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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就是有气 “还是…… ...

  •   当牛蜻第二次绕着亭舍转圈的时候,厉烟就注意到她了。

      烈日底下,粗布短衣,蜜色肌肤变得更深了一些,带着日光的饱满与炽热,热气好像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鲜活热烈的气息,也清晰地扑面而来。

      厉烟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她看的时候,已经盯了好一会儿。

      金辉落在她肩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轮廓利落,闪闪发光,很俊朗。

      厉烟握着着木勺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睛,闭眼转转眼珠。

      阿枣说得对,她和他从来就不可能是一路人。

      厉烟以为他早就习惯了,他对母父给他的生活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现在多遇到一个她。世人总说,女人总是扰乱男儿的心,她们像是精于蛊惑的鬼魅,引得行路男儿驻足,回望,再一步步偏离原本的路途。

      厉烟眼下有一片青黑,藏在睫毛下不大显眼。

      他慢慢收束心绪,顺道换了个姿态,斜依在酒架旁,重拾往日慵懒从容,应对酒客。

      前堂里一众慕名而来的女子,目光早黏在她身上,眼波流转,恋恋不舍。有人看得失神,撞翻了酒保的托盘,慌忙弯腰收拾,场面一片混乱。

      酒保默不作声,目光幽深地望着小肆主。

      乱糟糟的围观者立刻炸开锅。

      “你看什么看?”

      “便是,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主人家的寡夫,岂是你随便看得的?”

      阿枣对她们的聒噪充耳不闻,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寡居身份,假的主人家,假的酒肆,以及一切人情牵绊都该是假的。

      他用无声的眼神跟厉烟对话。

      厉烟眼神清明,淡淡回应。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看在眼里,他不去管外面的动静。

      身高腿长的人影时而站立驻足,时而跃起攀上树冠,又时而在紧锁的亭舍前头探头探脑,似乎寻找什么,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他驱到视野之外。

      厉烟在认真算账。近几日来,客人渐多,摆设一样的算筹也终于排上了用场,虽然没几个钱就是了,他随手拿过一只酒杯擦拭,粗糙的布巾缓缓擦过杯面,留下一圈浅浅湿润水痕。

      就在这一刻,门外那人骤然停了所有动作。

      嗯?

      厉烟不知她为何来,却总觉得她停得突兀。

      下一瞬,那人的脚步转了个方向,却不是朝这里而来。

      他指尖顿松,布坠落到桌下面。

      厉烟被人抽走了一口气,不觉脊背恹恹下坠,暗红的前襟垂落,露出白皙的锁骨,那颗小红痣浅浅的,失了往日鲜活。

      阿枣过来,厉烟含糊应付几声,心神不知飘去了哪里。

      谁知——那人竟去而复返!

      厉烟放下茶杯的时候,杯身都被掌心熨得热乎乎的。他抬眼看时,前堂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原来已经过了饭点,客人稀稀落落地,也都差不多要走了。

      厉烟忽然对客人殷勤起来,在桌子间穿梭不息。

      牛蜻过来时,便见得一抹艳红翩跹往来,像只花蝴蝶。他倒是不嫌周遭的目光暧昧。

      她眸色微沉,随意到一桌前坐下。

      “肆主。”

      厉烟又是擦桌,又是添酒,磨蹭半晌,才转身过来招呼她这位‘熟客’。

      “你想来点什么?”

      牛蜻眼神凌厉,一个一个地朝目光来处撞过去,撞碎那些东张西望的视线,撞得满堂讪讪,四下心惶惶,如同飓风过境。

      只有飓风的中心还安安静静,厉烟站在她面前,比往常静默,笑容也淡,眉眼覆着一层冷锐的薄壳,薄唇上胭脂涂着随心,色泽干涸冷淡。

      牛蜻盯着他唇上出界的一点红色,磨了磨后槽牙,“你说呢?”

      “跟往常一样,”厉烟想都没想,话音落才发现对面的女人正沉沉地瞪着自己。

      她凭什么?明明是她,在乡亭外反复徘徊,迟迟不肯进门,又不言不语地吊着人心绪,到头来却找他的错处?

      牛蜻低低嗤笑一声,缓缓点头,口里却道,“不必,不吃了。”

      她起身便走。

      “慢走,”厉烟扯出一抹客套笑意,声线平平。

      牛蜻脚步未顿,背脊挺直,她是真要走,没回头的习惯。

      勉强维系的笑意瞬间从厉烟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嗓音一沉,骤然开口:“站住。”

      “还有事?”牛蜻回头。

      她身后就是不大的木门,面前是面色发冷、唇齿噙着冷笑的小肆主。

      “你今日专程来消遣我?”

      一股温热但不太柔软的触感猛地袭来,将她的手用力按在桌面上。

      “昨日方知,怎么不是?”

