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花集（随笔）》翠缕冷淘

22、水娃

　　我从小就住在水乡。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水乡人。

　　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依山傍水，自给自足。白天遛狗种地，晚上看星星，捉蚂蚱。

　　他告诉我我不是这里出生的人，水乡里面没有一个人认我的。

　　我是被捡来的。

　　水乡里面最不缺的就是水，这里好像是人间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也没有人能解释水乡为什么一年四季都这么多水。

　　他说我是在河边捡到的，因为他叫李河，所以我就叫李水。

　　那年他十七岁，我大概一岁。

　　乡里人都说他不是捡了个娃，是捡了个祖宗。

　　我从小脾气就倔，你不让我去哪里偏要去，你让去做什么我偏不做，你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

　　乡里人都说姑娘没什么出息，趁早找个人家嫁了换点钱吧，别拼死拼活让她读书了。

　　上初中的前一天晚上，我看见他在屋子里面点烟。

　　我知道他以前是挺爱抽烟喝酒的，后来有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戒掉了。

　　我站在他身后，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身上。

　　“你要把我嫁出去吗，他们都说我长得水，能卖个好价钱。”

　　他转过身来，眼下有些许疲惫。他敲了敲我的脑袋，“傻丫头，想什么呢，好好读你的书。”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乡里起雾了，他拉着我的手，牵着我出了水乡，穿过最后一条小泥巴路，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

　　是铁轨，这里有两条铁轨，不远处有一个红绿灯。

　　我知道穿过这两条铁轨我就真的走出去了。我时常坐在这里看，却从没有跨过去。

　　我知道天一黑他就会来找我，他总能找到我，然后带我回家。

　　水乡是我的家，李河是我的亲人，我知道，我不能离开水乡，也不能离开他。

　　他拉着我跨过了这两条铺满石头的铁轨，我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和水乡很不一样。原来书上说的那些又高又大的房子都是真的。

　　外面的人也不一样，水乡的人都带着一种被水养出来的湿气，他们没有。

　　他把我送到了初中门口，把行李扔给我，我仰头看着他。

　　“好好读书，别想其他的。”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我眨着眼睛看他的背影，我知道我是第一个走出水乡的人。

　　中学的课程对我不算很难，一开始我觉得这里新鲜，后来就变得有些奇怪。

　　被扔在地上的橡皮如果很久没人要我就会捡起来，垃圾桶里面的废纸我也会捡起来用。

　　他们说我是个捡垃圾的叫花子，我没反驳。

　　后来他们又说我是个穷鬼的孩子，因为我从来不换鞋，鞋子边缘磨破了，后跟也烂了，走起路来嗒嗒嗒地响。

　　寒假我回去了，家里面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后来我隐隐约约听见门外他们的争吵，她问他为什么要带着一个拖油瓶。

　　我听见他说我不是拖油瓶。

　　他让她走了。

　　初中三年，我没有一个朋友。我只是读书，我知道我是一定要走出水乡的。

　　我考上了全区最好的高中，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乡里面的人也来跟我道喜，送来鸡蛋还有猪肉。

　　说让我嫁出去的人少了，之前老来我家周围晃悠的那些中年老年男人也少了。

　　高中比初中更远，我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也遇到了一些很好的人。

　　有一天中午，我在课桌里面发现了一封情书。

　　我拒绝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是个很好的人，成绩好，有责任心，对我也很好。

　　可是我就是拒绝了，我怕我一答应，就像是错轨的火车，再也回不去了。

　　高中三年除了读书我没再想过其他，只想快点考上大学，然后找个好工作。

　　高考后，我考了全市第一，我的智能机和他的老年机都被打爆了。

　　我一生只看过两次他哭。

　　一次是中考，一次是高考。

　　他很少哭，更多的时候是光着膀子一个人搬东西。

　　我家是搬东西的。

　　我也会帮他搬东西，我和男娃一样有用，不，我比他们更有用。

　　大学我想留在本市，最后一天他给我改了志愿，让我去北方，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出发前三天，那个女人又来了，她比之前老了一些，已经有白头发了。

　　她说不介意我的存在，她会把我当成亲女儿或者亲妹妹对待。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女人又走了。

　　出发前一天夜里，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好像变老了，他力气没以前大了，他没再抱过我了。

　　我点了灯，“你为什么不要她？她说不介意我。”

　　他抬起头看我，双眼不再那么有精气神，他叹了口气，“我介意。”

　　我的手抖了一下，被火舌咬了一口，“那你打算这样一辈子吗？”

　　“一辈子当个老光棍？”

　　良久，我听见他“嗯””了一声。

　　我离他走近几步，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要不以后你娶我吧，我可以嫁给你。”

　　我看见他睫毛颤抖了几下，在灯火的阴影下投出影子，像水乡河里面的鱼在扑腾。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力道大得我脑袋有些疼。

　　“好好上大学，就算要嫁也要嫁个好的。”

　　大学寒暑假我没再回家。

　　毕业之后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我回到水乡，家里面没有人，看起来很空，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我知道他死了。水乡的人都没告诉我。

　　我找到他的坟墓。生前那样高大强壮的一个人，现在就变成这样一堆土了。

　　我坐下来，指甲沾满泥土，我埋了几根烟和一把打火机在里面。

　　我又倒了酒，“李河，喝点酒吧，抽烟也可以。”

　　“反正我闻不到了。”

　　小时候我叫他爸爸，他说我骂他老，我就改口叫哥哥，他又说我不是你哥，我只能叫他的名字了。

　　李河李河，你好好睡。

　　我不会回水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