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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弄堂里的猫   梧桐里 ...

  •   梧桐里的调研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夏之诗提前半小时到了弄堂口。她穿了一双平底鞋,牛仔裤,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挽在脑后——这是她跑工地的标准配置,也是林柚口中“甲方看了会以为你是来修水管的”造型。
      顾行舟比她更早。
      他蹲在弄堂口的石库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脚边蹲着一只橘猫。那猫胖得离谱,尾巴一圈圈盘在爪子上,眯着眼晒太阳,一副这里归它管的模样。
      “夏工。”顾行舟站起来,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塞进兜里,“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早。”
      “我习惯早到。”夏之诗说,“你呢?”
      “我住这儿。”他指了指身后,“三号弄堂,二楼。爷爷留下的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夏之诗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炫耀,是宣告。像是在说:我不是来配合你们的,我是这里的住户之一。
      “我知道。”夏之诗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你的文章我看了。三万字,四百零三户,每户都写了名字和居住年限。”
      顾行舟愣了一下:“你全看了?”
      “看到凌晨三点。”她说,“里面有一处写错了。七号弄堂的墙上有块碑,刻着一九五二年,你写成一九五三年。”
      顾行舟盯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故意的。我想看看有没有人真的看完。”
      “那你现在知道了。”夏之诗把文件递给他,“这是我的调研问卷初稿。你看一眼,告诉我哪里问得蠢。”
      顾行舟接过问卷,翻了两页,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翻得很慢。一页,两页,五页。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哪个?”
      “‘您希望保留家里哪一件带不走的物品’。”顾行舟指着那一行,“还有这个——‘如果必须搬走三个月,您最担心的是什么’。以及这个……”他又往后翻了翻,“‘您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路上会跟谁说话’。”
      “这些很重要。”
      “这不是建筑问卷。”顾行舟说,“这是……”
      “这是人的问卷。”夏之诗接话,“建筑是给人住的。我不知道人怎么活,就画不出房子。”
      弄堂里很安静。早上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青砖墙上,把那些斑驳的水渍照得像一幅画。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夏之诗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鞋。
      顾行舟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我这辈子都在厂里,别把我搬走。”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文章里写了。”夏之诗蹲下去,摸了摸那只猫的脑袋,“所以我加了一个问题:‘如果老房子留下来了,您愿意参与它的维护吗’。”
      顾行舟没说话。他把问卷折好,塞进自己的包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它。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几栋房子。有些东西,图纸上看不出来。”
      他们从一号弄堂开始走。
      顾行舟带路的方式很奇怪。他不讲历史,不讲年份,他只讲人。
      “这扇门后面住的是王阿婆,八十二岁,丈夫十年前走的。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烧水,然后把热水瓶拎到楼下,给隔壁腿脚不好的李爷送去。她家的卫生间在楼道里,冬天水管冻裂过三次,她自己拿胶带缠的。”
      “这堵墙,”他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前停下,“上面有划痕,一道一道的,一共十七道。是我小时候量身高画的。从三岁到十八岁。”
      夏之诗掏出卷尺,一道一道量过去,记在本子上。她的手指抚过那些浅浅的刻痕,动作很轻。
      “最后一道是一米七八。”顾行舟说,“那年我考上大学,我爸在这道线旁边写了个字——‘成’。”
      “成人了。”
      “嗯。”
      走到纺织厂旧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铁门锈死了,锁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顾行舟从旁边一扇破窗翻进去,然后伸手把夏之诗拉了上来。
      厂房里很暗。灰尘在从屋顶漏下来的光柱里慢慢浮沉。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缝,缝里长出细细的草。一排排的柱子往深处延伸,尽头是一片巨大的、锯齿形的屋顶。
      北面的高窗还在。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蒙着厚厚的灰,但光还是从那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窄窄的亮带。
      夏之诗站在那道光里,很久没说话。
      “就是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下午四点,这道光会移到对面的墙上。”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当年的图纸。”她说,“建厂的人懂北向光。纺织女工一天要在这里坐十个小时,南光刺眼,北光是均匀的,不伤眼睛。”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粉笔,蹲在地上,沿着那道光的边缘画了一条线。
      “你在干什么?”
      “记录。”她说,“等改造完了,我要让这道光还在原来的位置。差一米都不行。”
      顾行舟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说:“你们这种人,我见过很多。”
      “哪种?”
      “拿着图纸进来,说要保护、要活化、要留下城市记忆。”他靠在柱子上,语气淡淡的,“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他们的签名。”
      夏之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不能保证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道光我会尽力留住。至于别的——”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巨大的、破败的、安静得像一座墓的厂房,“你得自己来看。”
      厂房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说话声。很多人的说话声。
      顾行舟的脸色变了变:“糟了。”
      “怎么了?”
