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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一笔勾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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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针后不过两日,傅霄已然苏醒,精神依旧虚弱不振,周元温前去探望过后,便吩咐下人悉心照拂。
刚折返院落,就见程风守在院门口,见他归来立刻快步迎上:“主子,陈舟来了。”
周元温眸色微沉,当即会意,眸色微沉,陈舟是他手下暗卫,但却并非千机旧部,向来只在关键时刻传信办事,此番贸然前来,必是有要紧事。
随后便推门而入。
周元温推门入内,屋内窗棂紧闭,光线昏暗,里间立着一道玄色劲装身影,那人面容普通,肤色蜡黄,身形干瘦,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主子,属下多日巡查暗访,纵使那张大人再狡猾,也还是露出了些蛛丝马迹。”说着,那男人从袖中拿出一沓信封,递了过去。
周元温翻了翻,墨眉微蹙:“还不够,吞并地产是滔天大罪,张岱礼高居尚书之位,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绝不会把证据直接放在表面上,必有后手。”
屯田戍边最忌兼并土地,此法施行可保几年太平,但一旦力度过猛绝对适得其反。
这江山之基…也就不稳了。
“张岱礼是太子的人,与令仪公一案并无干戈,当年之事,无论怎样看也更像宁王怀恨在心所做,属下斗胆,公子您为何……”
“不该问的,别多问。”周元温骤然抬眼,语气骤然冷冽,直接将他的话截断,眸底寒芒彻骨。
陈舟心头一凛,当即垂首躬身,气息都放得极低:“属下知错。”
屋内静得只剩烛火轻爆的微响。
“还有一事……”陈舟皱着眉,“您上次疑心的那人的确怀有二心……主子想如何处置?”
“吃里扒外,杀。”周元温摸了摸腰间藏着的薄刃,神色冷冽,“高照英如今盯我极紧,往后非要紧事,不必亲身入府,暗渠传信即可。”
“另外,傅霄醒了,说出了线人的位置,属下已将其带回,就在门外。”陈舟顿了顿,“是当年……令仪公府上的林管事。”
“请进来。”
不过一刻钟,须发皆白的林忠就被引了进来。
老人一身粗布麻衣,早已比之前周元温见他时更憔悴,老人抬眼望见周元温,眼泪瞬间落下来,颤巍巍就要跪下,被周元温伸手扶住。
“林管事。”他声音微哑,“我寻了您五年。”
林忠浑身颤.抖地望着他的眼睛,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周公子,老爷他死得冤啊……”
“当日老师出事时到底发生了何事?”周元温问。
“不知您可还记得五年前,十月的大朝会?”林忠轻声问道。
林忠一句话出口,周元温眼前的光影便淡了下去,曾经猜疑过的藏在暗处的某些东西又一次涌现上来。
天光斜斜切进金銮殿内,照得光柱之中尘埃浮动。
彼时,宁王早前卖官鬻爵一事东窗事发,引得被顶替升迁的官员一家惨死,族中最后的女眷奔波千里带来血书击鼓鸣冤,状告宁王桩桩件件恶行,此事才端上台面来。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登时一片哗然,朝堂百官皆噤声不言,不敢妄议,亦不敢抬头看那天子威仪。
唯有令仪公梁衡端立殿中,虽年事已高却并无半分颓态,挺括官袍松松垂落下来,令仪公端正下拜,脊背挺直如松,请求严惩宁王。
龙椅上的男人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玉扳指磕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压着一层沉云,周身仿佛镇着一层钱千年寒冰,一双漆黑如黑曜石的瞳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的令仪公。
“臣斗胆!陛下三思!若不严惩罪魁祸首,不足以平民愤!”
