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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期待和你的切磋 ” 剑桥的冬雪 ...

  •   剑桥的冬雪在窗外缓缓倒退,她呼出的热气在窗上留下湿润的痕迹,模糊了她秾丽的眉眼。

      沈璃婉拒了导师关于百年校庆筹备的邀请,向学校递交了她的告假申请。

      清晨她就坐上了最早一班飞往东方的航班,准备迎接真正的凛冬。

      曾经的“远大前程”与“人类理想”,连同这座学府古老的喧嚣,被她一并抛在了身后。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未曾合眼。
      她像是穷途末路风雪交集的攀爬者,混沌地爬上了山顶,在飞机的一阵颠簸后,她的梦醒了。

      她刚从通道出来,就看到了等候的林秘书。

      他眼下乌青,像多夜未眠,沉默接过了她手中简单的行李,嘴唇动了动,最终吐不出字来,两人相顾无言。
      车子一路飞驰,她望了望着窗外林林总总的故景,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眸中情绪已然清明。

      消毒水的味道,原来竟是苦涩的,病床上那个嘴唇苍白的人,她熟悉到心痛。

      林秘书递来一个担忧的眼神,她摇了摇头,轻轻走到床边,握住了她父亲的手掌,汲取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一只鸟停在窗外,好奇地看着屋内泪眼朦胧的姑娘,啄了啄窗上的玻璃,发出轻脆的声响。

      沈璃没有在病房停留太久,几分钟后,她脸上的情绪迅速收敛,直起身,朝门外走去。

      病房外的走廊,林秘书拿着几份已拆封的文件在看,见她出来后,将这些东西理了理,递给了她。

      沈璃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在林秘书的指导下,商议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包括去申请破产保护,联系专业的律师团队,评估剩余的债务,在空旷的走廊里,她敲定了最后的解决方案。

      夜幕已至,医院走廊的灯仍亮着。
      沈璃瘫坐在长椅上,膝上摊开着厚厚的财务评估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令她感到触目惊心,钱对曾经的她来说,只是一串偶尔波动的数字,如今竟成了精卫填不平的瀚海。

      家族控股的核心企业早已资不抵债,父亲名下的豪宅豪车早已被多家银行查封,就等着走拍卖程序。

      母亲生前无比珍视的古董摆件,也都被送去了典当行估值,甚至一些父亲早年投资的加密货币,也都被罗列出售。

      唯一未被直接波及的,似乎只剩下她个人名下,早年购置的几套公寓,但在这巨额的债务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样煎熬的日子持续了三天,她一边处理着杂务,一边守在父亲床边,但床上的人却依旧没有苏醒的痕迹。
      在沈璃拿一支沾水的棉签擦过她爸爸由于干燥而开裂的唇瓣时,公司的法律顾问找上了她。

      律师郑重地告诉她,最终的资产清算会议,不能再拖了。

      沈璃换了身正式的衣服,忐忑地随林秘书来到了公司大楼顶层。

      首席律师一直在门口等,见她便迎了上来,趁人不备,将一张对折的纸条塞进了她手里。

      “沈小姐,关键时刻再看。”律师低声对她道。

      沈璃来不及多想,默默将纸条捏住。

      门被推开,会议室中央一张巨大的石质长桌映入眼帘,长桌两侧已有人陆续入座,低声附耳交谈。

      最尽头的主位却仍空着,等待着她家最大的债主,一位姓周的先生。

      趁着人还没到,沈璃悄悄展开了纸条,是一些谈判的话术技巧。

      她正看得聚精会神,然而,纸条末尾两个笔锋锐利的汉字如一把刀,血淋淋捅入她的心口,

      “求他”

      求他?求谁?债主?
      律师让她求人?

      她心里打鼓,不留痕迹看了一眼旁侧的律师,难道事态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了?
      需要求人?

      她手脱了力,手指一松,那张纸条随着旁侧文件的翻动,滑落在地,飘到了不远处。

      她顾忌纸上尴尬的内容,怕对面的人看到,正要弯腰去捡,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却先一步将纸条拾了起来。

      那手指骨节分明,肤色白皙,手背上微微凸起青筋。
      然而,最显眼的,是那肌肤上横亘着的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痕迹。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伴随意料之外的气息,让她动作顿住。

      她抬起头。
      视线撞进一双墨色的眼眸。
      那目光正向她看来,眉骨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眉宇间带着一种温沉韵味,却又与周身的疏离感融合,形成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风采。

      男人清晰的面部轮廓,与雨夜车窗后那个侧影,缓缓重叠。

      竟然是他……
      如此凑巧,他是对方债权人请的律师?

      没等她反应,纸条上的字就这么在他手掌摊开。

      他俯身看她,眼底泛起意味深长的浅笑,转眼又消失不见,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想起字条的内容,沈璃蓦然窘迫至极,她尬得连忙伸手去抓,但他身姿高越,手腿修长,只是抬了抬胳膊,就让她无计可施。

      她眼睁睁看着,他把纸条捻进了自己宽大的手心。

      动作轻柔而挑逗,摒弃外人的探究,仿佛只针对两人间的恩怨。

      那张纸条如千钧重,让沈璃身上的热意一蓬一蓬往上涌,臊得抬不起头,她垂眸看着自己的鞋面,假装弯下系自己的鞋带,手忙脚乱。

      而那张写着“求他”的纸条,却在她弯腰的瞬间,被他用两指夹着,递回到了她眼前。

      如同当初雨夜中他递过来的钞票一样,但这次,她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连忙接下。

      谈判都还没开始,纸条上的东西如果被谈判桌上的所有人看见了,她就真的输了。

      幸好只被他一个律师捡到,只希望他不要声张……

      沈璃怀着劫后余生的忐忑,刚转过身来时,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原地开裂。

      她看着那个雨夜肇事逃逸兼刚刚羞辱她的男人,竟然从容迈步走向了那张空悬的主位,最后端正地坐了下来!

