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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洛伊克 我们回家 ...

  •   光从铅灰色的天空直射而下,粗壮的大理石圆柱像一根根锈蚀的钉子,将高台钉在大地上。
      宽敞的圆形广场内此刻挤满了人群,脚下踩着斑驳的白色的光影,交头接耳。

      今天,是第八天。

      人们还记得神明被杀死的那天,是第七天早晨,他们一如往常前往教堂朝拜,前天晚上所有人都做了一场噩梦,梦见神明消失以后,他们再也分不清彼此与他人。
      森林腐败、河谷干涸,隆起的大理石上划着一个个方格从此便是他们,他们无法尖叫便死亡,醒来之后所有人都疯狂尖叫着,教堂消失了。

      那些嘈杂与气味穿过柱廊扰动了他的黑暗边界。
      威严的法庭弥漫着权威摆弄命运的秩序感,台阶砖块排布整齐而严苛,广场围墙上是一幅幅相同的蚀刻画,狂乱的腐朽笔触被约束,权威帝皇与神明平起平坐,将生命的姿态重新排布。

      大法官本该将明智的正义置于天秤之上,可长久以来他们缺少罪恶,于是天秤的杠杆消失了,像一只被分尸的黄色蝴蝶。
      今天,蝴蝶的翅膀重新煽动起来,掀起的龙卷风带动静止的沙石,剐蹭着人们憧憬的面容,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掩面哭泣,有人看着天空,仿佛看见自由与解放在随着扬起又下落的尘土降临。

      “总要建立新的信任。”
      抽着烟斗的男人看着高台上的法官,和他当年看神明的眼神一样虔诚。
      “只要处决那个杀人犯,我们就能继续向前。”

      十多年来他们一直没能抓住那个杀人犯,因为没有人死去,好在他们始终坚信杀死神明的人会再次犯下罪行。
      昨天刚过完第七天湮灭日,那是大法官的休息日,于是判处杀人犯罪行的日子便被推迟到今天。

      等待杀人犯押送的期间,围观的群众们熬着炎炎烈日,满头大汗,在暑气中挤压着肺部努力呼吸,等待着正义的回归。

      而那个在神明死去之后出现的大法官,正义的化身,正高坐在主审之位上,纤长的白色睫毛垂落,仿佛看世界看得太久于是终于厌倦,闭合的双眼将意识与梦境关在一起……

      燥热扭曲着空气,这种时候黑夜般的梦便会主动流向冰凉。
      他不讨厌燥热,很久以前,在不够热的那几天,他甚至无法遇见。
      玖佚。

      这个名字整夜出现在他的梦里。
      在他来到此地,遗忘了很多以后,直到遗忘也被遗忘。

      两个字,没有意义,没有注解,也无法安静。
      他记得的很少,关于黑暗生混沌,混沌生光明,光明生繁殖,繁殖生轮回,轮回生安静,安静生湮灭,湮灭生黑暗。
      关于黑暗孕育混沌,湮灭是秩序安静的结局。
      关于消失以后,关于净火天的一切存在,洛伊克只是其中之一。

      他亲近于轮回和湮灭,因为是生他者,和他生者,那是比法则更先存在的形与物。
      直到他遗忘了曾进入过的另一具身体。
      遗忘了柔软的感觉,就像生者的子宫,本该存在于他的虚无之前,被他拥有。
      遗忘以后,活着只是空洞的词形。

      秩序成了他的阻碍,他们却说他本就在使用秩序,颠倒的错误于是被悬置在真空中,不断下沉 ,让一切存在的相生相克之上,链条在安静的地方截断。

      无法安静。
      因为玖佚。

      匮乏的言语色泽凝成一层蛋壳,他在有边有界的世界里待了太久,这个世界没有神明,只有七天,循环往复。
      秩序曾沸腾起来试图撕裂那个世界,又在生命吵闹的活动下失去秩序。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曾经有个世界里藏着玖佚,裂缝会被冰冷的温度冻结。
      那时他看着世界冒烟,虫子吞云吐雾,他们试图触碰,触碰真相的边界,乘着真相的迷雾腾升。
      最后摔死就是他们的真相。

      他时常精准地看见,一如对气味的捕捉。看见有个东西摔了很多次……还没有死,于是他被幻化出双手,触摸美丽的秩序。
      玖佚坠落的时候,他伸出了手。

      破碎的欲望像一颗颗雨滴,堕落就会死去。
      堕落是为腐烂哭泣吗?