      “居民代表今天也在厂里开会。”他说,“澜山的人上周发通知,说要开一个‘搬迁说明会’。本来定在下周,不知道谁提前了。”
      夏之诗跟着他走到门口。
      厂房后面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七八十个人。大多是老人,坐在自带的塑料凳上,也有人站着。前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扩音喇叭。桌后坐着三个人——两个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中间那个,穿着深灰西装,没打领带。
      云潘。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听着旁边一个老人说话。老人情绪很激动,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他只是微微侧着头,一句一句地答。
      夏之诗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那份文件合上了,推到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
      写完,他把那张纸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说了句什么。云潘点了点头。
      “他在干什么?”夏之诗小声问。
      顾行舟眯起眼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他在给老人算账。”
      “什么账?”
      “拆迁款的账。”顾行舟的语气变得很古怪,“那个老爷子姓赵,儿子在外地,他自己住。澜山的方案是按面积补偿,他的房子小,拿到的钱不够在同地段买一套带电梯的房。云潘刚才写的……我猜是补差的算法。”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爷刚才笑了。”顾行舟说,“我认识他十年,他上次笑是去年过年。”
      空地上的会又开了二十分钟。散场的时候,老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几个经过云潘身边时,还停下来多说了两句。
      云潘一直站着,没坐过。
      人都走光了,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放下手,转身——
      看见了站在厂房门口的夏之诗。
      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空地,谁都没动。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夏之诗脚边,尾巴一圈圈盘着。
      云潘朝她走过来。
      他的西装下摆沾了一点灰,袖口卷了一道——和五年前那件深蓝色衬衫的卷法一模一样。夏之诗盯着那道卷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夏工。”他在三步外停下,“调研怎么样?”
      “看完了六栋。”夏之诗说,“云总呢?不是说下周才开说明会?”
      “改了时间。”他说,“早开早解决。”
      “解决什么?”
      “解决误会。”云潘看着她,“你以为我们要赶人。”
      “难道不是吗?”
      “澜山的方案里,”云潘的声音低下来,“原地回迁的比例是百分之四十。”
      夏之诗愣住了。
      “什么?”
      “你没看合同附件七?”云潘皱眉,“第四十二条:项目完成后,原住户可按优惠条件回迁不低于总面积百分之四十的居住单元。这是拿地的时候就跟区政府谈好的条件。”
      “我……”夏之诗张了张嘴,“附件七我的版本里没有这一条。”
      云潘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蔓。”他说,“附件七,第四十二条,拾光营造拿到的版本有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云潘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有人截了一份旧版合同给你们。新版是上个月改的,加了回迁条款。”
      “谁干的?”
      “这不重要。”云潘收起手机,“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
      夏之诗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上周拿到合同的那天,周蔓的助理亲自送过来的纸质版,说电子版系统升级,先用纸质的。她当时忙着改方案,只核对了技术附件,商务附件是沈确签的字……
      沈确。
      沈确签的字。
      “云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需要回去核实一件事。今天的调研先到这里。”
      她转身要走。
      “夏之诗。”
      云潘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夏工,是名字。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在厂房里画的线,”他说,“我看见了。”
      夏之诗的肩膀僵了一下。
      “从门口到那道光,十七步。”云潘说,“你量的时候数了步数。”
      “……嗯。”
      “下午四点那道光,”他顿了顿,“我算过,夏至和冬至的位置差一点四米。你要留的话,得按年均值取中。”
      夏之诗猛地转过身。
      云潘已经往弄堂口走了。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份被老人戳过的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周六上午九点,我带你去看另外十二栋。”他说,“你一个人看不完三十六栋。”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个项目的项目总负责人。”他说,“而你是主创设计师。我们得在听证会之前把方案定下来。”
      他说完就走了。
      那只橘猫跟了他两步,又退回来,蹲在夏之诗脚边。
      顾行舟从厂房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复杂。
      “夏工。”
      “嗯?”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他说,“你们这种人里,可能有一个不太一样。”
      “哪个?”
      “那个穿灰西装的。”顾行舟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他刚才给赵爷算账的时候,用的不是澜山的补偿标准。”
      “他用的是什么?”
      “是他自己手写的算法。”顾行舟说,“把老人的过渡期租房成本、搬家费、甚至以后上下楼的体力损耗,全折进去了。”
      夏之诗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道用粉笔画的线,想起云潘刚才那句话——夏至和冬至的位置差一点四米。
      五年前在杭州,他们做那个社区图书馆的课程设计。她画了北向天窗,他说了一句“夏至和冬至的太阳高度角差二十三度半,你的天窗角度要取中”。
      他还记得。
      或者说,他从来没忘过。
      “顾行舟。”
      “嗯?”
      “周六我要早点来。”夏之诗合上笔记本,“八点就到。”
      “为什么?他不是约九点?”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他会不会提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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