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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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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一千一百五十天,次年九月·上午九点
消防验收那天,来了七个人。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手里拿着一份三百页的报告,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性能化论证。
那是四年前被骂了四个小时的那一份。
赵工翻到第十二页,抬头看了看那片锯齿形的屋面。
“夏工,”他说,“你这个方案,当年评审会上,有人说你疯了。”
“记得。”
“说你不装机械排烟,靠屋面几何自然排烟,是在拿人命赌。”
“记得。”夏之诗说,“我当时的回答是,我不赌,我算。”
“算对了没有?”
“今天你们来告诉我。”
赵工合上报告,没说话。他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开始吧。”
烟机启动。无毒试验烟从一号弄堂底层放出来,白色的,浓,沿着楼梯间往上爬。
七个人站在弄堂口看表。
三十秒。六十秒。九十秒。
烟爬到二层平台,开始往北偏。
爬到三层,贴上了那道北向高窗的下沿。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堵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那股从北面灌进来的风,穿过锯齿形的屋面,在架空层里形成了一道很稳的气流,贴着屋面板往南压。烟撞上去,被压住,被推着,顺着每一道齿的斜面往上走。
一百八十秒。
烟从屋脊的排风口出去了。
干干净净,一点都没留在楼梯间里。
赵工低头看表。
“可用安全疏散时间,”他说,“六分四十秒。”
林柚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设计疏散时间呢?”赵工问。
“五分十秒。”夏之诗说。
“也就是说,”赵工抬起头,“你富余了九十秒。”
“嗯。”
“你知道当年那个女专家问的是什么吗?”
“知道。”夏之诗说,“她问我,四分四十秒进入危险状态,而我的疏散时间是五分十秒,差了二十秒,怎么办。”
“你现在怎么回答?”
夏之诗看着那片正在散去的白烟。
“我现在回答,”她说,“那二十秒,不是算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赵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个屋面,”夏之诗说,“锯齿间距三点六米,声波往返零点零二一秒,四十七赫兹。这个频率,刚好和人呼吸的频率在一个量级上。风进来的时候,它不是乱撞的,它是按这个节奏一层一层往下走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没装风机。我装了一百二十个反射板,把它们的角度调到同一个节奏上。烟走的路径,跟声音走的路径,是同一条。”
七个人都看着她。
很久没人说话。
然后赵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三百页的报告封面上,写了一个字:
可。
他盖上笔帽,抬起头。
“夏工,”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八年,验过四百多栋楼。你是第一个用声音过消防验收的。”
“不是我用声音。”夏之诗说,“是这栋房子自己会唱。”
赵工笑了。
“行。”他说,“那就让它唱下去。”
二、第一千一百五十一天·下午两点
沉降观测的最终读数出来了。
林柚把报告拍在夏之诗桌上,眼镜片上全是雾。
“你看。”
四个测点,三十六个月的数据,一条曲线。
三号测点:累计沉降零点三一毫米,回弹零点二一毫米,稳定期二十四个月,最终残余变形零点一毫米。
“零点一毫米。”林柚说。“你三年前说的,‘剩下零点一,就让它歪着’。”
“嗯。”
“你真的让它歪着了。”
“嗯。”夏之诗把报告合上,“房子是有记忆的。”
“还有更怪的。”林柚翻开最后一页,“你来看这个。”
曲线图的末端,最近六个月,有一条很小的、周期性的波动。
振幅零点零二毫米。周期:二十四小时。
“这是什么?”
“温度。”林柚说,“屋面每天热胀冷缩,带动墙体。老砖的导热系数比新砖低,所以它胀得慢,缩得也慢。它的变形相位,比新墙晚了大概三个小时。”
“……”
“夏之诗,”林柚的声音有点怪,“你这栋房子,它在呼吸。”
“每天一次?”
“每天一次。”林柚说,“早上六点收缩到最小,下午三点膨胀到最大。偏差零点零二毫米。”
夏之诗站起来,走到窗前。
梧桐里就在楼下。三号弄堂的檐口在下午的光里,影子正好落在窗户下沿。
“林柚。”
“嗯?”
“这个数据,”她说,“写进竣工报告了吗?”
