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22、牺牲色相 为什么要解

　　尺蓝寸红见此，立时跪地不敢抬头。
　　捧着药膏走到半路的哑叔怔在原处，不敢置信地看向少主，不确定他是否会命令自己出手。

　　柳羡仙闭着眼，掠过自己鼻尖的是她手上的香脂味道，那柏木的清冽压着腊梅与沉香的微然甜腻。
　　他睁眼看到时鸳轻甩左手活动指节骨骼的模样，终于如释重负地轻笑出声，也是领教到她的性烈如火。本来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抚平她的委屈，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自己的掌掴。

　　他的这些忧虑现在都迎刃而解，可以痛快地、毫无顾忌地继续和她继续聊应该聊的话题。
　　他接过哑叔送上来的药膏，抬手屏退三人后打开手中白瓷药盒，指腹轻沾了药膏，带着毕生的小心与轻柔点在她脸颊的红痕上。
　　“竺澄想带你去霜漱馆。”

　　时鸳看着镜中他指尖的药膏轻敷在脸颊上，脸上微微发热，痛感渐消。
　　“看来阿羡没答应。”

　　柳羡仙在她脸上看不出怒意，更多的是带着戒备的戏谑，游离在交易之外的淡然，他指腹取药的动作一停。
　　“于你而言，比起竺家与竺澄，垂荫堂与我不是更合适？你与竺澄的关系，韩寂阳必定注意霜漱馆，他要我为蝶舞门找你。”
　　他指尖沾取了药膏后，继续给她上药。

　　她转头浅笑，将这个问题轻而易举地抛还给他：
　　“没把我送给韩寂阳，不答应竺澄带我走，阿羡都替我做好选择了，还要我回答什么？”

　　他指腹轻点在她下颚处，上完最后一处药膏，指节轻触过红痕消退脸庞，还是问出她未回答的问题。
　　“回答我，与我同归于尽就为向我瞒着等他来找你？”

　　时鸳无谓地迎上他清透得一眼可望到底的眼神，翩然一笑后，柳眉微蹙问道：
　　“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不必再来问我。那不如说些你不知道又在江湖上听不到的事，我从没想主动履行那场婚约。”

　　柳羡仙将药盒放在梳妆台上，掏出怀里帕子低头拭去指尖药渍，手中一停抬头看她得意自负的笑容。
　　“你说什么？”

　　她起身到桌边倒水而饮，得意这些武林名宿的百般盘算在她这里成为一纸空谈。
　　当初，剑神林绍迟看着慕则焘对她的倾心栽培，知晓她这年仅八岁的女孩儿迟早继承门主之位，才订立那样的赌约；而千霞庄林氏正值盛势，作为庄主的林绍远也乐意为亲子接受这一桩亲事；她师父慕则焘因为一时自傲，弃佩剑龑光不用却执寻常剑刃，才让剑神占尽天时地利，而输了自己的婚事。
　　“他伯父虽是剑神，却因情自困天山；他爹是江南盟主，但死得不明不白，我还发现他根本不知道与我之间的婚约。而我师父死在他爹之前，我不想嫁谁能逼我？”

　　她手中瓷盏重重砸在紫檀木圆桌上，眼神一抬落至远处，继续道：
　　“直到在川中，顾彼云拿着江南明家的提亲屡屡相逼，要我点头下嫁门内放权，去做他明家的金丝雀！林南风出现得及时，我顺手拿婚约堵了顾彼云的嘴。”

　　柳羡仙诧然凝眉，转动轮椅推至桌边，问道：
　　“当时明家如日中天，家主明伯衍为他长子求娶于你，你若点头不是更好么？”

　　时鸳坐下后见他轮椅行至身侧，笑道：
　　“既是更好，你为何不答应你母亲安排的婚事？”

　　他被反问后低头一笑出声，二人如出一辙不愿受人辖制。

　　时鸳侧身靠在他轮椅椅背上，抬头笑意间狂妄睥睨如同回到当年的赌桌前，那一幅江湖画卷如在眼前。
　　“如你所言明家如日中天，婚约只是扬汤止沸，明伯衍离江南盟主只有一步之遥。若他上位后我还不就范，迟早会向我报仇雪恨。那我就釜底抽薪，一条条断掉明家的臂膀！秋百川其妻娘家江南金家镖局，就是其一。若你在我当初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柳羡仙身边香意流动，垂眼见到她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而自己按在腿上的手犹豫着微然蜷曲。
　　“他势单力薄，受人轻视排挤，想要复林家的昔日地位；你要借他手，解决明家之外要插手江南各大势力，的确是天作之合。”

　　她眸色微凉，从回忆中剥离出点滴，垂眼望向他身上的九枝青脉盘：
　　“我的嫁妆是江南盟主之位，他的聘礼是盟主手里号令江南的春秋令。至此这一桩婚事才让我心动。”

　　柳羡仙听她神采飞扬地道完往事，不同于传言中对于林南风的不堪，她只满意亲手缔造的一场收获甚丰的交易，更享受博弈与赌局中带来的挑战与快感。
　　“他娶了荣氏为妻，可以稳坐盟主之位，于江南中剔除异己后再演一次始乱终弃，便可与你再续前缘。”

