是死亡即便没有死亡也会发生。
……
心情突然有点烦躁,你决定还是去看看萨瓦娜。
时间越来越少了,还有两天,明天必须前往机巧教会,本来只是打算远远看一眼。
是步行过去的,萨瓦娜看起来睡得不好,你留下一封信和安眠的药草。她总是舍不得买好东西,却舍得把杰拉德送去罗尔曼,也舍得为了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报仇,她总是这样,固执的女人,你还是爱她,于是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不该这样的。
离开前发生了意外,她发现了你。
她轻声把你叫住,你当时很紧张,撒谎说,你是血族委托来照看她的朋友,萨瓦娜盯着你看了一会儿,大概接受了这个托词。
“那他……他现在还好吗?过得怎么样?”
萨瓦娜的脸在星光下很白,她小心翼翼地问你,长了细纹的眼尾挂着泪珠比珍珠还美丽。
她果然也喊不出你的名字,但遗忘似乎无法切断你们的连接,你渐渐意识到,自己活了那么多次经历那么多次死亡也依旧会轻易被萨瓦娜牵动心绪,你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你曾经的母亲。
萨瓦娜总是表现出胆怯的模样,你知道这其实是她警惕的方式,便欺骗道:
“他过得很好。”
“……是吗。”
她显然不相信,你明白自己的谎言有些拙劣了,想着要安抚她:
“我也不清楚,是他这样告诉我的。”
然后沉默,萨瓦娜没说话,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个问题,连问题是什么都没看清就从嘴里溜了出去:
“可以和我说说,他是您的什么人吗?”
萨瓦娜举起手,那是布满茧子,劳作的手,你看着,听到她在星光下发出叹息:
“我的手疼了很久,我想,也许他是我的手骨吧。”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你没有时间去思考那是什么意思,对母亲的担忧胜过一切,你不再扒着窗口,而是直接翻进萨瓦娜的屋内,淡淡的皂香和陈旧的木头味在屋内扑面,你拉住萨瓦娜的手想要检查她的身体,但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
然后你看见萨瓦娜哭了,在你怀里。
“我丈夫是大夫,他跟我说……每个突然疼痛的部位,都有一个不得不疼痛的理由……”
萨瓦娜抓着你的衣袍,你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萨瓦娜很少在你面前表露真实的脆弱,就像你也很少在她面前暴露脆弱一样。
“……您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你不敢用力地抱着她,怕暴露身上肮脏的血腥味,轻声轻语道。
“我是不是永远失去他了?”
萨瓦娜被水汽濡湿的声音令伤口有些疼。
你在想,当初被污蔑,被送去暮光教廷的时候,母亲也这么难过吗?应该没有,因为母亲是单纯的,就像只小动物,有着强大的直觉却也有着被应该如何保护自己所束缚,她知道他去暮光教廷未必是件糟糕的事,强大的直觉是她能在雪域和奥兰村活下来的理由,所以母亲应该从未相信他真的死亡,直到此刻。
你现在觉得上辈子母亲彻底遗忘他是好事,这样就不必再忍受真正失去时的痛苦,而这样的真实永远只能以谎言所包裹。
“也许是的,萨瓦娜。”
你半跪下来搀扶颤抖的萨瓦娜,让她不必仰头看你,你在用眼睛记住萨瓦娜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与你离家前的变化之后,给出了回答。
失去心脏的你说出了足够残忍的话。
是的,他死了。
或许本该在您送他离开的时候就死了,他当时还无比想要留在您身边,只是不想让您疼痛,不想再看见雪域的月光下您流落的泪水。
但是他失败了,对不起。
你无声地亲吻萨瓦娜疼痛的手腕,然后走了,等着你的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逃离。
你无法在她身边待下去,一分钟也做不到,如果可以,你只想带走她的疼痛。
回去的路上,你忽然认识到,或许有些东西从来不属于语言,属于生命。
单薄的语言无法诉说,就像大海上的一片落叶,那是生命的名字,但它无法成为大海,只是随着洋流荡漾,沉没。
死亡是沉没,反抗是沉没,改变是沉没,爱也是沉没。
你看不见海底,也不知道他们会沉向哪里,只有不安与思念和你一起在海面荡漾。
净火天的神明,祂是否也和你一样?
疑问也是沉没,看不见会沉向哪里,也看不见是否存在海底。
今晚没时间休息,胸口的伤疤像被银器灼烧,大概是在斥责你的残忍,你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