“写了。附录G,第七页。”
“别删。”
“我没打算删。”林柚说,“我要让它留在档案里。一百年后有人拆这栋房子,他会看到这个数据,他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栋房子不是我们盖的。”林柚说,“是我们陪它活了一遍。”
三、第一千一百五十二天·傍晚
临时升降平台装好了。
夏之诗亲自算的。钢架四根立柱,落在原有的结构柱上,荷载复核了三遍,速度限制每秒零点一米,护栏高度一点二米,平台上铺了防滑木板,还摆了一把椅子。
一把折叠椅。六十九块九,宜家最便宜的那款。铝合金骨架上用红漆写了一个“沈”字。
顾行舟站在旁边看。
“夏工,”他说,“这东西能行吗?”
“能。”
“沈老师那么轻——”
“正因为他轻,我才敢算得这么省。”夏之诗说,“一百二十公斤的设计荷载,他连一半都不到。”
“那另一半呢?”
“留给他带的东西。”夏之诗说,“他要带平板上去。”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夏工。”
“嗯?”
“沈老师昨天问我一件事。”
“什么?”
“他问我,这个平台的验收单,是谁签的。”顾行舟说,“我说你签的。他说,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说,这是临时设施,不属于设计范围。”顾行舟说,“他说,谁签的字,谁就要为它负责一辈子。”
夏之诗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谁来签?”顾行舟说,“他说,他来签。”
“他手都——”
“他用左手签的。”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签了三遍。第一遍滑出横线了,第二遍太轻,第三遍成了。”
夏之诗接过那张纸。
临时升降平台使用确认书
确认人:沈确
日期:二零二九年九月十七日
意见:可以上去。风大时不得停留超过十五分钟。
下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从横线上滑下去,像三个走路不稳的人。
但第三个字那一竖,拉得很长,很用力,一直划到纸的下沿。
夏之诗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行舟。”
“哎。”
“这张纸,”她说,“跟竣工档案一起存。”
“存哪儿?”
“存永久卷。”夏之诗说,“一百年后有人拆这栋房子,他会看到这张纸,他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个人,手坏了,还在为别人的安全签字。”
四、第一千一百五十三天·上午八点
竣工日。
早上八点,弄堂口挂了一条红布。
不是鞭炮——上海不让放。是老周的儿子做的一个小程序,扫一下二维码,手机会响一声。他给这条弄堂里的每一个人发了链接。
八点整,四十六部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哒。
很轻,很短,像一颗钉子敲进木头里。
陈阿婆站在茶室门口,穿着那件蓝布围裙,围裙是新洗的,有点发白。
“姑娘,”她喊,“今天开业吗?”
“今天竣工。”
“竣工是什么?”
“就是房子盖完了。”
“那茶室呢?”
“茶室早就开了。”
“那今天有什么不同?”
夏之诗想了想。
“今天之后,”她说,“这个弄堂就不是我的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那归谁?”
“归你们。”夏之诗说,“归所有踩那道门槛的人。”
陈阿婆点点头,慢慢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
“那今天我得多煮几壶。”她说,“今天人多。”
五、上午十点·屋顶
沈确上去了。
不是抬,是推。平台升得很慢,每秒零点一米,二十七米的高度,走了四分半钟。
四个人跟着:夏之诗、顾行舟、周晓舟、还有护士——护士坚持要跟,手里拎着血氧仪。
平台上,沈确坐在轮椅里,裹着外套,腿上盖了一条毯子。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很稀疏的白发,一根一根地动。
平台停住。
他睁开眼。
北面是整个梧桐里的屋顶,一片青灰色的瓦,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很远。锯齿形的屋面在他头顶斜着切开天空,每一道齿的边缘都被太阳照成一条很亮的线。
风灌进来。
呜——
沈确闭上了眼睛。
他听了很久。
护士看了一眼血氧仪,想说话,夏之诗摆摆手,没让她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第四分钟,沈确开口了。
“之诗。”
“哎。”
“这个声音,”他说,“跟我三十年前听见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沈确慢慢地说,“它是空的。房子里没有人,声音在里面转,转不出去。”
“现在呢?”
“现在它满了。”他说,“有茶的味道,有缝纫机的声音,有小孩在楼梯上跑,有老人在骂人。声音撞在这些东西上,就不空了。”
他顿了顿。
“建筑就是这个。”
“什么?”
