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19、想试一试？ 那我保证，

　　你才是混蛋！
　　难得是燕北还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柳羡仙知道她是算好了自己起床的时间，才转身回小书房去。
　　他手中的九枝青脉盘渐紧，不服地玩味着她最后那句“都是混蛋”，向哑叔吩咐道：
　　“去客厅。”

　　柳羡仙刚到小客厅，只见杨歆妃掐着时间，端着早膳来了。
　　他淡然皱眉，得尽快想个办法解决一下这个“表妹”，他下意识看向门外的小书房方向。

　　杨歆妃进门放下了手中托盘，端了手中的粥碗上前，嗓音甜腻道：
　　“表哥，姑母今日熬的七宝素粥，用了洛阳新鲜的师婆粳，你试试。”

　　柳羡仙只是抬手一挡，哑叔立刻上前接下。

　　杨歆妃解释道：
　　“姑母与三夫人一早出去看马球赛去了。若表哥能去就好了……”

　　他淡然低头，也没有喝粥的意思，冷声道：
　　“你可以走了。”

　　杨歆妃见他不曾回答，手里缠着手绢，直接道：
　　“知道表哥不喜欢和我说话，但我想说最后一句，看卢照邻的文应该自勉。就像‘寸步千里，咫尺山河’这句，我觉得表哥应当看成，寸步御千里，咫尺掌山河。”

　　寸步御千里，咫尺掌山河？
　　柳羡仙眉头轻拧默念一遍，向后靠在椅背上抬头审视面前的女子，以她的见识经历能对自己说出这句话么？

　　杨歆妃第一次被他正眼相待，脸上红粉霏霏，紧张之前先是羞涩。
　　她媚眼如丝，温柔奉承道：
　　“表哥年轻有为，病痛只能限了你的行动，不该磨了你心性。”

　　柳羡仙思索片刻心中大抵了然，只是轻声一笑，微微颔首道：
　　“多谢。”
　　随后抬手示意，她该出去。

　　杨歆妃脸上红云更显，掩着得意小步出了院子。

　　他伸手摸向那碗七宝素粥，温度正好，端在手中大口饮下。
　　他知道那句“寸步御千里，咫尺掌山河”背后是谁，向门外手下吩咐道：
　　“昨日客京华就没什么消息，派人去看看，一是韩寂阳何时回来，二是华山派众人，都给我看紧了。秦岭南边的动向，以及杨氏来长安城的目的，也查一查。”

　　此时，哑叔端来了汤药与燕窝粥到他身边。

　　柳羡仙瞥见热气腾腾的燕窝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之时，道：
　　“昨日送来的新衣裳里，挑两件厚些的。”

　　*

　　而小书房内，时鸳进门后莫名心烦，屏退红蓝二人后坐在陈设单薄的书案后头。她垂眼见到地上，昨日哑叔送来的炭火已尽，一大早寒意格外得浓。

　　燕北还跟着她回到小书房。
　　他细想那句“混但”，柳羡仙本来就是混蛋，他没意见；自己多少有些混蛋，他也不否认，可林南风怎么就混蛋了？
　　但他见她心情不太好，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只问道：
　　“哎，你打算继续留下来？”

　　时鸳疏懒地靠在紫檀圈椅上，左手间的动作却是未停，满不在乎道：
　　“留不留下来，决定权不在于我。”
　　她能推测个大概，温相善受命前往秦岭以南接洽林南风，结果遇上荣氏之死不得已回来复命，那柳羡仙应与自己一样，想明白了荣氏死因，只是遇上了韩温二人的比试，才没向她发难。她没想到因为牵扯上林南风，这个混蛋就将秋百川之事瞒了这么多天。死柳羡仙，还真是不听话！

　　燕北还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事道：
　　“都同床共枕了，你还没搞定他？”