      玖佚在他怀里说不是,那具青白的身体像清晨森林滚落的露珠,可以擦拭他与世界隔着的薄雾。
      那时他只想埋葬玖佚,在他的怀里。

      然后玖佚流泪了,融雪汇成的小溪。
      哭泣即秩序崩塌的前奏。
      天穹长满无数眼睛。
      玖佚的怜惜是一场大雨。
      石灰也会崩解。

      身体说,他在为他哭泣,泪水安静地打湿了他的石像,于是融化、生长、凝固。

      【秩序】

      安静的秩序对他而言是永远不可注释的引力。
      玖佚,是的,他知道。
      词与物是世界的褶皱,是或不是都会划伤身体,折叠意志。
      玖佚躲在火烧干净的天上,藏在褶皱的裂隙里,所以他篆刻,用最深的折痕。
      湮灭之后也能找到,在投下的影子里,在最深的黑色湖底涟漪。

      ……

      涟漪的缝隙中,一只白色的手从黑色湖底伸出,手心里是堆积的金色粉末。
      他试图将粉末拼回破碎的梦境,没有做到,今天还是没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

      -

      广场的阴影里几只黄色蝴蝶停在了杂草丛中极多无名的野花上,炎热的落日广场上本该寸草不生,今天却破天荒地长出了杂草。
      几个悄悄在角落里避暑的女人正细细观察着蝴蝶脆弱的翅膀,真不知这样的生物是如何在这炎热的世界活下去的。

      一道高大的阴影从她们身边掠过。

      “洛伊克大人。”

      高台上一直低垂头颅的男人像堪堪从睡梦中苏醒,抬起了头。
      “审判官,有什么事么。”
      那紧闭的双眸精准地投向下方男人所在之处。

      “犯人说,在判处绞刑前,他有话要跟您说,所以不想离您太远,便于交谈。”

      广场上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像蚊虫一样叮咛着他的双耳,阳光照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加热的煤炭,而他是坐在嘈杂的人群中央的一尊石膏像,穿着黑金色的法袍,吸收着波涛汹涌的热流。

      每一天都更加炎热。
      他想。

      “那就让他上来。”
      他说。
      毕竟是三年多来的第一位犯人。

      “呃,地牢里又传话来,说犯人想要您亲自行刑。”

      嘈杂蚊虫声更大了,热浪一遍遍席卷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感官被放大,梦境与现实于他而言并无区别,此刻他是在火炉上的坚硬石头被炙烤着,身体里流动的水是岩浆,掌心的蝴蝶翅膀只要轻轻一扯就会破碎,迸发出金色的血。
      金色就是热,他不能扯断蝴蝶。

      “那就让他跪到我面前。”
      粘腻的汗水像被雨淋湿的粘土顽固地黏在皮肤上。

      “可是这样的话,您就……”

      “他要死了,满足他的愿望。”
      洛伊克抬起手,带起的热风没有一丝凉意。
      必须要有杀人犯才能继续下去,死的人是谁都不会影响。

      审判官最后什么也没说,拱手退了下去。
      这种灼热的天气没人想多说一句话。

      该如何杀死那个杀人犯,他没有任何思考,因为燥热让他不想靠近任何有体温的生命,即使是用意识靠近。

      铁链声在靠近,除此以外,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汗水在岩地上汇成了咸涩的河流,好像天空挂着十个太阳,在黑暗日来临之际,没有光明,足以让一切寂灭的燥热却从未缺席。

      哪怕只是一缕清凉就好。

      他听到围观群众们急不可耐的愿望,可是神明已死,没有任何事物会回应他们。
      他从那张石椅上站了起来,身为大法官,有迎接这位杀人犯的职责。

      这一下起身,让他主动掀动了黑暗的边界,一股不合时宜的清凉宛如冰川之下的寒冰被捧上面前。
      或许是错觉,因为只有当他梦见玖佚的时候这股太过珍贵的感觉才会从虚幻中浮现,可他还是朝着清凉的方向迈了一步。

      汗水在滑落,滑过眼皮,黑暗随之流动沸腾,即将喷薄的火山被令他烦躁的铁链声不断扰动地基。

      怎么杀死那个犯人,他在心中有了想法。

      秩序的力量在指尖和掌心缓缓汇聚,锁链在掌心蔓延,光下梦境迷幻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不想错过这样和玖佚相遇的好机会,一切杂乱的声音、咸涩沉郁的气息与燥热的温度,他也将在这一切繁乱中精准地抓住。
      那是他的。

      他伸出手,在触碰到之前便攥紧力气。

      一切发生在感知成形之外,也许忽略他们的身份,此刻看起来实在有些迫不及待,迫不及待触碰罪恶,触碰……
      冰凉的潭水。

      水波粼粼,鱼跃清池的瞬间在空中凝滞,他也停下了动作。

      意识在这一刻与梦魇交织,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被打碎成水珠,用血族的利爪。
      粗粝、脆弱的,受了很多伤。