此言一出,永安帝脸色一寸寸沉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恼怒与烦躁一点点在眸中愈演愈烈。
令仪公望着他,额头抵上冰凉的玉砖,重重磕头。
随着一声闷响,额角渗出血迹,在地砖上洇开一点刺红。
满殿死寂。
龙椅上的永安帝看着他,眼底没有安分动容,阴鸷在眸底慢慢散开,转瞬又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层冷硬的漠然。
袖中的手指渐渐收紧,玉扳指险些被他捏碎。
他最终松了口,准了令仪公所请。
可那眼神,周元温记了五年。
老师刚正不阿、为国为民这本没有错,可陛下与宁王毕竟是骨肉至亲。
周元温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又浮现起令仪公教导他时的模样,老爷子将家中夫人亲手做的糕点塞给他:
“你师娘做的,非说让我吃着养生,你读书辛苦,便也用些吧,今日我要教你的是这篇,元温啊……你可知晓何为‘外不谋内,疏不谋亲’?”【注】
思绪渐渐收回,老师的温和笑意仿佛仍在眼前。
从前老师教过他的,怎么到他自己身上便看不透了……
林忠说着说着已经泪如雨下,“三个月后,陛下便以老爷年事已高为由,放他离京做闲官,可却被陛下暗杀……”
离京的官道上薄雾未散,车马行在西山道上,马蹄声嗒嗒作响。
马车里,一旁做护膝的梁夫人叹了口气:“老爷,你说说你,也不爱惜自己,在宫中跪那么久,回来后也不声张。”
她将护膝给丈夫戴上,“等到登州,一定要遍寻名医为老爷看看。”
令仪公轻笑一声,“夫人心灵手巧……”
不待他将话说完,下一刻,箭雨破风而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
“夫人!”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鲜血漫过官道,杀手将尸首拖入破庙,一把火燃起,烈焰冲天。
……
“周公子?”
林忠一声轻唤,将周元温拉回现实。
当年……
心口骤然刺痛,喉间一紧,他急遽地喘了两口气,只得后退两步靠在床榻上,晕了过去。
见他状态不对,程风立刻吩咐人去请大夫,又恭恭敬敬把林忠请出去暗中安置好。
周元温这一被迫休养就又是五六日,裴先生忙得焦头烂额,看到周元温这般模样差点把近身伺.候他的奴才全都挨个骂了个遍。
只是经此一役,他心口偶尔还会隐隐钝痛,他强撑着扶案站稳,指尖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却始终未弯半分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那疼痛渐消,心口钝痛牵起旧伤,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过往突然冲破防线。
他颤.抖着抬起眼帘,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小院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兰花摆在窗前,清幽香气缓缓萦绕鼻尖。
“母亲!”
少年亲眼看着父母双亲被人强行摁着跪下。
“周氏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其他人,去搜府中其他人,全部押走!”
冰冷的一道圣旨让笔挺的兰花瞬间枯萎,再兴不起花骨。
官府来人之前,周刘氏自知无处可逃,紧紧握住少年的手,看着儿子腕上的小银镯熠熠生辉,眼眶含.泪。
少年顿时领悟,攥紧双拳,“我去求老师,此事定有转圜……”
可他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在梁家。
那日,老师语重心长:“元温,你要记住,你的命不是我救的,是你母亲用性命换来的‘特许’,往后不可暴露半分与周家的隐秘,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周元温好似看到她吐.出鲜红的血、软倒在地的模样。
“锵——”
一只小银镯猝然从他自己腕上脱落坠地消失,被迫染上无数鲜红的血液。
“母亲!”周元温猛地清醒,不住地喘息着,一时没意识到竟是黄粱一梦。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心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让他只能伸出手摁住胸口才能有所缓解。
他失神地抬起手,凝视着自己的手腕须臾。
“叩叩——”
门外传来程风的敲门声,周元温沉声叫他进来,下一刻,程风便端着药走进来。
用药之后,小腹处总会隐隐有温热之感,垂手摸了摸,那暖意顺着血脉缓缓蔓延,熨帖着内里亏空的脏腑,倒让肩头的钝痛都轻了几分。
周元温指尖停在衣襟上,眸色沉沉。
这便是裴先生说的固本之效,南疆秘药需借这一月调理打底,才能让他这身子勉强承受受孕之重。
此药他已然服用多日,身子的亏空倒是渐渐补了上来,只是不知能否一举得子……
他松开手,指腹还残留着布料下的温意,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高照英少年时,总会笑着捧给他各色小食,彼时少年眼底还满是温顺之意……
他眸色渐渐暗下来。
“主子,靖王府递了帖子。”程风又道。
周元温指尖猛地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转瞬便掩在沉沉冷寂里:“何事?”