      原来,他就是周先生,她家最大的债主!
      她昂贵的古董胸针还在他的车上……
      但这回,她却连开口问的勇气都没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室内纸张翻动的细响格外清晰,让她一时慌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长桌两侧投来的目光含义各异,有审视,有漠然,也有试探。

      沈璃调整好心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她父亲原本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了。

      双方律师就债务与资产情况做了初步陈述,数额令人汗颜,条款也很严苛。

      轮到沈璃作为乙方代表发言。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主位方向,略一颔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清晰有力:

      “感谢各位今天出席会议。首先,我代表我病重的父亲,感谢各位过去对他的支持,也对目前局面给大家带来的困扰,表示深深的歉意。”

      她坐下后,由双方律师继续介入。
      但很快,双方陷入了僵局。

      对方律师团队态度强硬,言语间步步紧逼。

      沈璃静静听着,等到对方一轮攻势暂歇,她才再次开口:
      “根据我们整理出的总资产和总债务,我们完全承认所有债务,并无意逃避。今天的核心,是如何用现有的资产,最有效且最公平地解决问题。”

      她看向自己这边的法律顾问,点了点头。

      顾问立刻会意,介入了阐述:“诸位,如果进入冗长的破产清算法律程序,考虑到随之而来的资产冻结、市场波动以及拍卖折价等因素,贵方最终的实际回款率将很不乐观,并且这个过程,也至少需耗费两到三年。”

      沈璃接回话头,试图晓之以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商业人士,时间成本和资金效率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我们与其陷入持久的拉锯,不如考虑一个对双方都更有利的方案呢?”

      对方一位资历较老的董事冷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依沈小姐来看,什么方案才算‘有利’呢?莫非是让我们放弃大部分债权,做慈善不成?”

      沈璃不闪不避迎上对方的打量:“我们提议,将除我家目前自住房产外的所有资产,进行一次性地清算,用以抵偿大部分债务,或者,”

      她顿了顿,语调涩然:“允许我在未来一段较长的时间内,例如三十年内,通过我个人的工作收入,分期偿还。这能让各位更快地回收大部分资金”

      “三十年内分期偿还?沈小姐,你的收入预期是否过于乐观了?”对方律师立刻抓住这点发难。

      沈璃手心出汗,她知道与对方律师纠缠法律细节和未来预期并无优势。

      她想起律师塞给她的那张纸条,想起了那两个字。

      “求他。”

      让她向那个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低头?

      屈辱和抗拒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她想起病床上父亲削瘦的脸颊,想起那些天文数字。

      就在她目光投过去的瞬间,她己方的律师似乎也捕捉到了她的意图,递来一个饱含催促眼神,好似最后的忠告。

      她鼻头好似被人捏住,几乎要喘不过气,连暖气都太过潮热,屏气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发被薄汗浸湿。

      角落的圆桌上,金箔漆所绘的瓶子里,插着几只已然干枯的玫瑰,刺被人摘去,花瓣萎靡,风干的花枝却挺得笔直,永不低头。在这古朴肃然的会议室中,凝着浓墨重彩的丽色。

      再抬头时,沈璃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对方律师,最终暗暗投向了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这个真正能制定规则的人。

      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神色淡漠,仿佛眼前这场争论与他无关。

      沈璃强撑着平静,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开口:

      “我理解这位律师先生的职业操守,他是在为他的客户争取最大权益。但法律之外,尚有情理。我想请问一下周先生,”
      她直接点了他的名字,询问带着几分孤注一掷:“我们是否有可能,找到一个比漫长诉讼对双方都更有利的方案?”

      “我们愿意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

      她话音刚落下,甚至没等周泽明有任何反应,他下手的律师立刻截过她的话:“沈小姐,你这个儿戏般的方案,无疑让我的客户承担债务无法回收的危机,恕我直言,这很难看出您所谓的‘诚意’”

      沈璃看向那位发难的律师,脑子飞速转动:“您也是做金融风投的,应该比我更明白,危机,危中有机。就像打球……总可以借力打力……”

      周泽明转着钢笔的动作顿了顿。
      笔杆冷硬的光泽下,他手背上那道暗红痕迹,变得更加醒目。

      他把手搭在了旁侧的扶椅上,一派散漫倜傥,终于抬起眼望向她倔强脆弱的脸,但目光悄无声息扫过沈璃撩起的乌发下,那莹白剔透的耳垂。

      略过那些复杂的报表,他停顿一息,反而问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听闻沈小姐,网球打得不错?”

      沈璃彻底怔住,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下意识地回答:“……曾经学过。”

      周泽明唇角漾开晨起微熹的凉意,语气慢条斯理:“很期待和你的切磋。”

      钢笔被他根根分明的指骨搁在了桌上,他站起身,狭长清隽的眉眼透着居高临下,:“既然是求人,就拿出该有的态度来。”

      沈璃闭了闭眼,胸口的心跳乱七八糟,垂着的手指抠着页角的边缘,态度却是不卑不亢:“周先生,您要的‘求’,是让我哭着跪下呢,还是拿出对您最有利的方案呢?您要的是一个姿态,还是一个结果?”

      “沈小姐以为呢?”他半靠着桌沿,朝她反问,说的话却是云遮沙埋,让人听不懂的心慌。

      话罢,他不等她反应,忽略会议室里瞬间升起的骚动,径直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迈步离开,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连一向不改神色的郑秘书也愣了片刻,手中的负债表捏得发紧。

      那位爷,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兴致了?发起了大善心?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璃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切磋?
      他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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