　　她白了幸灾乐祸的燕北还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燕北还知道又说中了，不禁得意地眉飞色舞道：
　　“一堆绫罗绸缎还有雪貂皮的垫子，却跟防贼一样防你，他这是要把你养成金丝雀笼中鸟。但我挺想看你和柳算盘相护算计起来，谁更厉害？”

　　时鸳抿唇撇嘴，直到听他最后一句期待，歪头与他对视，唇侧一弯，自负笑道：
　　“若我让柳羡仙乖乖听话，日后你也得听我的。”

　　他喝了一口酒还在砸吧味道，听到她要拉自己打赌，认真道：
　　“那你输了，我拍拍屁股就走人，再不管你。”

　　时鸳挑眉点头，打量他想摆脱自己的兴奋与快意，淡然道：
　　“一言为定。你该去霜漱馆喝药了，顺便问下竺澄有好消息了么？”

　　燕北还以为她要自己去找帮手，奇怪道：
　　“就问一句好消息，不需要帮你带别的话？”

　　她知道竺澄会明白她的意思，只浅笑道：
　　“不需要，你就这么问他便可。”

　　燕北还眯眼看她，脑海中却思考不出什么结果，只转身出去。他刚跨出门去却见到冷着一张脸的柳羡仙朝小书房过来，心下狐疑道：这是来讲和的，还是来赶人的？
　　他当作没看见，快步走出苑门，心道：闹得不可开交才好，不够不够，得你死我活。

　　时鸳正拿起笔正欲舔墨，却见三人已进门。
　　尺蓝端着托盘奉上衣裳放在书案上，哑叔将那碗温热的燕窝粥放到自己面前，而柳羡仙推动轮椅绕过书案至她身侧，才抬手示意哑叔与尺蓝出去。

　　柳羡仙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还是前日那身柳绿衣裙，衬着她苍白脸色上更显疲惫。他眼神欲撤，却是不舍地周游在这身影之上。
　　他待书房门利落地关上，强压着不可名状的不悦，冷道：
　　“喝了。”

　　时鸳抬眼看向他，听到这命令式的口吻，只是挑衅地表明：不喝。

　　他浅笑着靠在椅背上，同样是挑衅道：
　　“你点拨杨氏跟我说，‘寸步御千里，咫尺掌山河’，到自己的半条命上就随意作贱，不作数了？”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雪白的汤色，放笔端盏仰头喝下，随后欲用手背拭过嘴角。可她手抬到一半，那方浅青绿色的帕子已经递到眼前。
　　她停顿一刻，接了尚有余温的手帕轻拭过嘴角，随手丢在碗边。

　　柳羡仙从那方手帕处抬眼对望到时鸳冷漠疏离的眼底，她毫不躲避自己冰冷的审视。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柳羡仙因杨歆妃在她受意下前来而有一丝快慰，但看到她如此态度后还是燃起几分怒意。
　　“为什么要让杨氏来找我？”

　　时鸳挑眉、含笑、眼眸往下轻转，嗤笑他有无数个选择，却选了一个最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抬眸后对上他的愠怒，在温柔亲近中睚眦必报，道：
　　“为阿羡调教一下——新夫人。”

　　他听到“新夫人”三字，瞳孔骤然微缩，所有事堆叠下的不悦被她这一句挑衅彻底点燃成怒火。
　　哪怕她只是说一句对于隐瞒消息的不满，或是对于他的愤恨，柳羡仙都可以忍着耐心接受，偏偏是这一句！
　　他右手慢慢握紧扶手，咬牙强忍下冲上脑门的怒意：
　　“你要做什么？”

　　时鸳架起二郎腿侧身靠在扶手上：
　　“完成你我之间的交易，然后两清。”

　　柳羡仙听到了最不想听的答案：她话里去意已决。他最后的耐心在她漫不经心下灰飞烟灭，右手抓过她左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你说两清，就能两清？”

　　时鸳右手按在一侧支撑着上身，抬头见到他眼中恨意如利剑般直刺而来，拧眉忍痛道：
　　“解针之法，我给竺澄了；名震江湖，温相善之事也算吧；家中大权，你娶了杨歆妃就能联和二房，以你的聪明才智不会有问题。”
　　略一停顿，她的声音陡然如冰：
　　“柳羡仙，我的诚意——足够了。”