“说三日后王府邀您小聚。”程风垂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那人还说,殿下特意吩咐,只邀了三五好友,就想与您叙叙旧。”
“叙旧?”周元温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他倒会选日子。”
那日休沐,日前他已与裴先生商讨过,这两日若身子调理得当,便可再服用南疆秘药,若安排得当,未尝不可……
“备一套常服,不必太过张扬。”周元温吩咐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再去告诉裴先生,三日后,我要用那药。”
程风心头一凛,应声:“属下这就去办,只是……靖王府戒备森严,主子需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
“不必。”周元温摇头,“人多反而显眼,你只需按我之前的吩咐,备好迷.药、易容工具和脱身马车,守在王府外的暗巷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陈舟查清楚靖王府的布置,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等等。”周元温抬眸,目光落在程风身上,“靖王府来的亲卫,可有说别的?”
“倒也没说太多,只说殿下近日得了些好茶好酒,想请您品鉴。”程风回忆道,“不过属下瞧着,那亲卫眼神总在您的住处打转,似在暗中观察。”
“意料之中。”周元温淡淡道,眸色沉了沉,“高照英向来多疑,他请我赴会,半是试探,半是想掌控我。”
程风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周元温走到案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三日后……
周元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坚定。
“叩叩——”
又一声轻叩打断思绪,这次是裴先生亲自前来,老人依旧身着藏青长衫,步履沉稳,进门便直奔主题:“你可想好了?”
周元温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想好了。”
“那药虽能助你成事,却也有隐患。”裴先生走到案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凝重,“你身子本就亏空,服下后若不能及时静养,恐会落下病根,往后想再调理,难上加难。”
“无妨。”周元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只要能得偿所愿,些许代价,我付得起。”
裴先生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他面前:“这是凝神丸,服下秘药后半个时辰服下,能缓解药效带来的不适,也能帮你保持几分清醒,不至于完全任人摆布。”
“我受你祖父所托,护你周全是本分。”裴先生望着他,眸底满是疼惜,“只是元温,你这一生,何必过得如此辛苦?”
周元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尾小痣在烛火下泛着浅艳的光,却带着化不开的冰凉:“先生,生在这吃人的盛都,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本就没有容易二字。”
裴先生不再多言,悄然离去。
三日后。
靖王府却处处透着低调的戒备。
周元温身着素色常服,乘坐简陋的马车而来,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腰间藏着迷.药、凝神丸,还有那粒南疆秘药。
府门处,高照英的亲卫早已等候许久,见他孤身前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未曾多问,只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重庭院,便到了正厅。
厅里摆着几张桌子,侍女端着金杯金盏进进出出,酒菜还未完全摆好,一旁的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高照英身着玄色锦袍,正坐在桌边煮茶,还顺手把一只雪白狸奴往外提。
狸奴炸毛“喵!”了一声后快速跳走了。
见他进来,抬眸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周大人倒是准时。”
周元温只在那狸奴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王爷相邀,臣岂敢怠慢。”
“坐。”高照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茶香袅袅,清冽甘醇,“这是进贡的雪顶含翠,周相尝尝,等会自有好酒。”
周元温端起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目光悄悄打量四周。
宁安侯独子沈嘉容、户部尚书长子萧望……
都是靖王一.党。
正厅守卫不多,西侧偏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两名侍卫守着,与陈舟探查的一致。
他浅啜一口茶,味道确实绝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茶里竟掺有极淡的安神散。
高照英果然没安好心。
周元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好茶。”
“周大人喜欢便好。”高照英盯着他,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看穿,“说起来,当年在尚书房,你也曾教过我烹茶,可惜我愚钝,终究没能学会。”
提及旧事,周元温指尖微僵,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说笑了,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你一句不必再提将此事订死,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高照英忽然俯身,气息冷冽地擦过他耳畔,“可此事是周相一句话便想一笔勾销的?”
他的威压更进一步,嗓音低沉又带着决然的冷硬之气:“周元温,你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