“建筑不是房子。”沈确说,“建筑是房子里那些东西,把声音填满的样子。”
他抬起左手,很慢地,指了指北面那道高窗。
“那个角度,”他说,“是你调的?”
“是我。”
“抬了多少?”
“五十毫米。”
“为什么?”
“为了让冬天的光,照到更里面。”
沈确笑了。
“你记得。”
“我记得。”
“好。”他说,“那你再记住一件事。”
“您说。”
“我今天上来,”沈确说,“不是来验收的。”
“那是来干什么?”
“我是来退场的。”他说,“从今天起,这个屋顶是你的耳朵了。我不听了。”
“沈老师——”
“之诗,”他打断她,“我教了你七年。七年里我只做过一件值得的事。”
“我知道。”夏之诗说,“您把我教会了。”
“不。”沈确摇摇头,“值得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值得的是,”沈确说,“我没有把你教成我。”
风很大。护士又看了一眼血氧仪。
“沈老师,”她说,“该下去了。”
“再等一分钟。”
“已经四分钟了。”
“那就再等一分钟。”沈确没睁眼,“我七十年没听过这么清楚的声音。”
护士看向夏之诗。夏之诗摇摇头。
又过了一分钟。
然后沈确自己说:“走吧。”
平台下降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那片屋面,直到看不见。
下到地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夏之诗听见了。
“陆工,”他说,“我替你听完了。”
六、中午十二点·那碗面
云潘是十一点到的。
他没带蛋糕,没带花,没带任何东西。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站在弄堂口,看着那片新铺的青砖地。
夏之诗走过去。
“来了。”
“嗯。”
“第十二次。”
“我记得。”云潘说,“每一次我都记得。”
“今天吃。”
“在哪儿?”
夏之诗指了指茶室。
“听风。”
“陈阿婆会煮面吗?”
“不会。”
“那——”
“我让她煮。”夏之诗说,“她不煮,我就在她灶台旁边站着,站到她煮为止。”
云潘笑了。
“你还是这么不讲理。”
“我这一年学会的,”夏之诗说,“就是不讲理。”
茶室里,陈阿婆正在数钱。那个小学生作业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写着:九月十七日,收入六百二十元,成本一百四十元,净赚四百八十元。
右下角画了一朵小花。
“阿婆。”
“哎。”
“今天中午,”夏之诗说,“我想吃一碗面。”
“面?”老太太抬起头,“我这里只有茶。”
“面也有。”
“我不会煮面。”
“您会烧水。”
“会啊。”
“会烧水就会煮面。”夏之诗说,“水开了,下面,捞出来,放点酱油。就这么简单。”
“那不好吃。”
“不好吃也煮。”
陈阿婆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
“姑娘,”她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这个人说?”
“……什么?”
“你别骗我。”老太太指了指云潘,“你每次看他,眼神都不一样。”
“阿婆!”
“去去去,坐着去。”陈阿婆转身开火,“我给你煮。煮坏了不许说。”
灶台后面的火烧起来。水开了。面条放进去。
老太太手忙脚乱,盐放多了,酱油倒少了,面煮过头了,捞出来的时候断成好几截。
她端着两个碗出来,放在桌上,很不好意思。
“吃吧。”她说,“免费的。”
夏之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咸得发苦。面糊成一团。
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云潘也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吃完,他把碗放下,看着陈阿婆。
“阿婆,”他说,“明天还能来吃吗?”
“明天更难吃。”
“那也来。”
老太太笑起来,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
两个人坐在旧门板改的桌子两边,中间隔着一壶很苦的茶。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老周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小女孩在广场上跑,手里举着一张新的画——这次画的不是房子,是一群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
“夏之诗。”
“嗯?”
“这句话,我等了一年零四个月。”云潘说,“我想好了很多种说法。”
“说。”
“后来我都忘了。”他说,“我现在只想起来一句。”
“什么?”
“你记不记得,”云潘说,“第一次见面,你在听证会上,手抖得拿不住水杯。”
“记得。”
“我当时在想,”他说,“这个人撑不过这个项目。”
“……”
“我错了。”云潘说,“你不是撑过去。你是把它变成了你的样子。”
“我的样子是什么?”
“是那种,”云潘想了想,“宁可慢一点,也要把它做对的样子。”
夏之诗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碗。
“云潘。”
“嗯?”