　　柳羡仙左手放下九枝青脉盘后缓缓隐于袖中，温热的指尖触在冰冷的暗器上。
　　“诚意？只怕这是慕门主一早的计划。你一开始就想安安稳稳地在长安等你的老情人，现在还诡辩来糊弄我！”

　　她最开始的计划是来长安见到竺澄，因自己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所以在关中地界上她不惧任何追杀寻仇。直到霜漱馆中对于燕北还的回答，的确是当前形势下的最佳选择，柳羡仙比竺澄更适合做这一阵东风。且她若要等林南风，第一日在挑明身份前就接受他的“好意”，便可直接到长安待着。

　　时鸳毫不示弱地冷声道：
　　“那你能给我什么，给我一座牢笼，把我养成你的玩物？”

　　柳羡仙不知是该笑她痴情还是笑自己愚蠢，她连矢口否认都不舍得。
　　他垂下眼睫轻声而笑，当他再度抬眼时，眸中与沉沉暮气缠绕共生的还有一抹赤裸的占有。
　　“蛇床子、依兰、麝香……就你这身子只要每日燃上一点，你就会夜夜在床上主动服侍我，直到我满意为止，这才叫玩物。”

　　她听到“玩物”的解释，按着案沿的右手渐而用力，直到发白指节隐隐颤抖。她不避他疯魔般的眼神，冷笑回敬：
　　“那我保证将来我动手清算之时，你会排在所有人之前，包括韩寂阳。想试一试？”

　　他抬起左手时绫料的宽阔衣袖滑落，露出他手掌中被握得温热的鎏金管。那是他防身所用的暗器，长五寸许，比筷子略粗，只需要拇指按下机括，管中金针即刻射出。
　　他用鎏金管的一头轻划过她的脸颊，看着她侧首闪躲，无奈又惋惜地笑道：
　　“我还不屑用这些手段得到……我柳羡仙想要的，要么完全到手，要么彻底毁掉。”

　　时鸳作为剑客，看着柳羡仙用生死威胁，唯有唇侧笑意更深。她对于杀意熟悉到唯有沉浸与玩味：
　　“想杀我？那与我赌一赌，竺澄心里是和你交浅言深，还是与我知己莫逆？毕竟阿羡清楚我最喜欢的——就是赌命。”

　　柳羡仙知道那一份解针之法只在竺澄手中，他不曾生疑是因为相信竺澄为人，更因为自信她就在自己身边，可眼下她与竺澄的关系仍是个谜。
　　他手上用力将她再度拉近，冷道：
　　“医术翘楚不止竺澄，就算我拿不到你所写的解针之法，我还能找其他人，比如医仙荣氏。”

　　时鸳低吟间支撑不住酸疼的右臂，她往前一靠，额头顺势倚在了他的右肩。她抬头迎上他落下的目光，依旧是石像般生死不辨的暮气，她笑意盈盈道：
　　“那给阿羡提个醒，你得杀了晚宴上见过我与燕北还的所有人，别让人追查到你杀了我。你知道他会为我杀任何人，阿羡因我而生，就要因我而死，这叫死得其所。”

　　柳羡仙右臂松开瘦弱手腕而按在她腰间，左手被她右手轻握引导着，手中鎏金管直抵她的心口。他望着面前这双绝美眼眸，现在与她“生死相依”间，她还是梦中的眼神：骄傲、自负、挑衅、激赏……
　　他脑海中出现她勾勒的局面：她一死，她为了解针的交易，林南风手刃血亲都将灰飞烟灭再无痕迹，而垂荫堂会被林南风带着整个江南寻仇。
　　柳羡仙眉心紧攒，握着鎏金管的手心冒了一层汗，不敢置信道：
　　“与我同归于尽，就为向我瞒着等他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