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91、手下败将

　　慕鸳时背对众人，她如瀑般的发丝在拂过肩头，又悄然拂落。

　　沐驰白往前踏了一步，剑指一点，冷瞟一眼林南风，冷笑道出她不肯转身的原因。
　　“盛名天下的剑仙，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还是羞于见往日情人？”

　　柳羡仙拄杖上前正想出声，却见她立于堂前的瘦弱背影，在冷笑声里缓缓而动。

　　慕鸳时面对着那正堂上硕大喜字，狠厉的笑意浮上脸颊。她骤然转身，衣裙与发丝漾起的圆弧波澜，荡起杀意无限！她伸手振袖一拂，商明剑回转到手，直视众人。
　　“好看么？”

　　众人望去，她脸上面具覆盖之下的脸庞已爬满了如虫豸啃噬般的伤痕，黑红不一的沟壑抹去她原本的容貌。

　　柳羡仙心灰意冷地愣在当场，从现在起那一张脸彻底属于时鸳，她唇角那一丝冷笑，落在他眼底。
　　是的，她又赢了。为了报复自己昨日在客京华之行么？为了与他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为了他不能再用她的容貌威胁于她。

　　而不知情的人眼中，只知头戴面具，原是为了遮挡被毁的容貌，皆是侧目不言。
　　且就凭容貌对于女子的至关重要，现在谁也拦不住她的报复之意。

　　慕鸳时举起手中商明剑，指向沐驰白欺身再进。

　　金器相击之声震耳欲聋！
　　她趁二人位置一换，退到廊下一声厉喝：
　　“剑来——”

　　战芸与尹无厌皆是拔剑，往前一送。
　　两柄长剑已是送到她身侧，她左右开弓，在这剑柄上一推，两柄长剑带着剑鸣，向沐驰白激射而去。

　　沐驰白铁扇击飞长剑，却见慕鸳时身影前跃，商明剑再次挑动旋飞的长剑，依次向自己攻来。
　　直至近前，他一扇方挥开她的剑锋，她在面前顺势转身卸力，左手接了空中长剑再次横削！
　　为了躲避剑锋，他跃上身后方桌，居高临下之势踢向她腕间。
　　他刚稳下身形，面前她商明剑锋又至，伴随着耳边破空之声的渐近，一侧的长剑飞旋袭来。

　　又是她的绝技“飞旋剑”，不过不是一把，而是两把！

　　他脚下一震，飞身越过慕鸳时头顶，落在堂中。他转头一望，慕鸳时于八仙桌前，是侧身马步双手持剑的起手式。

　　众人惊呼，皆是望向明诚。
　　“大畜横刀阵？”

　　居然单人成阵！

　　明诚脸上只剩不可思议之状，眼见慕鸳时侧身飞踢，两柄长剑一左一右激射向沐驰白，她手中以剑作刀，手中已是明家横刀刀技！

　　沐驰白手中铁扇一左一右打落飞剑，而慕鸳时的商明剑已是到了面前。
　　他展扇绞住穿入铁扇缝隙的商明剑，转腕卸下她手中兵刃，却听一丝机括之声，手中折扇已没有一丝对抗之力！

　　慕鸳时抽出藏于商明剑中的子刃，瞬间削向沐驰白手腕。
　　这一刀，太过阴狠且出乎意料——
　　一声惨叫之下，沐驰白捂着断了大半的手腕，脸上已是煞白，随着商明剑与铁扇的落地之声，他忍痛跪地。

　　她脚尖一勾接起一柄长剑，直指沐驰白，挑眉冷声警告道：
　　“我慕鸳时还没死！中原、江南，要报仇尽管向我来！再敢动我的人，我一个个杀！我们走！”

　　她转身之间，战芸上前捡起地上面具交于她手中，随后收起三柄佩剑，随她踏步往外走去。

　　柳汇川犹豫一番上前道：
　　“慕门主，今日柳家大喜，可否赏脸留下，饮一杯酒水？”

　　慕鸳时抬手扣上面具，稍转头，余光与皱眉不语的柳羡仙相接，只一眼：
　　“未将喜帖交于我手，我亦不曾备下贺礼，不必了。”

　　柳羡仙闻声，闭目苦笑摇首。

　　大门处一抹雪白身影出现，正是穿着孝衣的荣照灵，她忍着两月余的弑亲之恨，那日在客京华就想开口，只是碍着林南风让她走，不好博他面子，可今日他并未提及一言！
　　今日再纵了她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找到她！
　　“剑妖，你站住！我祖母之死，你以为蝶舞门能置身事外？”

　　林南风一惊，没想到荣照灵有了韩寂阳这条命，还是不愿放下这桩仇怨，他心虚得略一低头，握紧了手中的龑光。

　　慕鸳时略是一停抿唇含笑，头也不回地向林南风道：
　　“管好你的女人。”
　　她并未将荣照灵放在眼中，继续负手向前走去。

　　而荣照灵见到原地犹豫不动的丈夫，分不清是恨意还是醋意，手中暗扣了金针，待她走至身侧，抬手偷袭刺向她颈侧！

　　慕鸳时转身一闪，左手按住她的手用力一扭，手指已经扣上她的食指与中指，向手背处轻然扳住。
　　“小兔子，再动一下，这两根手指硬生生掰折，你一身医仙医术可就白费了。”

