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风》向庸

14、chaper14 邀舞

　　第十四章
　　杨金花拿着那几张还带着新印好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你们弄出来的？”
　　她看向岑眀漪，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庄屿和陈树，“画的是咱们镇子？真像！这纸摸着也舒服，比县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传单强多了！”
　　当阿满嘴快地把庄屿如何在纸行舌战群儒，最终以七折拿下这批好纸的伟大壮举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后，杨金花看庄屿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长久以来的审视和偏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刮目相看和实实在在的认可。

　　“行啊，小庄！”
　　杨金花用力拍了一下庄屿的肩，“看不出来，你做起买卖来也挺厉害！没给咱们镇子丢脸！”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大手一挥，带着一股子当家作主的豪气，“这是好事！值得庆贺！正好这两天雨停了，今晚就在戏台子那块空地上，咱们摆席热闹热闹。”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压抑了许久的沉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喜事冲散。

　　傍晚时分，老戏台前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
　　镇民们自发地搬来自家的桌椅板凳，凑在一起，几口临时支起的大铁锅里炖着香气扑鼻的土鸡腊肉。
　　壮实的男人们劈柴生火，女人们忙前忙后地准备碗筷，孩子们兴奋地在人群里穿梭嬉闹。
　　当夜幕彻底降临，几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发出噼啪的欢唱。
　　火光驱散了雨后夜晚的凉意，将整个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红了每一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于是更多的火把被点燃，由青壮年们高高举起，绕着篝火围成了流动的光圈。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浓香，烟火气混合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在整个灯火通明的小镇里。

　　岑眀漪小心地推着轮椅，将腿上盖着薄毯的林阿婆也带到了这热闹的中心。
　　阿婆的脸上带着久违舒心的笑容，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气的场面，有些困乏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她不时和路过的老邻居们打着招呼，声音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几人也自然成为了焦点。
　　镇民们端着自家酿的米酒和新摘的水果围上来，热情地表达着感谢和对明信片的喜爱。
　　庄屿被灌了好几杯米酒，脸上泛着红晕，平日里那点一点就燃的劲儿在真诚的感谢和热闹的氛围里消融了不少，显得有些难得的腼腆和手足无措，只是嘴角一直上扬着。
　　岑眀漪站在阿婆轮椅旁，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那个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却让她微微一怔。
　　杨静雨。
　　她曾经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也是她大学的直系学妹，更是那场几乎将她摧毁的舆论风暴中，唯一一个站出来，坚定地说“我相信岑姐”的人。
　　她回到镇子里后就换掉了手机，是抱着抛弃城市的一切回来的，唯一是给杨静雨留了电话。
　　岑眀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一眼沉浸在欢乐中的阿婆和周围喧闹的人群，对阿婆轻声说：“阿婆，我去旁边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篝火光芒边缘相对安静一点的一棵老樟树下，远离了喧嚣又欢乐的人群后，夜色的凉意重新包裹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静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关切的女声：“学姐！是我！没打扰你吧？我算着时间，想着你们那边应该天黑了？”
　　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岑眀漪拉回了那些并肩作战又最终离散的日子。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没有，没打扰。我们这里在办篝火晚会，挺热闹的。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了学姐！”
　　杨静雨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思念，“你回老家这么久了，也不怎么发动态，我有点担心你，就忍不住打个电话问问。在老家还习惯吗？一切都好吗？”
　　“习惯，比想象中，要好很多。空气很好，人也是。我在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真的吗？太好了！”
　　杨静雨的声音充满惊喜，“我就知道学姐你到哪里都能发光！是跟画画有关吗？还是？”
　　“嗯，在试着推广我们的小镇，做点文创。”岑眀漪简单说道，没有提具体的。
　　“太棒了！这简直太适合你了！”杨静雨由衷地赞叹，“你的画那么有灵气，又那么懂策划！学姐，你不知道，我前几天还跟人说起你呢！说我们组以前那个超厉害的岑组长，现在肯定在老家大展拳脚！那些不相信你的人，真是看走眼了！”

　　听到学妹依旧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在那段被孤立，被质疑的日子里，杨静雨这份单纯的信任，曾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了解你啊学姐！”
　　杨静雨的声音轻快而坚定，“你做事最认真负责，也最有想法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对了学姐，”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又充满期待，“我可能过段时间会休个年假，你那边，方不方便收留我几天？我特别想看看你现在生活的地方不知道欢不欢迎我呀？”
　　岑眀漪愣了一下，很快便答应，“当然方便，随时欢迎你来。”
　　“太棒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学姐你先忙，不打扰你了，等你空了我们再细聊！”

　　岑眀漪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望向篝火中心，庄屿似乎摆脱了人群的包围，正朝她这边张望，火光映亮了他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眼睛。
　　她收起手机，脸上带着轻松了许多的笑意。

　　-

　　篝火燃得正旺，米酒的甜香和人们欢快的歌声混合在空气里。
　　鼓点不知被谁敲响，带着原始的韵律，和着镇民们不成调却充满喜悦的歌，汇成一股奔流不息的热浪。
　　庄屿刚摆脱一位热情大叔的米酒攻势，脸上还带着酒气的红晕，就被旁边一个梳着两条油亮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年轻姑娘一把抓住了手腕。
　　“庄屿哥！别光站着呀！来跳舞！”
　　姑娘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带着雀跃，不由分说就把他往人群最欢腾的地方拽。
　　“哎？我不会跳！”庄屿顿时头皮发麻，浑身写满了抗拒。
　　他习惯了舞台上的聚光灯和精心编排的动作，对这种毫无章法，全凭本能的群体狂欢感到手足无措。
　　他被拉上来后身体僵硬地被姑娘拉着转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跟着节奏原地踏着步子，眼神四处乱飘，带着明显的窘迫。
　　就在他再一次笨拙地转了个圈，试图摆脱这尴尬境地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

