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语》晳叶

1、噩梦 竹青是卓箐

　　墨瓶被人失手打翻，浓稠的、化不开的黑一下子浸透了整个天地。

　　卓空推开家门，老化的房门随即发出吱呀响声，划破寂静，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水砸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卓箐从卧室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 一滩暗红色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爸……”卓箐的声音有点发紧，“地上……”

　　“没事。”卓空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是能给你治病的东西，我先去厨房，等好了叫你。”说完就往厨房里走去

　　又来了，卓箐垂下眼睛，这些年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能治病的中药、偏方、稀奇古怪的疗法。每一次父亲都这样说，每一次都带着那种近乎绝望的希冀。

　　“爸。”卓箐叫住他，“这次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就不要再治了吧。你去找个更好更稳定的工作，也许...也许妈妈就...”

　　“你妈她不会回来了。”卓空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决，“你不用想那么多，好好治病，好好读书，爸会去找一个更好的工作的，赚好多好多钱养你的。”

　　厨房传来钝器敲击骨头的闷响。

　　卓箐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苍白的皮肤，白色的头发，蓝白色的眼睛。白化病让他在阳光下像个易碎的瓷偶，也让他那本就不堪一击的家庭一点点碎掉

　　卓空端出砂锅时，袖口溅上了几滴油斑。白汽翻涌着漫过他的脸，那张脸在雾气后面变得模糊而疲惫。

　　“竹青。”门外传来卓空的声音“出来喝汤。”

　　汤很浊。卓箐机械地舀起一勺送进口中，肉块在口中怎么也嚼不烂，只能梗着脖子咽下去，他眯起眼往碗底看，圆柱状的肉在乳白的汤里沉浮。

　　“蛇。”卓空抢在他发问前开口，顿了顿，又补上半句，“灵蛇。”

　　卓箐没再说话。父亲眼底那片摇摇欲坠的光让他咽下了所有质疑。

　　凌晨的剧痛来得毫无预兆。

　　仿佛有无数刀片在胃里翻搅，他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疼痛持续了不知多久，终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反胃。

　　他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洗手间的镜面蒙着凌晨时分特有的水雾
　　，卓箐抹开一片清明，怔住。

　　金黄的竖瞳在镜中与他对视。獠牙刺破下唇的瞬间，伤口已悄然愈合，只留下一丝甜腥在舌尖打转。

　　“为什么……”他对着镜子喃喃，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洗手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因为那碗汤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岐倚着门框，黑色风衣像夜色里剪下的影子。他把一盒东西扔进卓箐怀里——美瞳，棕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挡一挡。”他语气平淡，“别让你爸看见。”

　　卓箐盯着他：“是你搞的鬼”

　　“搞鬼？”云岐发笑，笑意没到眼底，“我让你活下去了啊，从今天起，你不会老，不会生病，也不会死。这不好么？”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爸爸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你好了，他该多高兴。”

　　卓箐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戴上吧。”云岐转身，“回房间去。今晚好好睡一觉。”

　　门被轻轻合上。

　　卓箐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很久很久，他打开盒子，取出镜片，一点点戴进眼睛里，美瞳压在眼球上的触感很陌生，他不习惯

　　卓箐回到房间时，听见隔壁传来床板轻微的嘎吱声，接着是父亲压低的、带着哽咽的询问：

　　“云岐？你怎么……”

　　“去看看竹青吧。”是云岐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的病好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卓箐闭上眼，感觉到有人停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发上，很轻，很温柔——是爸爸的手，只不过，那只手在颤抖

　　“他真的……好了？”

　　“嗯。”云岐的声音很近，“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做到。”
　　“……谢谢。”
　　“不用谢。”云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卓箐不愿深究的意味，“你知道我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卓箐听见父亲很轻地说：“去你那儿吧。”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卓箐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很多年后的霜降，卓箐又梦见了那一夜

　　他从床上坐起来，点了支烟，走到阳台上。夜间的风很冷，吹得他指尖发白，他抬手随意地把额前的散落的几缕头发往后梳了两下，吐出一口烟，看着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消散，揉进晚风中

　　从那天起，他真的如云岐说的那样，不会老，不会死，对温度敏感得像条真正的蛇。他试过很多方法想结束这种永恒，但伤口会愈合，毒素会代谢，他永远会在第二天的清晨睁开眼睛。

　　他只能活着。

　　一年又一年，卓箐看着身边的人老去，逝去。他搬了很多次家，换了很多个身份，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他永远不会老，而别人会。

　　今天是霜降。他又该“死”一次了。

　　卓箐回到卧室，从衣柜最里面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完整的蛇蜕——薄如蝉翼，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把它铺在床上，仔细整理成一个人形的轮廓，擦了一根火柴，随意的扔在了上面。

　　火焰蹿起的瞬间，那些半透明的皮肤蜷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呼吸。

　　他走到阳台，翻身跃下——风在耳边呼啸的短暂一瞬间，脑中回忆起很多年前，当时妈妈应该还在吧，爸就在她身边，把他举过头顶，那时的风也是这样掠过脸颊的吧

　　坠落的感觉很短暂。撞击带来的疼痛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切又恢复如初。

　　他有些艰难的起身，抬手按下了引爆器。

　　别墅在火光中坍塌，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热浪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金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倒映着直冲天际的火焰，卓箐转身离开，背后传来梁柱断裂的轰鸣，像巨兽临死前的叹息。

　　又要开始找新的住处了。他漫无目的地想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美瞳盒，冰凉的金属表面因为时间而变得有些粗糙，他的体温很高，金属表面也因此变得温热

　　远处，天边泛起微光
　　冬天快要来了啊

　　而蛇，是要冬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