　　时鸳右手触向微凉的碧玉令盘，眼光中闪着欲望：
　　“的确。他喜欢我，喜欢到抱我都不敢太用力，喜欢到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不敢给月亮。可已经到手的东西就是本钱，阿羡你也不会选择坐吃山空。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要与你同归于尽了。”

　　他听她毫不避讳地说着曾经的情愫，他猜测到她的所图，江南只是本钱，她想要的是还未到手的中原。
　　“中原白道十大势力会成为苦寒堂的十大堂主，你想我做第二个林南风，想通过我进入苦寒堂而染指中原。”

　　她默认，轻咬着下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在木屋你说完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我有这个本钱。”

　　柳羡仙听到这句话那一刻心脏漏跳，每一寸血管中血液都凝滞不前，似恨心针发作瞬间。
　　他握住了她的右手，九枝青脉盘的纹路刻印在彼此掌心之间。他转头与她四目相对，近距离间看到她的长睫，漆黑如墨的瞳仁，以及其中的自己。她眼底的自己几近赤裸，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眼眸垂下，望见她蠕动的绯色唇瓣，他喉结滚动间轻舔过自己干涩的薄唇。他听到自己乱撞的心跳，这一丝情愫被她知晓并利用，他没有丝毫不快，心底反而是窃喜与甘之如饴。

　　时鸳未听到他表态，试图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却被他紧紧握住。她眉眼一弯，接下他抬眼望来的笃定眼神。

　　柳羡仙将相握的手举到脸前，左手缓缓转动，九枝青脉盘在二人掌中轻移，青玉上传来彼此的温热。
　　“你带着柳夫人的身份，我送你回到门主之位。”

　　时鸳端详他修长的手指上如竹节般清劲的指节，手上的控制感越来越清晰，而九枝青脉盘的纹理渐显割手。
　　她笑意散去，审视却鄙薄的眼神移到他脸上，贪婪问道：
　　“怎么送？用绫罗绸缎，还是内宅中馈？”

　　柳羡仙望向她的肆无忌惮，带着平静下的隐隐疯狂道：。
　　“客京华每日午时、酉时送膳，若有消息递送，离亭雪的酒塞就是白色，盒柄中空。若送点心便是急递，在盒盖的夹层里。”
　　他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平整的纸笺，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这是今天的。”

　　时鸳瞥过面前纸笺，笑意清浅之间，又抬起眼眸落在他脸上。

　　他指腹滑过她指节上的硬茧，最后他修长的手指滑入她的指缝，慢慢弯曲直至紧扣，将九枝青脉盘按进她的掌中。
　　“等我站起来就带你去客京华，让你做真正的女主人；成亲以后解决掉何氏，关中最大票号平准堂，将是你我囊中之物；收服二房与三房，秦川之上的粮价与盐引，会由你我随意拨弄；介时，你就是垂荫堂说一不二的柳夫人。”

　　柳羡仙侧首吻过她的手背，看着她柳眉轻挑的笑意，她像只得到了猎物在俯下身仔细嗅闻、观察、判断的狸猫。
　　“只要垂荫堂势力越大，你回到蝶舞门重新执掌大权也越简单。收拾完华山派后，我要成为关中之主，之后苦寒堂你我能玩到第几个？”

　　时鸳平静如水的眼神中，是对这一番豪言壮语跃跃欲试的冲动、步步为营的自信，以及隐隐作祟的贪婪。
　　她轻声而笑，被他握住的右手五指缓慢而有力地扣下。
　　“阿羡说的不错，我的眼光不会更好了。”

　　柳羡仙的手被她主动紧握，让平静暮气下的满足感如壮阔波澜般喧哗，十指紧扣间的契约立在二人脸庞之间，鼻尖轻嗅她手背与指尖的幽香。他左手轻然用力，指腹感受着肌肤间仅余的温柔。
　　他周身暮气逐渐深邃平和，道：
　　“先解决杨歆妃。”

　　她略有意外，左手间的小动作依旧，认真分析道：
　　“为什么要解决她？你收了她就是收了二房，岂不是如虎添翼？阿羡，你牺牲点色相而已。”

　　柳羡仙因她对杨氏的点拨，确定不了她此言是真是假。
　　他眼眸一沉，手中力道加大不许她抽身而去，反而一把将她拉起，相握的左手扣在她腰后，顺势抱她坐在自己怀里，带着怒意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冷声质问道：
　　“再说一遍，牺牲什么？”

　　时鸳因吃痛的皱眉渐而舒展撇头抿唇忍笑，没有回答。她只在对视间，狡黠地看着经不住一丝试探的他，宣告她又赢了。

　　柳羡仙见此，清冷含怒的眼底泛起了然与无奈的笑意，竺澄说的“想骂又不舍得，想哄又被气着”的无可奈何又欲罢不能泛上心间。
　　但他不甘地低声替她回答道：
　　“色相？”
　　他眼眸微缩，闪过一丝不容违逆的霸道，右手轻柔地按上她的背，侧首闭眼上前靠近她的浅绯色唇瓣。

　　时鸳察觉他眼神时，他的动作已经将她控制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