　　火光跳跃中，他看到了岑眀漪。
　　她正被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阿公拉着跳舞，老阿公显然是个高手，脚步灵活，带着点戏弄岑眀漪的韵味。
　　岑眀漪显然也不太擅长这种纯粹的乡土舞蹈，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有些无奈又忍俊不禁的笑容，正努力跟着老阿公的步调。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偶尔会被带得踉跄一下。
　　但火光映照下，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带着点窘迫又无比真实的生动笑意。
　　篝火的金光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跳跃，几缕发丝因动作而散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鼓点和跳跃的人影仿佛都消失不见了。
　　庄屿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在篝火边被笨拙舞步和真实笑意点亮的身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虚握着辫子姑娘的手，甚至没顾上对方惊讶的表情，分开喧闹的人群，大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岑眀漪正被老阿公一个夸张的旋转带得重心不稳，低呼一声，眼看要歪倒，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岑眀漪一惊，愕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庄屿近在咫尺的脸，篝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

　　他脸上还带着刚才被灌酒的薄红，嘴角带起一个有着少年气的笑。
　　“喂，岑明漪，”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鼓点和歌声中清晰地传来，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惊愕的眼眸，“光顾着和老人家玩，是不是忘了点正事？”
　　眀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被轻轻一带，整个人就被他从老阿公身边拉了过去，稳稳地站到了篝火光芒更盛的中央地带。
　　老阿公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两人，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识趣地退开了。

　　“你....?!”
　　岑眀漪站稳身体，心脏因为刚才的踉跄和这突如其来的拉扯而怦怦直跳，看着眼前笑容晃眼的庄屿，一时语塞。

　　庄屿却仿佛没看到她的惊愕，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
　　篝火的热浪和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他衣服上皂荚味，是和自己身上同样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还带着点夸张舞台剧风格的邀舞姿势，嘴角的狡黠笑意更深。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赏个脸？”
　　“教教我？这舞怎么跳？”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又像是一个孩的请求。

　　周围的鼓点似乎敲得更急了，欢笑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岑眀漪看着眼前这只伸向自己的那支骨节分明的手。
　　庄屿脸上那混合着酒意，某种滚烫情绪的笑容，只觉得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篝火的热浪仿佛直接扑到了脸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被这突如其来又近乎无赖的坦率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周围无数道带着善意笑意的目光注视下，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在震耳欲聋的鼓点和歌声中。
　　岑眀漪迟疑了仅仅一瞬。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那点莫名的慌乱，最终，缓缓地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放入了庄屿滚烫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细微的电流仿佛窜过两人紧贴的皮肤。
　　庄屿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种纯粹的，得逞的笑。
　　他立刻收拢手指，将那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力道坚定，不容她再退缩。

　　“跟着我，不对，是跟着鼓点，”
　　岑眀漪的声音有些飘忽，试图找回一点教导者的镇定，但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她的心绪，“左脚先踏出去。”
　　然而，庄屿似乎完全没打算好好学。
　　他拉着她的手，带着她笨拙却无比用力地在篝火的光圈里转起了圈。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脚步踩得毫无章法，好几次都差点踩到岑眀漪的脚。

　　“喂！你慢点！”岑眀漪被他带得踉跄，又气又急。
　　“这样？”庄屿故意放慢脚步，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坏。
　　“还是这样？”说着，他又加快速度转了个圈！

　　岑眀漪被他这毫无章法的舞蹈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稳住身体。
　　旋转间，她飞扬的发梢扫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清香，篝火的光芒在两人相贴的身影上流淌，拉长又缩短。
　　周围的笑声、歌声、鼓点声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仿佛只剩下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彼此眼中跳跃的、越来越近的火光。
　　“笨蛋！”
　　岑眀漪终于忍不住，带着点羞恼地低斥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庄屿看着她嗔怒的笑，握着她手的力道更紧了些，不再故意乱转，而是放慢了脚步，试图跟上她偶尔提示的节奏。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带着浓重鼻音和酒气的热气低语，声音模糊，“我是挺笨的，你得多费心教教。”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岑眀漪的身体瞬间绷紧，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庄屿近在咫尺。
　　那只有她身影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直白，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陈树他不知何时站到了稍高一点的石阶上，闭着眼，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
　　在人群的中央，在跳跃的篝火旁，在悠扬的小提琴声中，庄屿依旧紧紧握着岑眀漪的手，笨拙地，缓慢地移动着脚步。
　　他不再看她，只是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盯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火光下晃动，嘴角却带着一抹压不下去心满意足的笑意。
　　而岑眀漪也放弃了指导，任由他牵引着，在这片温暖而喧闹的舞池中，随波逐流，掌心传来的热度。
　　庄屿的目光似乎比这熊熊燃烧的篝火还炽热，更让她觉得灼热难当。
　　林阿婆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篝火中央那两个笨拙旋转的年轻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深长而了然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盖在腿上的毯子，安然的闭上眼睛哼起了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