“我这一年,”她说,“学会了三件事。带椅子不带图纸。住的人比设计师懂。房子要撑得过一百年的雨。”
“第四件呢?”
“第四件,”夏之诗抬起头,“我今天刚学会。”
“什么?”
“我不必一个人知道。”她说,“也不必一个人做完。”
云潘看着她。
“那第五件呢?”
“第五件,”夏之诗说,“我还没学会。”
“是什么?”
“怎么跟人好好告别。”
“那就不用学。”云潘说,“我不走。”
“你的项目在浦东——”
“我调岗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云潘说,“从你跟那三户人家谈完集体协商回来,我就申请了。澜山在上海老城厢还有六个项目,我主动要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你的封顶。”他说,“也不想再错过你的面。”
夏之诗没说话。
她端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很苦的茶。
“云潘。”
“嗯?”
“这碗面,”她说,“很难吃。”
“嗯。”
“但我们吃完了。”
“嗯。”
“那以后,”夏之诗说,“我们每年都来吃一次。她煮得多难吃,我们都吃完。”
“好。”
“吃到她不想煮为止。”
“好。”
“吃到这个弄堂里,”夏之诗说,“没有人再需要搬家为止。”
窗外,陈阿婆在灶台后面哼歌。哼的是一九五二年的厂歌,调子早就跑没了,但词还记得:
我们的厂房朝南开,阳光照进机床来……
七、下午三点·观察员报告
周致的最后一份报告,放在夏之诗桌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很薄。十二页。
封面:梧桐里项目观察员报告 ·终期
提交人:周致
观察期:第八百五十天至第一千一百五十三天
结论:建议终止观察员席位
夏之诗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十一页都是数据:经营流水、分成比例、债务清偿进度、公共账户余额、展览间参观人数(累计四千二百人)、茶室日均客流(七十二人,周末一百七十人)。
第十二页,只有一段话。没有表格,没有图表,没有引用。
附言
本人受债权人委派,于第八百五十日进驻本项目,职责为监督项目经营及债务清偿。
观察期内,三户债务人的清偿进度如下:
一号弄堂九号:已清偿百分之六十一,预计第三十四个月结清。
二号弄堂三号:已清偿百分之四十四,预计第四十一个月结清。
三号弄堂十七号:已清偿百分之二十九,预计第四十九个月结清。
以上数据表明,原谈判设定的四年半期限,将被提前约十一个月完成。
这意味着,债权人实际回收周期短于预期,内部收益率高于测算值约二点三个百分点。
换言之:松手比掐死更划算。
这一结论并非出于道德考量,而是出于现金流测算。
但我认为,这恰恰是它唯一能够持久的原因。
善意可以被推翻。算清楚的利益不会。
另:本人在观察期内,未与任何住户单独协商债务处置。
但本人曾向两名住户提供过本市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与办公时间。
此举是否构成章程第七条之违反,请委员会裁定。
若构成,本人愿承担相应后果。
若不构成,恳请委员会将此做法写入章程修订案,使之适用于本项目未来的一切债权人。
因为缝是有缝的。而缝是可以被补上的。
报告人:周致
二零二九年九月十七日
夏之诗看完,把报告合上。
“他走了?”
“走了。”周晓舟说,“车都开走了。他把办公室的东西全搬了,就留下这个。”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周晓舟挠挠头,“他说,麻烦转告夏工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周晓舟学着他的语气,“‘那个四十三毫米的误差,我还是没写进记录里。’”
夏之诗笑了。
“还有,”周晓舟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信封,“这个也是他留下的。说是给你的。”
夏之诗拆开。
里面是一张名片。
周致·律师
××律师事务所 ·不良资产与社区重建组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韩律师介绍我入的行。他说这条弄堂需要一个懂债的人,站在住户这一边。
我来晚了三年。下次不会了。
夏之诗把名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二号弄堂底层,朝北,十二平米。韩律师一间,你一间。
租金:零保底,营业额分成。
她把名片递给周晓舟。
“送回去给他。”
“他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会回来的。”夏之诗说,“他量过那道影子。量过的人,都会回来。”
八、下午四点二十·广场
下午四点二十,防火广场上摆了四十六把椅子。
不是讲座,不是仪式。只是所有人坐下来,喝一壶茶。
陈阿婆煮了十九壶,卖出去十七壶,送出去两壶。账记在作业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姑娘。”
“哎。”
“我这个本子,”她说,“写完了。”
“再买一本。”
“买不到了。”老太太说,“这种本子,小卖部不卖了。”
“那怎么办?”
