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然寻安》梦发财

9、月洞门下波澜起 夏秋交接的

　　夏秋交接的景和侯府，暑气渐渐敛去，早晚已带了分清润的凉意。廊下的爬山虎褪了浓绿，梢头染上些许浅黄，庭院里的荷花渐次残了，荷叶却依旧亭亭，唯有角落里的几株早菊，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机。
　　陆怡余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每日辰时起身，跟着陈妈妈研习侯府规矩，白天要么在静兰院翻阅父亲留下的残卷、练习笔墨，要么去汀兰院陪伴宋婉芳绣嫁衣——婚期渐近，嫁衣上最后几处繁复的纹样需得倾注更多心力。陆怡余便安静地在旁帮着分理彩线、比对花色，偶尔就纹样的变通提点一二，倒也替柳氏分担了不少。
　　闲暇时，她便教宋启明练字。启明性子活泼，难以久坐，陆怡余便寻来绘了趣致图案的诗笺，教他描红时，顺带讲解些浅近的诗句典故，竟也让他静心了不少。由此，她与二公子宋知远的接触，也比先前稍多——多是因启明的课业，或是在府中不经意的偶遇。宋知远休沐时常来检查幼弟功课，若碰见陆怡余在旁辅导，会随口问及讲解的章法，陆怡余总是恭敬应答，他也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得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即便在回廊或书房附近遇见，亦是依礼点头而过，从无一句额外寒暄。陆怡余心里明白，这位二公子虽认可她的才学，却始终将她置于“继母外甥女”的位置上，保持着清晰而礼貌的距离。这般界限分明，反倒让她觉得安心，只求如此相安无事便好。
　　偶尔，宋雨芳和宋悦芳会来邀她小聚。宋雨芳常带些自己栽种的菊花，宋悦芳则爱分享搜集来的精致花笺，几个女孩坐在庭院中，或做针线，或翻书卷，或闲聊些江南与京城的风俗趣闻，气氛倒也恬淡融洽。唯有宋琼芳，依旧带着明显的疏离，碰面时至多不情不愿地微一颔首，半句多余的话也吝于给予。
　　在此期间，四公子宋怀瑾的“关照”却总借着各种名目落在二房。他时常差小厮送来物什，有时是京郊果园新摘的鲜桃，说是“给婉芳表姐补身子，启明正长个儿也该多吃，怡余表妹远道而来也尝尝鲜”；有时是巧手匠人新制的竹木玩物，说是“给启明解闷，婉芳表姐绣累了可把玩，怡余表妹在院里坐着也不无聊”。每回送来的东西，总会特意多备上一份，而那多出的一份，又总似恰好投了陆怡余的喜好——鲜桃是她偏爱的软甜口，小物件上雕着清雅的兰草，连偶尔捎来的江南点心，也是她在家时惯吃的桂花酥。他也会在园中刻意制造“偶遇”，追问她那些礼物可还合意。
　　陆怡余心中对此等“特殊”了然，每每婉转推却。可小厮总是一脸为难：“四公子特意吩咐了，若表小姐不肯收，小人回去实在无法交代。”她只得暂且收下，转头便让绿萼将东西分送给院中的仆妇，自己半点不留，只盼宋怀瑾能早些明白并收起这份过分的热切。
　　这日辰时刚过，大房的丫鬟便匆匆来传话：“二夫人，表小姐，大夫人吩咐了，忠勇伯府的张夫人带着嫡女李瑶姑娘过府探望，请各房适龄的姑娘们都去前院庭院相聚，也好热闹热闹。”
　　柳氏闻言，忙理了理衣襟，又低声叮嘱陆怡余：“张夫人是大夫人的亲嫂嫂，身份尊贵。那李瑶姑娘与琼芳自小交好，性子不免骄纵些。你去了之后，记得多看多听少开口，莫要主动往前凑，凡事谨守分寸，切勿招惹是非。”
　　陆怡余点头应下，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裙摆处疏落落地绣着几茎浅碧兰草，乌发绾作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素银兰簪，便跟着柳氏与宋婉芳往大房院落行去。
　　大房的庭院内早已是一派暄妍气象。李氏正陪着一位装扮华贵的妇人说话——那便是忠勇伯府的张夫人。她身旁立着一位身着杏黄锦裙的少女，梳着繁复的发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容貌娇俏，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骄矜之气，便是李瑶。宋琼芳早已亲热地挨在李瑶身边，两人低声说笑，见陆怡余进来，只懒懒地瞥来一眼，便扭过头去，神色间尽是漠然与不屑。
　　李氏笑着招呼众人落座，丫鬟们鱼贯奉上香茶细点。女眷们闲话家常，话题绕著京中趣闻、时新衣料打转。张夫人说话间，目光不时瞥向院门方向，语气热络地与李氏叙着家常，言谈间透露出对宋怀瑾的赞许，虽顾及颜面未曾点破，但那有意撮合女儿与之亲近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按侯府规矩，内宅女眷相聚，成年男丁本不应随意露面。宋怀瑾虽年纪尚轻，却也知礼，问候过舅母张夫人后，便被李氏打发去书房读书。可他心绪早已不在此处，惦记着陆怡余，在书房坐了不到半刻钟，便寻了个“去后院为老夫人摘几朵新开的秋菊”的借口，悄悄绕到了花园深处，一心等着陆怡余落单。
　　这边厢，李瑶陪着众人说笑了片刻，心中亦记挂着“巧遇”宋怀瑾，便拉着宋琼芳起身：“琼芳，我听说你家后园坡地上的墨菊开得极好，领我去开开眼界如何？也正好走动走动，活络下筋骨。”宋琼芳本就存心相助，当即笑着应允。两人便一前一后朝花园深处行去，满心期盼着那场“不期而遇”。
　　而陆怡余陪着宋雨芳赏了会儿菊，只觉庭院中人多声杂，颇有些气闷，便借口“有些头晕，需透透气”，想独自寻个清静处暂避。她顺着回廊缓步走向后院，刚绕过月洞门，行至僻静的竹林边，冷不防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怡余表妹！”宋怀瑾快步上前，手中紧攥着一个绣了粉桃纹样的锦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少年热切，“可算让我等到你了！”
　　陆怡余惊得后退半步，脊背几乎贴上月洞门冰凉的墙壁：“四公子？你…你怎会在此处？”