      “你!”厉烟一时脸都涨红了。

      “识得肆主这些时日,竟然有眼不识泰山。”

      “你,你放屁!”厉烟眼睛都红了,胸口起伏的弧度明显。

      他那张散漫的风流的面具不知何时裂开,叫牛蜻有些吃惊。

      酒客们面面相觑,都盯着他们看个不停。

      阿枣见状不妙,即刻出来打圆场,“得罪得罪。”他匆忙插到两人之间,将厉烟隔开。

      牛蜻没有移开视线,她自上而下地打量那张愤怒到扭曲的俊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般褪去所有伪装的厉烟。

      这时候,厉烟也回过神来,绷紧的指尖一寸一寸松开,力道渐收。

      牛蜻眼底的审视与压迫感一点点释去。

      厉烟一侧嘴角牵动,露出一个有点僵硬但是很尽力的微笑。

      牛蜻于是就着门边的桌子坐下。

      阿枣松了口气,大堂里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外面小山岗上的小拾也松了口气,少女她眼看着那两人姿态软化,又长久对谈起来,一时半刻谈不完才转身离开。

      酒肆里的那两人果然一时半刻谈不完。

      牛蜻说,“北里和西里中间的那块地,你知道吗?”

      厉烟面上带点紧绷到麻木的神情,“听过。”原来她方才过而不入是去看那块地了,他恍然大悟后是说不清的空。

      牛蜻翻过桌上的陶杯,稳稳推到对面,厉烟的身前。

      厉烟很不想多说半个字,但堂内僵硬的空气才化为无形,他也可以转身离开,留阿枣应承招待,可他的双脚生根一样直直插入地面。

      牛蜻也被桌面上的水渍吸引住了似的,身体一动不动。

      “我不想做赔本的生意,不知娘子今日能不能把账消了?若消不了……”他顿了顿,胸口堵的冷气又来越重,“赊账的横给谁看?”

      牛蜻道,“那块地关系着整个西里的水和粮,家家户户都受影响,肆主只要告诉我那块地的消息,我自然清账,不叫你为难。”

      公事公办的,清清冷冷的口气。

      厉烟呼吸一停,五脏肺腑被忽然人捏了一把,他脸色发白。

      牛蜻余光一扫,发现身后的‘尾巴’现了身——那个跟了她一路的女子徘徊在酒肆前一会,并没有进来,她跑去不远的小山岗。

      而那个跟她交接的少女,从小山岗跑下来没了影。

      “阿枣,后厨不是还等你吗?”

      阿枣错愕地看他。

      厉烟抿了抿唇,“去。”

      打发完,他深吸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缓缓下压,白皙的下巴下降到与那女人一般平,“到楼上去。”

      牛蜻慢了一拍,挑眉,“说个地的事,还得上楼?”

      “随你。”

      牛蜻忽然想起来,跑走的那个少女身影有点眼熟……衣衫褴褛,半大年纪,酒肆……

      她旁若无人地发怔,脑子里将今日探查出的信息理了一遍,心道:有意思……

      厉烟很快发现她在走神,这女人竟然在他面前走神!!

      他眼睑不觉用力,眼皮的肌肉控制不住地颤抖,令那颗血一样的小红痣像活过来般。

      “反正外头有人盯着你。”

      牛蜻眸光微动,“那我不是更该走,免得又跟赵隆撞上,还是……”

      “你就喜欢这样?”

      她压低嗓音,有种粗粝磨砂的柔软,却让厉烟憋屈到了极点,紧握拳头。

      牛蜻却是这个时候才从他隐忍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狭长的凤目中的冷意缓缓消散,眉梢眼角都慢慢舒展开来。

      “好了,上楼再说吧,”她慢悠悠地往前跨了半步,身形高挑,身影沉沉覆下,恰好将他周身笼罩。

      厉烟眼前刺眼的日光被尽数遮挡,那股莫名刺目燥热的不适感骤然褪去,堵在心头的闷气,竟也奇迹般舒缓了大半。

      ……

      二楼远比下面安静,只有吱呀的脚步声好像还回荡在房间里。

      厉烟忽然想起了上次,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的故事。

      牛蜻一进门倒像自家似的,轻车熟路地趴在窗边,从半开的木窗中眺望东边。

      耳后传来脚步声,比往常重,泄露了主人的情绪。

      牛蜻没绷住,肩头轻轻一颤,低低笑出声来。

      身后脚步声骤然停住。

      “还气我?不气了好不好,”她含笑的声音慢慢荡开。

      他耳朵动了动。

      几步之遥,那人后背对着他,衣裳绷得紧紧的,透出一条流畅利落的浅沟,顺着脊柱蜿蜒而下,宛如一头卧在窗边的猎豹,慵懒舒展又神秘危险。

      厉烟看过她纵身掠出,迅疾如风的模样,见过她一身筋骨张力十足、潇洒利落的姿态。

      这般强壮又肆意鲜活的模样,此刻尽数落在眼底,厉烟耳根灼热,又痒又燥。他冷不丁开口道,“你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牛蜻缓缓回头,双臂舒展搭在窗框两侧,眉眼带笑,恣意从容:“你猜?”

      “谁知道你撒什么气?”厉烟撇过头,笑意却从他眼里泄出来。

      牛蜻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软垫。

      厉烟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心头微动。心想:她现在的模样跟他上午看见的一样。

      乌黑浓密的发丝浸着细碎天光,深邃眼窝敛着淡淡阴翳,殷渥的唇间噙着一层薄薄水光。

      “我就是有气,快要气疯了。”

      她说得坦然直白,不带遮掩。

      过了半晌,厉烟低低哼出一声:“说得好听。”

      话音未落,一具炽热的身躯骤然覆来,裹挟着独属于她的干燥野性气息,使他生不出半点抵抗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就是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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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痛定思痛,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隔日更新了,偶尔还会加更,如果我当天失约,那么次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