　　众人皆是不敢相信，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荣照灵，敢出手偷袭慕鸳时？

　　林南风惊惧上前求情：
　　“阿……剑仙，手下留情！”

　　慕鸳时一脚踢向荣照灵膝弯内侧，让她单膝跪地，挑眉冷言讥讽：
　　“手下留情？尊夫人不肯手下留情，我也没办法！管不好女人，怎么管江南的三门七派、五帮十一家啊！”

　　林南风知她言语中深意，荣照灵报仇之心按不下去，那件事迟早被翻到明面上，介时他的盟主之位，必定岌岌可危！
　　“照灵——我说过，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他皱着眉朝她摇头。

　　荣照灵还想说话，纵使额上疼得起了一阵冷汗，她还是倔强地质问：
　　“我祖母当真不是你所杀？”
　　她整条手臂上的痛觉又起，又是慕鸳时使上内劲用力一扭。

　　慕鸳时冷笑道：
　　“林南风，江南之事，我自会去杭州跟你要这笔账，可你的小兔子还不想罢手。”

　　明诚上前道：
　　“慕门主，今日想算总账吗？那试试看，这一众江南英豪够不够留下你！”

　　慕鸳时瞟了一眼明诚，依旧是含笑：
　　“哼——那得问你们的盟主夫人！人是不是我杀的不重要，清白我从来不在意！但你们清白不清白，我一清二楚，就为了一个荣照灵，试一试？”

　　“照灵！”
　　林南风心神一晃，再三警告喝问！

　　荣照灵右臂上已是痛得麻痹，再扫视一眼面前受要挟的众人，心中一凉，难过委屈道：
　　“好，今日我不与你算此事！”

　　慕鸳时冷笑间手一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

　　荣照灵捧着右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眼血丝地望着林南风无可奈何的眼神，心知他旧情难断，更不想与他多言一句，转头跑出门外而去。

　　林南风无奈转身，却是撞上柳羡仙冷笑了然的眼神，他拄杖立于廊下。
　　他颈间仿佛被柳羡仙套上一根难以挣脱的缰绳，甚至随时用力一拉，就能够至自己于死地。

　　正堂上方才一切收拾如故，竺澄也受邀，在侧为沐驰白裹上伤口。
　　一阵喧嚣过后，依旧是嘈杂的热闹。

　　哑叔还没回来，应该还在她身边。
　　柳羡仙回到纬星山房暂歇，夏挽来报何氏的侄女已经到了，正前往裁月居的小客厅中准备梳妆。
　　这场婚礼免去了亲迎，只是扶着她出来拜堂洞房而已。

　　“知道了。”
　　他按着头一阵轻叹，尽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得是娶时鸳的那一番欣喜与期待。

　　门外是澹台鸣的扣门之声。
　　“新郎倌儿，躲在这里是在回味真剑仙，还是愧对于假剑仙？”

　　柳羡仙冷笑一声，示意夏挽上前去开门。

　　知道仅限于彼此间地秘密，澹台鸣一脸得意地进门来，见夏挽退出门去，故意道：
　　“你的姘头到底想不想你成亲啊？当日到底是你拒了她，还是她拒了你？”

　　他饮下一盏浓茶提神，挑眉回敬：
　　“不去照顾你的沐三哥，跟我在这里胡沁！她要杀你，你根本没又还手之力。对了，沐驰白什么打算？”

　　澹台鸣打量他阴晴不定的神色，满不在乎道：
　　“能有什么打算？在长安等着好大哥梅墨雪。右手胫骨已断，这沐三哥已是被废了大半功夫，啧啧啧——你这姘头，下手真狠！”

　　右手食指点在圈椅扶手之上，继续思考面前局势，苦寒堂中还有谁？
　　排于澹台鸣之后，他暂不考虑，那除梅墨雪外，尚有五个。
　　“你这么可怜你的沐三哥，那就拿手里的路子多去问问，谁会第一个前来看顾沐驰白。”

　　澹台鸣摇着头，学他那一副的运筹帷幄，笑道：
　　“放心，已经派出去了。我猜，应该是终南山里老四的凌虚子，毕竟他何沐驰白整天高来高去，关系最好。”

　　*

　　城外一处无名高台，落满枯叶积雪。
　　答应萧侍宴留在柳家吃席，他没有跟来，慕鸳时身后是战芸与尹无厌二人，她静立于前看着长安城中爆竹烟火之色，在栖云别业方向，燃起一阵烟尘。

　　燕北还策马而来，下马后跃上高台，看着她道：
　　“哑叔回棋舍了，后面也看过没有尾巴。”

　　战芸不安地道：
　　“门主，去哪儿？回邓州么？”

　　慕鸳时握紧手中商明剑，眯眼望向长安城中，稳稳长叹，沉默片刻才道：
　　“顾彼云在何处，还不清楚？”

　　此时，尹无厌低声回答：
　　“刚抓了冷厉的手下，没问出来。”

　　战芸提醒道：
　　“门主，你身上的药效子时会散。再不启程就只能留宿长安。”

　　四人之间，略显垄长的沉默，只有雪花四散。

　　慕鸳时冷哼一声，终是释然，冷笑而叹：
　　“还是我赢了，手下败将，不足为惧——”

　　燕北还与战芸听不明白这一句话，尹无厌却一清二楚，他按到怀里的锦盒，那是他唯一没说明的实话。
　　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