      比秩序所认可的寒冰更柔软,含着咸涩的水流,满溢出来。
      水是抓不住的。
      洛伊克滚烫的呼吸染上了一丝水汽。

      广场上的嘈杂声消失了,静止以后,时间便失去度量的意义。
      脉搏跳动着,在他的掌心,即使不用力也会感受到,不想伤害到他。

      黑暗被染上黎明金光,山脉从大地隆起,蝴蝶的天秤倾斜,于是秩序溃散。
      银白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沉睡太久,在长久的梦魇苏醒——他睁开了眼。

      “洛伊克。”
      浅淡虚弱的声音如烟,他看见金色的眼睛倒映出他眼睛里那张脸。
      习惯了捕捉每一个微小瞬间后,当真实的永恒降临,是什么样的感受?

      玖佚。

      你不该这样脆弱。
      他一步步向前,所有的空气、味道与色泽都在勾勒那具身体的每一寸起伏,直到玖佚在他的怀里。
      想用力却又感到随时会破碎,最后只能放下力量,轻轻抱住……
      洛伊克终于意识到,从今往后,无论怎样都不会足够了。

      金色的血液不断流淌,就像日落,隐藏在云后的斜阳,即使全世界变得沉郁,也依然炙热,形成新的秩序。

      下雨了。
      他看见。

      “总算是找到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见你,可是……费了很大力气啊,这里明明应该我的地盘吧。”
      玖佚微笑着,在哭泣,即使没有流泪。

      我知道。
      他想说,却不愿再引起错误,他们之间错误已经太多。
      怀里的身体在瑟缩,花苞般柔软,他低下头想要亲吻,玖佚又开口了。

      “要一起回去吗……啊,虽然我是来杀你的,但是之前杀了太多人,现在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玖佚藏在袖管的匕首他看见了,现在已经刺进他的背后,但是那双手抖得太厉害,这样的话杀不死他。

      “想泡温泉吗?”
      他抬手轻轻安抚那张冰凉颤抖的身体。

      “为什么现在说这个?这地方有温泉么?不对……你都热成这样了……”

      “出去以后。在雪域还有一个地方有温泉,没有血族,没有死去的人。”

      “不早说,那时候我就不去那个破地方了,啧,怪我没控制住我自己吃掉了那个纯血,但你这家伙怎么又给我喂血,以后不要再……”

      “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你的错。”
      他不想听玖佚说下去那些话,于是抱得更紧了。
      “不要离我太远。”

      “……好。”

      玖佚在骗他,一直在骗他。
      他想。
      但没关系,因为玖佚是他的,永远。

      匕首流转到他的手上,毫无疑虑地捅破血族的心脏,先于意识之前。
      这是离开的秩序,也是完成这个世界的秩序。
      他低头不断亲吻那柔软的唇瓣,直到沙漠长成雨林。

      “……喂,洛伊克……嗬……你在难过吗……”

      他在难过?
      可以一起回去,他在幸福啊。

      “幸福。”
      玖佚听不懂他的言语。

      每一个瞬间都在无法餍足地看着玖佚,看着玖佚身上的气息被他沾染,浅到没有留下一丝褶皱,有什么沉重黑暗的东西翻滚起来。
      在恶道时间的度量下,悲伤是幸福的未来。
      不需要词形和神明,因为就在那里,在玖佚的眼睛里。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秩序思考的东西。

      “疼吗?”
      他问。
      他希望玖佚的每一份疼痛都是他带来的,成为他在他身上建立的第一个秩序。

      “你说呢,被刀捅还能不疼吗……不过这里很暖和,还好吧。”
      天空流下金色的血,安抚玖佚的伤口。

      “想留在这里么。”

      “哈,那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不可以。”

      他看到玖佚脸上露出了笑意,破碎的秩序被吸引了,全部聚集过来。
      他不断亲吻他,当然永远不会足够。
      玖佚是他的,就像空洞必然无法被填满,就像雨水必然会下坠。
      他知道。
      哪怕这意味着,秩序无法承受失去玖佚。

      梦里,金色的粉末化作蝴蝶飞上玖佚的肩膀,那只白色的手沉入黑色湖底,变成白骨,变成石头。
      怀里敏感的血族总能察觉到秩序的湮灭,露出不安的,让天空所有眼睛都想要睁开的神情。
      不想让净火天的祂看见啊……
      他低下头,将他抱起,用身体将玖佚的天空遮蔽。

      “我们回家。”
      他用玖佚喜欢的音调说道。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洛伊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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