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谋，你看》耳语情长

4、第 4 章

　　由那场数学小测所带来的风波，在孙权莫名的烦躁与澜一如既往的沉默中，看似平静地过去了。

　　孙权依旧对澜爱答不理，只是偶尔在澜被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时，他会更加用力地翻动书页，制造出不小的声响，或是拧着眉，发出一声因未能解出题目而苦闷不已的“啧啧”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无形中分散了围绕在澜身边的注意力。

　　这天放学，孙策又来了。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当好这个“桥梁”，想方设法的缓和孙权和澜之间的关系。他一左一右硬拉着两人，说是要去学校附近新开的甜品店逛一逛。

　　孙权本想拒绝，但一听到是“甜品店”，拒绝的话就咽回了肚子里。他一向喜欢吃甜的。

　　对于这一点，孙策也自然是心知肚明。每次他有意或者无意中惹毛了自家弟弟以后，他总会买一些蛋糕、甜点之类的东西，跟他赔礼道歉。

　　这家店似乎味道不错，里面人不少，外面也是大排长龙。若非孙策提前求了公瑾过来排队，他们三个人估计连挤都挤不进去。店面占地不小，里面还有卫生间。

　　周瑜撇嘴道：“你们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不说这几个，我屁股底下这个位置恐怕都留不住了！”

　　他嘴上嫌弃三个人动作太慢，但还是起身给孙权让了位置，让他坐在了靠窗的那一边。澜则坐到了孙权对面，他哥旁边。

　　孙策豪迈一笑，揽着周瑜的肩膀，哥儿俩好的笑道：“辛苦公瑾，下回我生日，肯定想办法帮你把大乔约出来，给你们牵牵线。”

　　眼前还有俩初二的小孩儿在，周瑜老脸一红，恶狠狠的道：“什么跟什么啊？我跟大乔？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见孙策还有继续辩解的打算，周瑜一记眼刀甩过去，一把将他拖走，边走边磨牙，“你可闭嘴吧！咱俩好好掰扯掰扯，你到底哪只眼睛看出我对大乔有意思的……”

　　澜安静的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孙权也没什么表示，只是点了自己、哥哥，和公瑾哥的份，又顺便打包了给香香的一份甜点。至于自己对面的家伙，反正有哥哥在，也轮不到自己献殷勤。

　　他身为弟弟，避嫌还是要避一下的。

　　将菜单交给服务生之后，孙权也站起身，去了卫生间，只把书包留在了座位上。平时在学校里也就算了，出了学校大门，他是一点儿也不愿意跟那家伙独处的。

　　哪哪儿都不得劲儿。

　　没走多远的距离，孙权就眼尖的看到了自家哥哥和公瑾哥的身影，正要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两人的对话，却不经意地飘了过来。

　　“公瑾，你上次查到的，关于澜在曹家的事……确定吗？”孙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是难得的严肃。虽然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怀疑，但此事还是太过骇人听闻，令孙策难以接受。

　　周瑜轻叹口气，摇摇头道：“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在被曹家彻底驱逐之前，他还曾接受过近百天的高强度训练。据说他们原本是打算将他培养成杀手，可后来又不知怎的，或许是澜哪里又惹到了曹操，他就被迫进行了‘千锤百炼’，险些丢掉性命，这才脱离了曹家。哼，说是什么‘千锤百炼’，其实就是‘千百人一起锤炼’，几乎与私刑无异！也难怪我们最初捡到他的时候，他会是那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周瑜原本也不大喜欢澜这种性子的人，但得知他的经历以后，那些怀疑和排斥便逐渐被怜悯取代。

　　“啧，”孙策咂了下嘴，声音里压抑着怒气，“曹孟德果然够狠。对一个半大孩子也能下这种毒手。”

　　只是他们得到证据的手段到底不算光明磊落，根本无法作为物证上交，便也只能徐徐图之。

　　“是啊……只是伯符，你捡他回来，到底是出于不忍，还是……”周瑜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孙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是孙权从未听过的复杂：“一开始是可怜他。但后来……公瑾，你知道的，仲谋他太孤独了，身边少有跟他年纪相近的朋友。香香是女孩儿，性子却比仲谋还大大咧咧的，很多事情，还要仲谋多照顾着。我呢，又不能一直陪着他。我就想着给他找个朋友。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想跟别人交朋友。澜这小子，虽然性格闷了点，但眼神干净。让他跟在仲谋身边，或许……对两个人都好。”

　　周瑜点点头，后又轻笑一声道：“难道你就没点别的什么私心？”