　　“我晓得不合规矩，”宋怀瑾又凑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可我专程为此而来。前几日在城西瑞祥银楼，见到这支玉簪，上面的兰草纹样像极了你常戴的那支，就买下了。”说着，便伸手欲去拉陆怡余，想将锦盒塞入她手中。
　　“不可！”陆怡余急忙将手背到身后，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四公子请自重！男女有别，何况此等物件，我断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有何不能收的？”宋怀瑾情急之下，竟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带着少年人的执拗，虽不重，却让她一时挣脱不得。“我就是单给你一人备的！婉芳表姐和启明那儿，我另备了别的，唯独这个，是专程为你挑的！”
　　他手掌滚烫，陆怡余只觉得腕间皮肤像被烙铁烫过，又羞又怕，急得眼圈都红了：“你快放手！这般拉拉扯扯，若让人瞧见，成何体统！”她用力想抽回手，奈何宋怀瑾握得更紧，甚至又凑近了些，话语直白得令人心惊：“瞧见便瞧见！我…我心悦你，只想让你收下我的心意，只想你眼里能有我！”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陆怡余耳中嗡嗡作响。她又羞又愤，身子止不住地微颤——此等孟浪之言若传扬出去，她的清白名声便将毁于一旦！她愈发用力挣扎，声音已带了哽咽：“休得胡言！快放开我！再不放，我真要喊人了！”
　　恰在此时，两道饱含怒意的声音自身后尖利响起：“好哇！你们竟在此处做这等事！”
　　陆怡余与宋怀瑾俱是一惊，猛地转头，只见李瑶和宋琼芳正站在竹林入口，面罩寒霜，目光如刀般钉在两人身上。她们本是来寻宋怀瑾“偶遇”，万没料到撞见的竟是这般景象——宋怀瑾紧握着陆怡余的手腕，两人身躯贴近，少年脸上是急切与不容拒绝，少女则是满面羞愤，挣扎不得。
　　宋怀瑾见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松开了手，可嘴里还想辩解：“瑶儿妹妹，你别误会，我就是……”
　　“误会？”李瑶快步上前，挑眉冷笑，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陆怡余微微泛红的手腕，“孤男寡女躲在这僻静地方拉拉扯扯，他还攥着你的手不放，这也是误会？陆表妹，你可真有本事！顶着一副清纯模样，暗地里竟这般不知廉耻，勾引男人都勾到内院来了！”
　　宋琼芳也跟着上前，语气尖酸刻薄：“我就说你心思不纯！刚到府里就四处讨好，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搔首弄姿地勾引四哥哥，还故意躲在没人的地方，真是丢尽了脸面！”
　　“不是的！”陆怡余连忙解释，手腕上还留着清晰的指痕，又红又烫，“是四公子突然拦住我，我一直在推辞，是他不肯放手……”
　　“你还敢狡辩！”李瑶上前一步，逼近陆怡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刺耳，“他拉着你，你不会大声喊人？不会用力挣脱？我看你就是半推半就，心里巴不得呢！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肖想怀瑾哥哥？”
　　宋琼芳跟着帮腔：“就是！我四哥哪轮得到你这个外来的狐媚子插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靠着勾引人攀附侯府，真是心机深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尖酸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陆怡余心上。她想再辩解，可宋怀瑾站在一旁，被李瑶的怒气怼得哑口无言，连一句帮她澄清的话都没有；而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算说破嘴，也没人会信一个“外来孤女”的话。
　　陆怡余只觉得又羞又愤，脸颊烫得厉害，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她看着眼前两人咄咄逼人的模样，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死死攥着衣袖，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委屈：“我没有……你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快步冲出了竹林，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李瑶和宋琼芳讥诮的冷笑，还有宋怀瑾略显笨拙的辩解声，可那些声音都像重锤一样，砸得她心口发闷。
　　一路快步跑回静兰院，陆怡余关上房门，再也忍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手腕上的指痕还清晰可见，宋怀瑾直白的表白、李瑶和宋琼芳刻薄的指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让她又怕又委屈。
　　陈妈妈听见动静，进来见她哭得伤心，连忙上前询问。陆怡余却只是摇着头说不出话。她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就算她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往后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而宋怀瑾那份“炽热”的心意，于她而言，哪里是恩惠，分明是招灾惹祸的根源——往后，她必须躲着这位四公子，躲得远远的，才能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安稳。