“那我就不记账了。”陈阿婆说,“我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
“姑娘,我问你个事。”
“您说。”
“我这个茶室,”她说,“能开多久?”
“想开多久就开多久。”
“那要是我哪天不在了呢?”
夏之诗蹲在她旁边。
“阿婆,”她说,“茶室的钥匙,您给了我一副。”
“给了。”
“那副钥匙,”夏之诗说,“我不会带走。我会交给下一个人。”
“谁?”
“交给那个愿意在这里煮很苦的茶的人。”夏之诗说,“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儿来。”
“那他要是煮得比我难喝呢?”
“那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因为,”夏之诗说,“每一个跨过这道门槛的人,都是替您男人进来的。他喝的是茶,不是味道。”
陈阿婆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姑娘,”她说,“你今天说话,特别像一个老人。”
“我二十七岁。”
“我知道。”老太太笑起来,“所以我说奇怪啊。”
九、晚上八点·事务所
墙上那块白板,数字跳到了 0。
桌上摊着一年的东西:
三十六份沉降观测报告、四十七版修改图、八十九份公证文件、三份章程修订案、一份业主监督委员会会议纪要(议题:“茶室要不要卖茶叶蛋”,表决结果:全票通过,附加条款:茶叶蛋必须配茶)。
还有一张放大的画,塑封的,边角翘起。
还有一张授权书,纸被划破了一个洞。
还有一张临时平台确认书,三个字从横线上滑下去。
还有一把铜哨子,绳子上接了一段新的红绳。
林柚趴在另一张桌子上,睡着了,嘴里含着半颗薄荷糖。
夏之诗坐在自己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写下最后一篇总结。
梧桐里·竣工
拆:十二栋(砖瓦全部编号,回用率百分之九十三)
建:三号弄堂主体完成,一号弄堂十七号完工,纺织厂厂房加固完成
沉降:最大零点三一毫米,残余零点一毫米,每日呼吸零点零二毫米
消防:可用安全疏散时间六分四十秒,富余九十秒,无机械排烟
住户:十四户,零搬离
商户:十一家,零保底,营业额分成,签约率百分之百
债务:三户,四年半展期,预计提前十一个月结清
争议:四十一处,解决三十九处,两处悬置
挨骂:数不清
学会的事:带椅子不带图纸
没学会的事:怎么跟人好好告别
沈老师的手坏了。
但他签了最后一个字。
魏宏垚没有走。
他只是换了一张桌子坐。
陈阿婆的茶,很难喝。
但我们每次都喝完。
这个弄堂,唱了七十四年。
现在它还要唱下去。
写完,她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一下。
周蔓的消息:
董事会通过了。
梧桐里二期,你来主创。
六个地块,都在老城厢。
条件不变:零保底,营业额分成,居住权先行。
夏之诗回:
二期有多少户?
八十九户。
八十九个手印。
你疯了?
嗯。
但我有椅子。
她又打了一行,删掉,重新打:
还有个条件。
说。
每个地块,留一间屋子,给一个肯分期付款、肯听老太太说话的律师。
租金:零保底。
……你为什么总提这个?
因为规则是有缝的。
我要在缝里塞人。
发送。
她站起身,关了灯。
走出大楼的时候,上海的夜很静。
十、尾声·晚上十点
她没有回家。
她走回了梧桐里。
弄堂口的灯亮着,是老周新装的那盏,暖黄色的,照在那九块老砖上。砖缝里的灰已经很白了,被踩了一年多,磨出了一层很薄的光。
她踩着那九块砖跨进去。
一号弄堂十七号的窗子里透出光。陈阿婆还没睡,在灶台后面收拾碗。
二号弄堂,老周的铺子还开着灯,两台缝纫机并排摆着,新的那台上贴着纸条:周晓舟的。
三号弄堂的檐口,在月光底下是一条笔直的线。
她走到纺织厂厂房门口,停下。
北向高窗关着。但风还在,从齿缝里钻进来,很低,很沉。
呜——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铜哨子,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没有吹。
有些声音,不需要人去吹它。它自己会响。
她转过身,往弄堂外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魏宏垚。
还是那件灰色的衬衫,还是一个人。他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个很薄的信封。
“夏工。”
“魏总。”
“路过。”他说。
“你住在浦东。”
“路过三次了。”他说,“习惯了。”
夏之诗看着他。
“有事?”