　　“……”孙策顿了顿。私心他当然有，但那就不是能随便表露的了，即便是对公瑾，也不能。

　　他轻咳一声说：“我能有什么私心？我不过是……”

　　后面的对话，孙权已经没再听了。他满脑子都是澜那双沉寂的眼。

　　他对澜，一直都是先入为主的嫌弃和鄙夷，却从未尝试过了解过他的过去，却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男嫂子，而是哥哥从泥泞里捡回来的，一个被残忍抛弃后，无家可归的人。

　　孙权只觉得揪心不已。

　　那些他曾经觉得无比刺眼的痕迹，不是什么暧昧的象征，而是他痛苦的痕迹。他与自己是相同的年纪，却已经遭受过不知多少来自精神和皮肉上的双重折磨。

　　可他孙权都做了些什么？

　　嘲讽他的成绩，讽刺他的衣着，用最恶劣的态度对待一个才刚刚脱离苦海、小心翼翼的想要抓住一根浮木、一点救赎的人。

　　孙权猛地想起，澜来到孙家这些时日，身上穿的似乎一直都是哥哥那些不合身的旧衣服。孙家并非苛待他，零用钱想必也是给了的，但他却连一套属于自己的、合身的衣物都没有添置。

　　是了，一个从小在利用中长大，又被无情抛弃的人，怎么会懂得如何为自己争取什么东西呢？他或许根本不敢，也或许，是习惯了不被在意。

　　而哥哥，虽然对他非常上心，却终归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做不到面面俱到也是正常的。

　　孙权只觉得一阵懊悔，尤其当他幽幽飘回座位，跟澜对上眼神的时候，他头一次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人，自己又怎么能要求他能言善辩、积极阳光呢？

　　他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澜的目光并不灼热，却看的孙权心绪不平。他看了他许久，久到张了张口，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孙策的声音便逐渐靠近。

　　“仲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隔大老远，孙策就注意到了自家弟弟的异常，忙几步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事。”孙权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闷，“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没有看清澜在他离开时，悄然投来的那一瞥。

　　走在回家的路上，孙权的步伐显得有些凌乱。

　　道歉？不，他拉不下这个脸。一想到要对那个闷葫芦低头，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他就觉得浑身别扭。

　　可是……难道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又想起了澜穿着哥哥那宽大旧衣服时清瘦的身影，想起他面对嘲讽时那双沉寂无波的眼睛，想起他手腕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淤青。他想，他那被衣物遮盖的皮肤下，估计也是伤痕累累。

　　心里那点不舒服，逐渐变成了沉甸甸的愧疚。

　　孙权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高端商场。等他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里面装着的，全是当季新款的少年服饰，从柔软的棉T、剪裁合体的衬衫到休闲长裤，甚至还有几双尺码合适的运动鞋，和一堆崭新的袜子、内衣。

　　尺码……是他根据澜的身形胡乱挑的。

　　看着这一堆根本不是自己风格和尺码的东西，孙权简直想穿越回几分钟前敲醒那个穿梭在各家店铺里挑来挑去的自己。

　　他到底在干什么？！

　　然而，东西已经买了，就断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孙权硬着头皮，提着这堆“证据”，做贼似的溜回孙家。身为第一个离开的人，他却比孙策几人回的还要晚了一些。

　　孙策提着他点好的东西回家，却没在孙权房间看到他的身影，他原本打算就在他的房间等他的，结果刚把东西放下，就被自家防他跟防贼似的的爹给提溜出去审问了。

　　看到自己床头的雪媚娘、拿破仑蛋糕等一堆吃的，孙权便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

　　这个点澜应该在自己房间，他从不会在家里乱窜。孙权于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客房的房门。

　　门开了，澜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似乎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事实上，他也的确不知道。

　　孙权不敢看他的眼睛，飞快地将手里所有的购物袋一股脑全塞进澜的怀里，动作粗鲁。

　　“喏！”他语气生硬，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哥哥……哥哥他买多了，让我拿给你的！不、不想要就扔掉！”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澜的反应，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几乎是同手同脚的离开的，跑着跑着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澜抱着怀里沉甸甸的、散发着崭新织物气息的购物袋，愣在了门口。

　　他低头，看着袋子里柔软精致的衣物，每一件都价格不菲，而且……尺码完全正确。

　　他再抬起头，望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少年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唯有刚才他不经意看到的他那暴露在空气中的耳廓，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然后，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埋进一件柔软的毛衣里，感受着那陌生却温暖的触感。

　　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缓缓漫上他向来沉寂的眼底，并最终攀上了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发现了一只……嘴硬心软，别扭又可爱的，傲娇小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