“有。”魏宏垚把信封递过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三户的清偿计划表。”他说,“我重新算了一遍。前十八个月只还息不还本,利率LPR。我给他们做了一个提前还款的激励条款——如果公共账户余额超过某个数,可以用集体资金一次性折价结清。”
夏之诗接过信封。
“为什么?”
“因为算过了,划算。”魏宏垚说,“早结清,我的资金成本低。”
“还有呢?”
“还有,”他停了一下,“我父亲去年走了。”
夏之诗没说话。
“他临终前,”魏宏垚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那栋楼塌了。是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画过一笔。”
风从弄堂里穿出来,屋面的声音很低。
“所以我今天来,”魏宏垚说,“不是来谈债的。”
“那是来干什么?”
“我是来告诉你,”他说,“宏垚建设明年有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在杨浦。四十户,产权复杂,有三户的老人不肯搬。”
“……”
“我不打算拆了它。”魏宏垚说,“我打算请你来做。”
夏之诗看着他。
“你不怕我坐在别人家门口,听他们哭,听他们骂,然后回去改图?”
“怕。”魏宏垚说,“我怕得要死。”
“那你还请我?”
“因为我算过了。”他说,“那条路,虽然慢,但它最后不用返工。”
他顿了顿。
“夏工,”他说,“我这辈子算错了太多东西。我不想再算错一次。”
夏之诗握着那个信封,站在路灯底下,很久没说话。
“魏总。”
“嗯?”
“这个项目,”她说,“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居住权先行,公证,批量设立。”
“可以。”
“第二,零保底,营业额分成。”
“可以。”
“第三呢?”
“第三,”夏之诗说,“你要在工地门口摆一把椅子。”
“什么椅子?”
“六十九块九,宜家最便宜的那款。铝合金骨架,帆布座面。”夏之诗说,“你要坐在那儿,听他们说完,再开口。”
魏宏垚笑了。
笑得很奇怪,不像胜利,也不像失败。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
“好。”他说,“我买两把。”
“两把干什么?”
“一把我坐。”他说,“一把给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对了,夏工。”
“嗯?”
“那张照片,”他说,“我烧了。”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魏宏垚说,“在你敲那一百二十个板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说,“它对我没有任何收益。”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我不希望我父亲的名字,跟这种东西放在一起。”
黑色的车开走了。
夏之诗站在弄堂口,握着那个信封,很久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天。
没有云。星星很淡,但看得见。
十一、最后一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梧桐里照常开工。
不是大修,是小修:二号弄堂有一段檐口,灰缝偏差了三毫米,要拆了重砌。
沈确挑出来的。
夏之诗站在弄堂口,看着工人搭脚手架。
顾行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的作业本。
“夏工,”他说,“二号地块的编号表,我做好了。”
“给我看看。”
他递过来。A3纸,塑封的:
构件编号原位置现状拟用位置
Z-001~Z-214杨浦四号地块待拆原位回砌
M-001~M-037各户门板待入库原位回装
Y-019四十户西山墙待拆玄关/展墙
表格右下角:编号员:顾行舟。
最下面一行,是新加的:
本表由业主监督委员会审核通过。主席:待选。
“夏工,”顾行舟说,“主席写待选,行吗?”
“行。”夏之诗说,“让他们自己选。”
“那一期这边呢?”
“一期主席,”夏之诗说,“还是陈秀英。”
“她七十九了。”
“七十九怎么了?”夏之诗说,“她比我们会算账。”
她接过那本作业本,翻开第一页。
空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红蓝铅笔,吴工送的,削得很短了——在第一行写下一行字:
杨浦四号地块·第一天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起头。
弄堂里很吵。脚手架在响,缝纫机在响,茶室的水壶在响,小女孩在广场上跑,一边跑一边喊:
“妈妈!妈妈!我又画了一张!”
风从北面灌进来,穿过锯齿形的屋面。
呜——
很低,很沉。
像厂子在唱歌。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空瓶子。
像在说:
慢一点,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